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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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給李賢?

婉兒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上官儀的舊稿,更難以置信地擡起頭,對上了武皇後的眼睛。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試探我的忠心嗎?

婉兒很有一種沖動,想要脫口而出:我已經對你情根深種,可以為了你不顧自己的性命,為什麽你還要懷疑我?

可是最終,婉兒還是選擇了緘默。

“是。”她恭順地應答,心口其實已經發痛。

接著,她木然地將地上的舊稿一張一張地收入木匣之中,包括之前被武皇後不耐煩地撇落的那張。

婉兒沒有看到,在她的頭頂上,武皇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僵木的撿拾、收拾的動作,眉心已經攢起了一個疙瘩。

武皇後眼睜睜看著婉兒抱著那只木匣,泥塑木偶一般向她躬了躬身之後,便退出了大殿。

目的地,顯然是東宮。

婉兒的背影剛剛消失,武皇後驚然回神,忙喚趙應。

“你跟著她……”武皇後語聲一頓,“帶著千牛衛。”

趙應微愕的表情轉瞬即逝,快步出殿,召集了若幹名千牛衛侍衛,緊緊跟隨著婉兒,趕奔東宮。

這一路上,連一向自以為懂得武皇後心思的趙應心裏,都犯起了嘀咕:這算什麽?監視,還是保護?

趙應默默搖了搖頭,主子的事兒,別多問,更別多想,好好活著不好嗎?

東宮之外。

殿門緊閉,遠遠地,就能聽見絲竹聲聲,還夾雜著嬉笑的聲音。

婉兒和趙應同時皺了皺眉。

太子這是在裏面幹嗎呢?

婉兒的第一反應便是:太子作死呢!

趙應正八經兒地咳嗽一聲,昭顯自己的存在。

他其實待婉兒還是不錯的,沒有讓婉兒為難,而是自顧搶先幾步,站在殿門口,朗聲道:“奉天後懿旨,賞賜太子!”

裏面的絲竹聲依舊,根本沒人搭理他。

趙應尷尬地撇了撇嘴,又拔高了些聲音,喊了一嗓子。

裏面仍是沒有反應。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直接命千牛衛把殿門強行推開的時候,旁邊一溜假山石的後面,探出一個腦袋來。

趙應眼尖,喝道:“嘿!哪兒的小兔崽子!敢在那兒窺視咱家!”

他已經看到那是一名內監服色的年輕男子了,卻沒看清長相。

那人被他嚇了一跳,想都沒想,縮頭扭身就跑,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假山石之後。

趙應平日裏被宮人、內監恭敬慣了,除了幾位尊位者,還有那個想想都讓他牙根兒癢癢的羅大富,他把誰放在眼裏?哪裏被這般無視過?

他登時一股火氣直撞頂門,回身呼喝千牛衛:“追上他!”

卻被婉兒一把扯住:“趙大人……咱們還是先奉天後懿旨辦事吧!”

趙應聞言,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立時冷靜下來。

他止退了千牛衛,朝婉兒豎起了大拇指:“要不說呢,還是上官娘子最識大體,最懂天後娘娘的心!”

婉兒心頭酸澀——

她倒是真希望,她能懂得天後娘娘的心……

正說話間,東宮內的絲竹樂聲竟然戛然而止,緊接著殿門打開。

婉兒和趙應詫異地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個訊息:那個偷窺之人報信去了!而且,有後門!

相比有人報信,“有後門”這件事則更讓人覺得非同小可。

若當真如此,太子是不是有可能存著什麽不可告人的隱秘之事?

從敞開的殿門望進去,裏面尚有來不及收拾的狼藉杯盤,以及來不及退幹凈的歌姬舞姬……

李賢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婉兒的視線。

他身上的袍子半整不整,上面還沾著疑似酒漬的痕跡,餳著眼,瞄著婉兒一行。

婉兒被他肆無忌憚的目光,盯得皺了皺眉。

李賢突然朝她咧嘴笑了,笑得似乎格外的……諷刺?

婉兒的眉頭擰得更緊。

趙應揚著下巴搶身上前,傲然道:“奉天後懿旨賜太子書!”

李賢的臉色一松,接著又是一白。

婉兒猜測他是滿心以為武皇後是派人來褫奪他的太子身份的,沒想到竟是賜書。

也是,趙應帶來的千牛衛就那麽虎視眈眈地立在後面,難保不讓人誤會。

“諸位請吧。”李賢說著,讓出了身後的路。

正殿之中,趙應像模像樣地宣了武皇後的口諭。

李賢叩拜著聽了,便從趙應的口中接過了那只木匣。

他盯著那只木匣,心頭劃過異樣,禁不住幹脆將木匣打開,上官儀的舊跡就這麽明晃晃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李賢的臉色白了白,又泛起青色,忽的苦笑一聲:“真是好賞賜!”

婉兒的心一沈——

事已至此,李賢只要稍微過一過心,就能明白這裏面的關節兒所在。

那也就意味著,她在李賢這裏,除了仇敵,已經沒有了任何其他的身份。

武皇後不是婉兒這般具有“上帝視角”的,她這麽做,婉兒沒法不想到:這是在斷了她的後路,讓她即便將來太子有機會翻身登基,也絕無任何機會好好活著。

甚至,武皇後此舉,存的就是,將來太子登基,婉兒連活命都沒機會的心思。

婉兒頓覺呼吸都困難。

武皇後想要拉著自己共存亡,從而讓自己不得不為其沖鋒陷陣賣命嗎?

