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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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室之外的腳步聲,其實早就驚動了婉兒。

此時的她,說是驚弓之鳥,並不為過。

之前在承慶殿內,被武皇後猝然的傷害,猶夢魘一般在婉兒的腦中盤旋。縱然她的理智告訴她“可能”是怎麽回事,卻也無法泯滅曾經真實發生的一切。

危機四伏,真真切切。

這就是婉兒對她身處的環境,所下的結論。

而武皇後在其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武皇後無疑是開啟這一切的那只手,卻也是讓婉兒最難過的那個人。

當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的時候,婉兒雖然面向內,精神其實已經緊繃了起來。

她侍奉了武皇後這些時日,也喜歡了武皇後這些時日,對於這個人的一舉一動,對於這個人走路的頻率、習慣,尤其是對於那種旁人身上絕沒有的獨特的馥郁的氣息,再熟悉不過了。

她終於肯來看她了?

婉兒的眼底也湧上了兩泓酸熱。

但是心底裏,婉兒馬上斥自己沒出息:傷了自己的人是她,自己卻還要為她而哭,這又算什麽呢?

可是想是這樣想,心裏面既難過又委屈,還交織了旁的說不清楚的情緒的感覺,就這麽絞纏在一處,讓婉兒眼中的澀意更甚。

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便格外能夠靜下心來思考。

就算是如婉兒這般情狀。

她想過武皇後可能為什麽要這麽對自己,想過李賢在算計自己、算計所有人,想過在自己離開之後,李賢又在武皇後面前挑撥了什麽。

其實在思考了所有這些之後,得出一個“她極有可能是在保護我,讓我暫時遠離危險”的結論,並不難。

但是,額頭上的痛意時時刻刻提醒著婉兒,之前在承慶殿內發生過什麽——

當武皇後將那只玉盞拋出的時候,無論她是否想要砸到婉兒,一切就已經註定。

其實,若武皇後當真想要保她,並非沒有別的法子。

甚至,武皇後若真的發自內心地在意她,完全可以在宮中生變、太子發難的這段日子裏,尋個由頭將她支開。

雖然,因為心中的喜歡,婉兒絕不會在自己的傾心之人面臨危機的時候,選擇逃避。

但是,武皇後卻用了一個讓婉兒最難以接受的法子:她連婉兒也算計了進去。

也就是說,所有人,包括皇帝,包括太子,包括承慶殿的內監、侍女,當然也包括婉兒這麽個頂不起眼兒的存在,都在武皇後的算計之中。

而這盤棋,恐怕,武皇後早已經謀劃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吧?只看,李賢何時不安分,何時發難,這盤大棋便即開啟。

想到此處,婉兒驀地臉色慘白——

她想到了明崇儼。

明崇儼是死於別人之手,這個人極有可能是李賢身邊的親信內監趙道生,就如婉兒熟悉的那個歷史上的真實。

可是,明崇儼之死,真的只是像她對那個歷史了解的那樣,是趙道生受了李賢的指使嗎?

李賢的指使,肯定脫不開幹系,但以明崇儼的能為,就那麽容易被人殺死了?

會不會,明崇儼與武皇後之間,有著什麽交易?

武皇後便是利用這個交易,開啟了對李賢的一系列動作,從而讓李賢和支持他的那一派朝中保守派臣子,絕無還手之力?

拿自己的性命,去做一場交易,這怎麽聽著都不可能。

命都沒了,還交易什麽?

然而明崇儼這個癡人,卻很可能這麽做。

從婉兒認識明崇儼的時候起,直到最後他死去給婉兒托夢,他的身上始終糾纏著一個人的名字——

阿惠!

婉兒倏的張大了眼睛:明崇儼生時對徐賢妃求而不得,他自知鬥不過武皇後。那麽他便選擇死去,這樣對於還活著的武皇後而言,在“同阿惠在一起”這件事上,明崇儼就成了贏家!

而武皇後,大概樂得以他之死,開啟對李賢的討伐吧?

那麽,徐賢妃於武皇後而言,又意味著什麽?真情真愛,於武皇後而言,又意味著什麽?

推而開來,上官婉兒這個人,和上官婉兒的這顆癡心,於武皇後而言,又意味著什麽?

也許,上官婉兒的一顆真心,什麽都不算。

在武皇後這個為政治而生的女人的眼裏,什麽真心,什麽情愛,都比不上她對於權力、對於無限權力的追求。

上官婉兒只是她看著還算順眼,偶爾閑暇時逗弄散心,關鍵時刻作為棋子的這麽一個微末存在。

就算努力一生,直到瀕死的那一刻,上官婉兒或許也頂多能成為武皇後的政治盟友。

或許,連政治盟友都不算……

婉兒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真心就是這麽的不值一提,一眼望盡一生的無力感,讓她幾乎被絕望的無助所籠罩。

身與心的脆弱,讓她忽略了一件事——

武皇後在她的身後站在許久,並且已經在她的榻邊坐了下來。

“讓本宮看看你的傷。”武皇後淡淡的聲音在婉兒的身後響起。

就是那麽淡淡的聲音,卻如一枚炸雷,將婉兒從沈寂之中轟然驚醒。

婉兒惶惑地張開眼睛,驀地想起武皇後就在自己的身後,而且還靠得極近地坐了下來。

她怎麽還能用這麽淡漠的聲音,說出這樣的話!

