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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阿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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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歲月苦且長……

其實也未必。

反正武皇後這個皇後做的,便沒覺得如何苦,如何長——

連堂堂天子都得忍讓她幾分,後宮嬪妃看到她更是如鼠避貓,她有什麽可苦的?

每日裏種種事務忙得她腳不沾地,幾乎一刻不得閑的,又何談光陰漫長難熬?

相反,武皇後喜歡這樣的忙碌,喜歡這種將權柄、更大的權柄握在手心裏的感覺,這讓她覺得充實,覺得踏實。

要說沒有煩心事,也不可能。

眼下,便有一樁尷尬難解的事……

武皇後揉了揉泛酸的額角。

這件事,若是其中牽涉的是旁人也就罷了,她會沒有分毫猶豫地該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可偏偏當事的是……

唉!縱是帝後之家,也不是全無煩憂啊!

武皇後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喚來了秦暉。

“太夫人那裏怎樣了?”她問道。

後宮之中,敢被稱為“太夫人”的只有一位,便是皇後之母,榮國夫人楊氏。

秦暉眼珠兒一轉,便明白了此言所指,馬上賠笑回道:“太夫人由太醫令親自診了脈,用了安神的湯藥,聽聞已經安睡了。”

能在後宮之中,這麽迅速地獲知宮外母親的訊息,即使身為皇後,也不是哪個皇後都能做到的。

武皇後這會兒卻沒有心思為自己巧妙安置人手、及時獲取消息而自得,她也只顧得上小小地松了一口氣。

“倒也罷了。”她容色淡淡道。

秦暉不敢接這個話茬兒,只微彎了身靜靜候著。

此前剛剛發生的那件大事實在堪稱“說不得”,他慣看風向,自然不會對尚無定論的事多嘴。

“賀蘭敏之事親不孝,責令閉門讀書,悔過半月。”武皇後終是下了決斷。

而她再一次揉著額角的動作,暴露了她心底的倦意。

秦暉垂著頭聽著這個決斷,心裏面已經有了底兒——

這就叫高高舉起,輕輕落下,賀蘭敏之就這麽逃過了一劫了。

嘖嘖,奸.淫公主貼身侍女這樣的大罪都能被這麽輕輕揭過了,還真是……這才叫會投胎呢!

秦暉心裏很有些酸意,面上卻不敢表現出分毫。

“想來賀蘭大人也是一時糊塗,孝敬太夫人賀蘭大人是從來不含糊的。”秦暉笑瞇瞇地奉承道。

武皇後不置可否地呵了一聲,誰也猜不出那一聲呵笑是冷笑還是別的什麽。

秦暉偷眼兒瞧著她似是倦倦地靠著椅側,心裏面就轉起了怎麽奉承的念頭。

“您前日誇賀女史研磨研的好,奴婢這會兒傳她來侍奉?”秦暉小心地試探道。

賀?女史?

武皇後的腦海裏忽閃著這個姓氏,可映出的卻唯有賀蘭敏之的那張臉,登時厭惡惡心的感覺頓生。

“啪——”

她不耐煩地把離手邊兒最近的一卷書摑在了地上。

秦暉嚇得一個哆嗦,“撲通”跪在了地上。

他馬上意識到自己觸了黴頭,心裏暗罵自己什麽姓氏不好提,偏偏提賀!

武皇後很不耐煩看秦暉咚咚磕頭的蠢樣子,更不耐煩地揮手讓他起來說話。

秦暉這才戰戰兢兢地起身。

“各宮最近可有什麽新聞?”武皇後懶懶開口。

她現在不想去理會和“賀蘭”、和“楊”,甚至和“李”字有關的任何人與事。

秦暉被驚出了一身冷汗,見武皇後沒有治罪,這才忙應承道:“宮中何時會少了新聞呢?”

武皇後睨他。

秦暉忙斂起笑得跟朵花兒似的笑臉,恭順道:“近日陛下都留宿在徐婕妤那裏……”

說著,小心觀察武皇後的臉色。

見武皇後容色平靜,才又壯著膽子道:“……陛下說是前兒七夕徐婕妤做的小飾物很是精巧……”

武皇後聞言,也只淡淡地丟出一句:“隨她去。”

秦暉很有些困惑,或者說,長久以來他在武皇後的身邊侍奉,就有個絕大的困惑始終不得其解:昔年鬥死了先皇後王氏和寵冠六宮的蕭淑妃的武皇後,竟然對很得皇帝心的徐婕妤睜一眼閉一眼。這是什麽緣故?

難道是因為,徐婕妤只是個婕妤,且不曾誕下皇子?

可照皇帝留宿的頻率,只怕皇子也是不遠了吧?

秦暉想不明白這其中的因由,更想不出在武皇後這裏邀功以期將來壓下趙應一頭的更好的機會。

如果,能在徐婕妤這裏尋到機會……

“聽聞徐婕妤近年常常關照掖庭。”秦暉邊說邊偷盯武皇後。

“是嘛。”武皇後依舊不鹹不淡的。

就在秦暉以為武皇後已經全然不感興趣的時候,武皇後卻忽然飄出一句:“她關照誰?”

“犯官……上官儀之後。”秦暉答道。

以他對武皇後做派的了解,後宮中的事只要不是威脅她的地位的,她大多會選擇靜觀其變。所以徐婕妤關照掖庭這件事,若非誇大其詞,恐怕引不起武皇後的興趣。

果然,武皇後聽到上官儀的名字,倚坐的身體繃直了些:“上官儀之後?那個小丫頭?”

