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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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大著膽子試探武皇後的時候,不是不忐忑的。

但是那個謎團抓撓著婉兒的心,抓撓得她心裏禁不住地癢,更助燃了她的沖動。

自繈褓中的時候,幾次三番地出現,從徐婕妤的特別關照,到武皇後的屢屢異樣,還有薛婕妤,以及明崇儼……卻每次都不得其解的謎,作為當事者,難道她連打探一下的資格都沒有嗎?

婉兒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這麽一想,好像也沒什麽好忐忑的,不是嗎?

婉兒於是膽子更大了些,她甚至盯住了武皇後的眼睛。

那一瞬間,婉兒心裏似乎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她要緊緊鎖住武皇後的眼睛,她要從這雙眼睛的細微變化之中,洞察到武皇後的內心。

因為,武皇後的反應,便是那個困擾了婉兒許多許多年的問題的答案。

有那麽剎那,婉兒以為自己獲知了答案——

武皇後的眼珠兒,在她的凝視之下,不自然地錯開了去。

婉兒幾乎要驚叫出聲了!

然而下一刻,武皇後的眼神迅速地回覆自然,速度快得仿佛之前的異樣只是婉兒的錯覺。

婉兒頗應景兒地微圓了嘴。

不知道武皇後是否查知了婉兒錯愕的表情,只見她神情自若地重覆了一遍婉兒剛剛提到的,徐婕妤請婉兒吃的那種點心的名字,倒像是有些興趣。

婉兒快要接不住招兒了,她腦子一熱便順嘴追問道:“天後知道那種點心?”

武皇後分明一挑眉,嗤了一聲:“徐盈就喜歡鼓搗那些小巧物兒!”

說著,又冷颼颼地補上一句:“蠱惑人心!”

婉兒愕然。

所以,武皇後這是吃味徐婕妤手巧嗎?

徐婕妤此前不就在某年七夕,鏤刻菱藕做蟲鳥模樣,進獻給皇帝嗎?還得了皇帝的賞賜和喜歡。

武皇後是在吃醋嗎?

堂堂武皇後,怎麽都不像是會吃這種小酸小醋的人啊!

何況,婉兒常隨侍著她在紫宸殿為皇帝侍疾,可沒見武皇後對皇帝,多麽的夫妻情深啊!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婉兒知道徐婕妤的閨名了。

至於閨名有什麽用……

婉兒抿了抿唇,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

就在婉兒出神的當兒,武皇後又飄悠悠地開口了:“怎麽?徐盈殿裏一塊點心,就收買了你的心了?你日日隨在本宮身邊,就這點子眼界?”

婉兒再次詫愕地看著武皇後——

這話聽著,怎麽都有一種……別樣的滋味呢?

就像是在說:你日日吃我的用我的,賞賜什麽的哪點兒虧了你呢?姓徐的一塊點心,就把你的心收買了?

婉兒心尖兒上驀地一甜。

她覺得自己也是瘋魔得可以了,竟能隨時隨地覺得,武皇後是在乎她的。

吃我的用我的……好甜!

這糖好吃!

婉兒登時更覺雀躍,想都沒想,就朝著武皇後俯身拜了下去:“妾是天後娘娘的人!心只屬於天後娘娘!誰也收不去!”

說這番話的時候,婉兒的臉都漲紅了。

羞的。

她為自己的“跪舔”覺得臊得慌。

此刻殿中旁人,嘴上不說,心裏肯定覺得她巴結不要命吧?更不要臉了。

婉兒心忖。

可是,他們又怎麽會知道,婉兒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心裏面是怎樣的甜蜜呢?

她是真的,想做“天後娘娘的人”啊!

字面意思的那種“做”。

武皇後鼻子裏哼了一聲,虛虛一腳踢出:“別學他們,卑微得很!”

她雖然這樣說著,語氣顯然是輕松的。

而這個虛踢的動作,婉兒的記憶之中,武皇後也只在面對太平公主的時候,有過。

她不喜歡我卑微嗎?