婉兒的眼底,又有淚意積聚。

是不是在她的眼中,需要的時候扔東西砸人,想安撫的時候就像安撫一只寵物一樣安撫,是特別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婉兒的心裏,不甘地想。

而某種抵觸的情緒,更是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要知道,婉兒上輩子是所有親朋好友眼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她從小長到讀研,都是父母師長的驕傲,別說是挨打了,就是責罵重話,都鮮少有過。

可是穿越之後,上輩子沒有經歷過的疼痛和屈辱,還有求而不得,都流水架地折磨著她。

讓她如何承受?

“讓本宮看看你的傷!本宮知道你醒著!”武皇後再次開口,已經帶出了幾分不容拒絕的森嚴。

婉兒心內更生抵觸,本能地蜷起了身體。

這是全然的拒絕姿態。

她沒有看到身後,武皇後擰起的眉頭。

更沒有想到,武皇後一旦想要做成什麽事,都是一往無前,不達目的不罷休的——

婉兒驚覺自己蜷縮的身體無法如常,而是被武皇後用力地扯了起來,甚至扳過肩膀,強讓自己面對著她。

還是那麽大的力氣,還是那副強勢的姿態……

這樣的一個人,能指望她會憐惜一顆真心嗎?

婉兒痛苦地再次閉上了眼睛,為自己愛慕一個不該愛慕的人。

誰先動心誰先死!

說得真有道理。

此刻,武皇後攥著婉兒的小臂,強行將她桎梏在自己的身前。

原以為這小東西還會掙紮,豈料這小東西居然全然放棄了之前的別扭和抵抗,就那麽白著臉,抿著失了血色的唇,緊閉著眼睛,睫羽輕顫,身體僵硬地戳在那裏。

武皇後原以為自己扯起這小東西之後,會沈著臉斥責她竟敢忤逆自己的命令。可是,那雙顫抖的睫羽,就像兩把小刷子,刷過了她的胸口,刷過了她的心臟,讓她的心臟,失了正常頻率地跳動起來——

沒有規則的,亂。

原以為,又是原以為。

武皇後沈下了臉色。

她自認為凡事謀劃於先,幾乎每件事都按照她預想的那般進行下去。

唯獨在婉兒這裏,什麽運籌帷幄,什麽占盡先機,都成了狗屁。

一想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竟然都成了狗屁,武皇後心裏面便有氣,一肚子斥責的話就要說出口。

卻也只張了張嘴,就被婉兒睫羽之上沾上的晶瑩的東西,噎得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這小東西,竟然,哭了?

武皇後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著實變幻了幾個來回。

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吧?

武皇後皺眉心道,心裏面又把李賢痛罵了一遍。

她已經盡力在皇帝和群臣那裏,避免“上官婉兒”這個名字和李賢的事糾纏在一起,更嚴令承慶殿內所有人都不許吐出半個字,她擔心的就是婉兒的清名遭到玷汙——

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老頭子們,若是知道李賢那個孽障,竟在承慶殿裏向她央求婉兒,只會認定婉兒“紅顏禍水”,害了一代賢王。他們才不會管李賢是不是卑鄙無恥,是不是機關算計,利用一個柔弱女子。

若是那樣,婉兒以後該如何自處?

可是就算這樣,這小東西還是受盡了委屈的樣子……

武皇後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婉兒的額頭上。

那裏,被玉盞碎片割破的傷口,已經被妥當包紮過了。

武皇後於是又恨起自己來——

扔東西便扔東西吧,做戲總要做足,可為什麽不偏不倚地非要砸中了她?

萬一傷到了眼睛,或是傷了這張清麗的小臉兒,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武皇後這麽想著,那些想要斥責婉兒的話,就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她的所有註意力,都被婉兒睫羽上聚集的晶瑩所吸引。

而那片透明的晶瑩,已經不是先前的淚珠狀,而是化作了讓那對睫羽承受不住的水線,撲簌簌地滑落,劃過了婉兒的肌膚,還有幾滴砸在了武皇後的手背上。

哭、哭得……狠了?

武皇後呆呆地盯著手背上,於自己而言,不知多少年未曾見過的晶瑩透明。

她實在覺得這種叫做淚水的東西可怕,因為它們只是小小的存在,卻燙得她肌膚發痛,心亦發痛。

這種觸目驚心的感覺,比承慶殿內金磚上留下的屬於婉兒的那血跡,都還可怕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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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曌:她哭了怎麽辦?心好慌怎麽辦?在線等挺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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