秦暉暗喜:武皇後能說出那個上官家的小丫頭的名字,便意味著她對掖庭中的事不可能不曾不關註過。如此才好!

“正是她!”秦暉忙回道。

“她?”武皇後瞇著眼睛想了想,“今年有七歲了吧?”

接著又問:“徐婕妤關照她來著?”

“可不是嘛!那丫頭剛出生不久,徐婕妤就派了自己的大宮女去,調了她的母親鄭氏專做自己的針工,還特特地吩咐了掖庭令,給她們母女單獨的房間過活。”秦暉道。

就這個啊!

武皇後無所謂地一哂,繃緊的身體也松緩了幾分。

要麽說後宮中的事,哪裏有她不知道的呢?

徐家與上官家有些故交,徐盈要關照落魄的上官氏後人,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當年,就是武皇後自己,還曾因為掖庭令石廣厚苛責鄭氏母女而杖責了他,又貶了他的職呢!

也是因為這件往事,掖庭中那些慣於捧高踩低的奴才,方不敢對那母女兩個蠢蠢欲動了。

武皇後倒也沒覺得自己這件事做得如何好。

她從來都沒打算做好事做好人什麽的,她是一個務實的人,只為自己的目標而活。

她之所以懲治石廣厚,震懾眾人,不過是因為:她厭煩底下的人,打著她的幌子裝神弄鬼罷了。

至於鄭氏母女是否因之而得了庇護,她壓根兒沒放在心上。

秦暉怎麽肯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趕緊添油加醋地又道:“徐婕妤這些年都同上官氏走得近,聽說還常在陛下面前提起呢!”

武皇後聞言,雙眸凝住:“你親耳聽到她在陛下那裏提起了?”

秦暉一噎,登時不敢接話了。

武皇後輕哼一聲,到底還是站起身來。

“去徐婕妤那兒。”她說道。

她可以不在乎徐盈怎麽照顧上官氏的後人,但是徐盈若是敢在皇帝面前提及上官氏,那可就別怪她不顧及過往了!

秦暉見武皇後雖然不肯全信自己的話,但到底有了動搖,心中暗喜,張羅皇後儀仗張羅得更加殷勤了。

這麽多年來,除了不得不見的場合,武皇後是不會踏足徐婕妤這裏的。

她不願看到徐盈那張臉,看到了就不免生出一種,好像欠了債的不適感——

這算什麽?愧疚嗎?

武皇後心裏不快活地想。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欠債的感覺,始終縈繞著她,令她難以釋懷。

徐盈的那張臉……她真是不想看到。

大概是這裏多年來沒有自己踏足,而徐婕妤最近正在得寵吧,連門口當值的小內監看到自己,都跟自己要來生吞活剝了他家主子似的。

武皇後盯著那個慌不擇路往殿裏面跑的小內監,心裏面泛過些別扭感。

驀地想到了什麽,她健步如飛地跟了上去——

果然,被她捉了個現行:徐婕妤正在她的宮裏面,受鄭氏母女的拜。

她們竟然走得這樣近了?都感恩戴德起來了?

武皇後在心裏哈了一聲。

她才不想看徐盈,也懶得看鄭氏。

她的註意力,被眼前這個小人兒吸引了——

上官儀的孫女,那個在七年前就讓自己生出好奇心,想看看她長大以後是什麽模樣的小丫頭,竟然就在這裏見到了?

這七年來,武皇後有太多的事需要忙,忙得她幾乎都忘記這個小丫頭了。

如此情境見到,也算有趣。

武皇後的嘴角微微勾起,徑直朝著上官婉兒那裏沖了過去。

這樣的表情,這樣的動作,在旁人的眼中,仿佛她要對這個小姑娘如何似的。

天知道她彼時真的只是好奇:上官儀的孫女,究竟是怎樣的?

武皇後的腳步,因為突然看到小姑娘的臉,而霍的頓住。

這算什麽?

抹了一臉的灰土,像是剛從土堆裏爬過的樣子,這算什麽?

呵!這是故意的吧?

給誰看呢?

肯定不是給徐盈看的。

那就是給壞人看的唄!

武皇後心中冷笑。

她平生第一次對自己成了“壞人”這件事,而覺得如鯁在喉。

好啊!

既然做壞人,當然要壞到底才像樣!

她倒要看看,他們一個兩個的,都在玩什麽花樣兒!

武皇後的手,於是欺向了上官婉兒的臉……

手指之下,是灰土觸到肌膚的澀.感,武皇後感受分明。

這沒有什麽好稀奇的。

讓她覺得稀奇的,是眼前這個姓上官的小丫頭的眼神——

誰給的這小丫頭的膽子,敢這樣直視自己的?

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人敢這麽直白地盯著自己看了?

武皇後的心底,陡生異樣之感,接著便是威儀被侵.犯的感覺。

這小丫頭在掖庭長大,她剛才還向徐盈行禮來著,她不可能不認得皇後服色;既然認得,還敢這麽盯著自己看……

難道竟是個傻子?

上官儀的孫女,是個傻子?!

武皇後一口氣堵在胸口,堵得發痛。

這叫什麽?

珠玉蒙塵嗎?

武皇後越想越氣,索性手上用力,使勁兒揩拭起小姑娘細嫩的肌膚來。

她倒是要看看,明明長了那麽漂亮的一雙眼睛的,上官儀的孫女,到底是不是一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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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和我家那口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以為我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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