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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阿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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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忙了!

身為這個龐大帝國的皇後,身為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天後”,身為“不得不”為頻繁被風疾所困擾的皇帝處措前朝事的天後,她太忙了!

因為太忙,因為每日裏被前朝和後宮中的諸多事情牽絆了精神,還要時不時地寬慰那位被疾病折磨得格外敏感的皇帝,以及越來越不讓她省心的兒女們,她的腦子幾乎每日十二個時辰都不得歇息。

因為腦子長久被各種瑣事占用著,她常常忽略眼前的時間。

比如,那個上官家的小東西,已經多久沒看到了?

那個小東西,自從當年入了宮學,便從武皇後的眼前消失了。

武皇後也只偶爾從侍者的口中,得到關於她在宮學中的消息。

武皇後都能想象得到:那些侍者,無論他們的年資如何,無論他們在她面前表現得如何恭順忠心,在向她回覆的時候,他們心裏一定是認準了,她讓他們去打探上官婉兒的消息,是讓他們監視那小個東西。

他們一定自以為是地以為,她心裏忌憚極了上官儀的後人,生怕上官儀的後人在宮裏鬧妖兒。

想到這些,武皇後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隨他們如何想去,她難道在乎嗎?

她不僅不在乎那些表面上對她忠心無限的仆從們怎麽說,她還很樂意看到他們窺探她真實想法的各種小心思。

他們還不知道,他們自以為隱藏得極好的心思,早就被她看了個一清二楚。

這才有趣!

若是讓這些奴才真琢磨透了她,那她這個尊位者,當的才叫失敗。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這些,充其量就是她忙碌生活中的一點點小小的調劑,而已。

什麽事於她而言,才是重要的呢?

比如,她的大兒子,也就是太子,又在東宮折騰什麽新花樣兒了——

她從來管太子在東宮和他的那班子幕僚鼓搗出來的所謂“新舉措”,叫做新花樣兒。

不過就是些她玩剩下的小兒科,難道還配有什麽高級的稱呼嗎?

這麽看來,太子還真是很努力地在學她。

雖然,他的性格,像極了他的父親。

不,不僅如此,他的身體甚至比他的父親還要差。

想到兒子的身體狀況,武皇後眼底暗了暗。

武皇後努力揮去心頭的陰霾。

每日裏已經這麽忙碌了,難道她還要讓自己的心情也繼續低落下去嗎?

為什麽不讓自己高興一點兒,想點兒高興的事兒呢?

比如……比如那個小東西。

宮學裏的郭老頭兒雖然不好打交道,對武皇後面上也還算恭敬客氣。

就是從他那裏,武皇後的侍從得知了許多關於上官婉兒的事。

她很聰明,這是毋庸置疑的。

這個事實,武皇後從當初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便知道了。

她很用功,很愛讀書,這倒很符合他們上官氏的傳統。

上官氏嘛?

武皇後輕嗤一聲:就算那小東西的身體裏流著上官氏的血,入了宮、入了她的眼,這輩子就得是她的人!誰也甭想更改!

郭老頭兒還說,那小東西不大作詩,卻很喜歡練字和寫文章。

不喜歡作詩嗎?

武皇後撫了撫下巴,若有所思。

上官儀,還有前朝那些臣工們,不是都喜歡作詩,以表現自己多麽多麽有才華嗎?

這小東西倒是挺特別的。

這麽想著,武皇後便不由得生出了幾分好奇心。

她命人悄悄取來了上官婉兒寫的字,以及作的文章,然後特別賞臉地於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遍。

這麽一看,武皇後覺得小東西寫的字還是挺好的——

一個在掖庭中長大的孩子,能寫出這麽一手字來,已經算是極其難得了。

真不知道當初鄭氏是怎麽教的她!

武皇後感慨之餘,心裏面對鄭氏的那點子偏見,似乎有所減弱。

不過她向來驕傲,絕不會承認心裏面的那些突生出來的念頭。

而是將註意力投註在了上官婉兒的文章上。

武皇後自幼隨著母雞博覽群書,論讀書之多、見識之廣,她就沒真心服過誰。

這些年她又接觸多了前朝的奏折章表,對於當今的讀書人究竟是個什麽水平是最清楚不過的,對於文章的“好”與“壞”,她有發言權。

可是,便是如此以才學自負的她,讀了上官婉兒的文章之後,也不由得怔了——

這種文章,是一個自幼在掖庭長大的,才……十幾歲的小姑娘,寫得出來的?

倒不是說上官婉兒的文章辭藻多麽的華麗唯美,而是……

武皇後的眉頭蹙了蹙。

身處大唐帝國的至尊位置,她有機會見識各種各樣的飽學之士,這其中就包括神童。

但據武皇後看來,那些所謂的“神童”寫出的文章,大多是學著大人的樣子堆砌詞匯,而整篇文章都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說到底,至多算是會背書,而稱不上“神異”。

上官婉兒卻不同。

以武皇後目光之銳利,她能隱約覺察出上官婉兒的文章之中,有意偽飾成一個“有些才學的小女孩兒”的樣子的行文方式。

可以說,上官婉兒偽裝得很好,幾乎能騙過所有人的眼睛,她甚至有那麽幾處,刻意地用錯了典,或者寫錯了字。

武皇後就是那極少數的,不能被騙過的人——

故意的嗎?