其實,她哪裏需要這樣做呢?

就算是退一萬步,婉兒也不會拋棄她,而投身於其他陣營的。

她又何需如此呢?

前因後果糾結在婉兒的心頭,郁結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直到聽到李賢在揚聲喚她的時候,婉兒才怔然回神。

“有幾句話,想與上官才人說。”李賢倒是一派的溫文爾雅。

婉兒心生警意:“殿下請講。”

李賢卻不著急,而是拿眼去睨趙應等人,那意思,有閑雜人等在,他是不會開口的。

若是放在平時,婉兒斷不會讓自己處於危險境地。

畢竟,李賢是個強壯的男人,若自己與他獨處,很難說他會做出什麽事來。狗急跳墻,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也不是沒有可能。

然而,婉兒的內心裏有一個聲音,讓她無法拒絕李賢——

說不定,李賢將要對她說的,是關於……武皇後的什麽隱秘事呢!

萬一呢……

理智告訴婉兒,她應該拒絕。

可是她說出口的話卻是:“趙大人不是旁人,殿下有話請講吧!”

李賢嘿嘿一笑,並不說話,顯然那些話是他不想讓趙應聽去的。

趙應何等伶俐,心裏面雖然十足地詫異婉兒對李賢的態度,但他沒有表現出分毫,而是賠笑道:“咱家去殿外候著上官娘子。”

言畢,真就帶著眾千牛衛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了婉兒和李賢。

“殿下有話請講。”婉兒站在一個足夠安全,卻也剛好能聽清對方說話的位置,淡淡道。

李賢乜斜著她周身自然而然透出的氣場,輕蔑道:“學她學得倒是像!”

這個她,不言而喻,就是武皇後。

婉兒沒言語,內心則隱有起伏:她已經潛移默化地學了武皇後的氣場了嗎?

差得多了!

婉兒心中苦笑。

若她有武皇後那樣的能耐,就不至於如今這般被動了。

“不相幹的話,就不必說了。”婉兒冷漠道。

她甚至連敬語都不用了。

李賢打量著她的神情,突然哈哈笑了起來。

婉兒被他笑得心煩意亂,總覺得他將要說出的,是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話。

“你們一個兩個的,都被她耍得團團轉!”李賢似覺得極好笑道。

婉兒緩緩攥緊了拳頭,心裏有一股子沖動,想要教訓李賢的沖動。

李賢笑得夠了,冷嗤道:“鴆殺親姐親甥女,不擇手段,這就是她的真實嘴臉!”

“殿下慎言。”婉兒的語聲,寒得將要凝成冰。

“哈哈哈!”李賢大笑,“你覺得,孤如今的情狀,還用得著慎言嗎?”

說著,笑得更狂戾了:“孤如今方明白,賀蘭敏之……呵呵賀蘭敏之為的是什麽!”

李賢說著,指著面前木匣內的舊書稿:“人活到這個份兒上,命都不在乎了,倒也沒什麽旁的可在乎的了!”

他沖婉兒一齜牙,寒森森的牙齒,仿佛要將婉兒生吞了一般。

婉兒攥緊了拳頭,嚴陣以待。

李賢既然說了這番話,那麽就不會沖過來扼死自己。

婉兒想聽的,是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啊——孤差點兒忘了,”李賢刻意拉長了聲音,嘻嘻道,“你是個蠢貨,又怎麽可能不被她耍得團團轉呢?”

婉兒臉色慘白。

不是被李賢氣的,而是她想到了,李賢此刻自知前路不保,恐怕是要拉盡可能多的人一起不得好死了!

一如賀蘭敏之從來的作為……

狗急跳墻——

李賢是要胡亂攀咬了吧?

見婉兒雖然臉色很不好看,並沒有亂了分寸,李賢又瞇著眼睛道:“看看你這張臉……哈哈哈這額上的朱砂痣……嘖!還真是像!”

婉兒如遭重錘,倏地張大了眼睛:朱砂痣!像誰?

這個問題,糾纏了她十幾年,卻屢屢不得答案。

那一瞬間,婉兒亦想起來一件事:昨夜,夢到明崇儼來向她道別的時候,明崇儼說“阿惠”……

阿惠!

李賢得意地盯著婉兒失態的樣子,理了理衣袖,慢條斯理道:“孤聽聞你隨著薛上人學佛,只是不知道,薛上人可曾對你說過,先帝的徐賢妃?”

“徐……賢妃……”婉兒木然地重覆著。

李賢哼笑:“是啊!徐賢妃,當年和她感情可好著呢!聽說,那位徐賢妃的眉心,也有這麽一枚

朱砂痣!”

婉兒的腦中轟然亂作一團。

李賢猶覺不足,又狠戳了一刀,道:“聽說當初那位裴女史,床.笫間伺候她伺候得極好……但不知如今是個什麽結局?”

床.笫間!

婉兒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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