武皇後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上的來自上官婉兒的文章。

是真的有才學,怕太露鋒芒,怕出頭的椽子先爛,還是這個小東西,隱藏著更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趣!

武皇後下了最後的結論。

她並沒有意思到,此刻,她的嘴角邊掛著的微笑,比“有趣”這個結論,更加的有趣。

她喚來趙應,讓他原封不動地把這些習字和文章都送還回宮學,依舊還給郭老頭兒。

她當然不是怕郭老頭兒了,只是郭老頭兒侍奉過先帝,又是看著當今天子長大的,她這個做皇後的,總要擺擺姿態,表示一下恭敬不是?

老頭兒老太太們就是麻煩!

武皇後在心裏默默朝天翻了個白眼兒。

靜安宮的薛老太太,回回都不給她好臉兒!好像她如何了她似的!

想到靜安宮那位,武皇後忽的眼睛一亮。

薛老太太不是最厭惡麻煩嗎?

偏要讓她麻煩!

武皇後樂得看到別人不喜歡什麽,偏偏給什麽,對方還沒辦法的跳腳勁兒。

她於是重又喚回趙應,吩咐他如此如此。

趙應得了令,立刻麻溜利索地去辦了。

武皇後盯著他胖而靈活的背影,還有那副“為天後娘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架勢,心中呵笑。

自從當年她料理了秦暉,趙應這老家夥侍奉起她來,便更加地竭心盡力了。

不知道是因為秦暉的事,讓他意識到自己得抱緊了皇後的金大腿,才有前程,還是因為從此以後沒有競爭者,而幹得更賣力了。

反正那些都不重要,武皇後要的,只是一個結果。

趙應辦事利落,很快就回來,將在宮學中如何辦的事,向武皇後回稟了。

武皇後聽了,略覺滿意。

她已經開始期待起來:那個姓上官的小東西和薛老太太,在被自己這樣“安排”之後,會是怎樣的反應了。

怕是,她們都要驚掉下巴吧?

武皇後於是覺得,今日的枯燥乏味多了一重調劑,心情松快兒多了。

這麽一松快兒,精神頭兒都足了,使得她連著批了十幾份奏折,又安排了後宮的若幹件事,都不覺得疲累。

用了些茶點,眼看天色近午,武皇後生出了想要消食的沖.動。

想到靜安宮薛老太太的生日快到了,正好有這個由頭,說不定還有一場好熱鬧看,武皇後豈會落陣?

她立刻吩咐儀仗,往靜安宮一行。

此行不虛,她看到了什麽?

竟真的讓她遇見了那個小東西!

雖然已經有許多年不曾見到這個小東西了,武皇後卻只看那個纖細的背影,第一眼便能確認就是那小東西。

她遂故意驕矜著,假裝只當那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小宮女,果然就看到那小東西驚詫於她的出現了。

有意思!

武皇後輕輕勾了勾嘴角,俯視著那個跪拜的纖弱身影,又故意問她是哪個宮的。

哈!這小東西竟回說是宮學裏,奉命出來辦事的!

還是這麽的……一肚子的鬼心眼兒!

武皇後暗哼,仍是故意讓她擡頭。

待得看到上官婉兒眉心正中的那枚朱砂痣的時候,武皇後才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道:“原來是你啊!”

當她這麽說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上官婉兒像是緊張了一下,又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氣似的。

這張看著沒什麽異樣表情的小臉兒,能誆騙得過旁人,可誆騙不了洞若觀火的武皇後。

所以,這小東西還挺欣慰自己仍記得她?

武皇後微不可見地挑了挑眉峰——

不喜歡!

她可一點兒都不喜歡,自己的心思被任何一個人看破。

包括眼前這個小東西。

於是,武皇後老實不客氣地難為起上官婉兒來。

她強奪了上官婉兒手裏的經書看了,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麽經書——

這樁事還是她吩咐下去的呢!

武皇後對經書沒興趣,她感興趣的,是上官婉兒的反應:若是能看到這小東西窘迫,那就最有趣不過了。

最後,武皇後打斷帶著上官婉兒一起去靜安宮。

她心裏想著怎麽去瞧這小東西和薛老太太的熱鬧,可是坐在輦上,她的腦袋後面總好像有一雙眼睛,強行分走她的註意力。

上官婉兒被她要求跟隨在她的儀仗後面,這也沒什麽。武皇後卻總有種想要回頭看的沖.動,莫名其妙的。

一個小罪奴,一個小宮女而已,縱有些才學,又如何?

將來,至多只能憑著她的提拔平步青雲,還不得老老實實聽她的話?

可是——

可是什麽?

武皇後楞怔了一瞬,覺得就在剛才,她的腦中有剎那的空白。

也不算空白,而是就在剛剛,毫無征兆的,上官婉兒纖細的身影,以及那張越發張開的清麗面龐,就這麽跳入了她的腦際。

古怪!

武皇後不耐煩地凝了凝眸。

這算什麽?

算是身為皇後,對於後宮中的美貌佳麗的忌憚心思嗎?

是嗎?不是嗎?

武皇後不由得想到了一件事:若是皇帝,或者宮中的其他男人,比如她的兒子們,看到這小東西的這副模樣,會如何作想?

更莫名地,她的舌尖上泛上了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莫不是方才吃多了梅子?泛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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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曌:我沒酸,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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