婉兒胡亂想著。

武皇後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傻跪著做什麽?過來!”

婉兒來不及多想,便順從地起身,快步挪到武皇後的身邊。

武皇後坐在案後,擡頭看她,又像是在打量。

婉兒之前被打量過,此時驚覺似乎“那件事”被武皇後岔走了。

她可真傻!好不容易得著機會,鼓起勇氣問的,被武皇後岔開話頭兒,心裏還喜滋滋地高興?

婉兒覺得自己無可救藥了。

“……長個子了。”武皇後看著看著忽道。

婉兒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

繼而心裏面轟隆隆地響作一團:她竟然!竟然關註我長個子了!

婉兒的呼吸,一時之間都被攫走了。

她想她一定是控制不住讓心裏面的想法流露到了臉上,不然,武皇後不會丟來一個嫌棄的眼神,同時還說著:“長個子是好事,腦子可別傻了!”

婉兒嘴角微抽。

她的個頭兒,和智商,該是怎樣地被武皇後嫌棄啊!

就算她個子比武皇後矮不少,可她的身體還在成長中啊!她這個年紀的姑娘,這個身高不算矮了!

就算她自知沒有武皇後聰明,可也算是中上偏上的天資吧?至於被嫌棄成這樣嗎?

前世學霸,今生的天才少女,第一次深深地懷疑,自己身上的光環了。

在成功地讓婉兒懷疑人生之後,始作俑者武皇後已經沒事兒人似的扭過臉去,下了一連串的懿旨。

初時,聽到武皇後吩咐趙應賞賜自己的衣料,並吩咐讓繡娘照著婉兒的新尺寸縫制新衣,婉兒尚能夠心平氣和地面對——

畢竟平時武皇後從來沒少了對她的賞賜。

這次她謝恩的時候,也不過多叩謝武皇後賞賜之多,以及特意叮囑繡娘的恩罷了。

可是聽著聽著,婉兒的臉色變了:武皇後竟然擬旨,要封婉兒的母親鄭氏,為五品誥命夫人。

武皇後是個想做便做、幹脆利落的性子,婉兒震驚的當兒,她已經刷刷擬好了旨意,並吩咐趙應給皇帝看過,便照樣頒行吧。

其實她如今握有攝政大權,“給皇帝看過”也不過是走過過場而已。

區區一個五品誥命而已,皇帝會吝惜嗎?

何況還是頒給上官氏。

趙應領旨退下,該請示皇帝請示,該準備賞賜的賞賜。

武皇後轉過頭,瞧著已經呆滯得連恩都忘了謝的婉兒,嘴角添了幾分笑意。

“你已經是五品才人,你母親還在掖庭為奴,不像個樣子。”武皇後說得好似很有道理的樣子。

“掖庭為奴”這四個字很有些讓婉兒心裏不好受,她之前不是沒想過這件事,但鄭氏縱然仍為宮奴之身,其實早已經不做任何活計,一則有婉兒這個新晉的才人母親的名頭,二則有徐婕妤照看著,沒有誰敢難為鄭氏。

但是……

“天後的賞賜,妾收下了。可是這個誥命……請天後收回成命。”婉兒尋回了理智,盈盈拜了下去。

武皇後一聲不響。

婉兒低垂著頭,都能感覺到武皇後的目光停在自己的身上,如被火灼。

她不自然地拔了拔脊背,只得又道:“妾為宮奴,得陛下與天後垂憐,忝列宮婦,已屬極恩……且大唐從沒有封宮奴為命婦的先例,妾——”

“大唐還從沒有一個皇後攝政前朝呢!”武皇後驟然打斷婉兒的話。

婉兒的思路,就這麽被打斷了。

她住了嘴,腦中思緒紛飛。

武皇後不高興,是因為她冒犯了她初攝朝政的權威嗎?

婉兒抿緊了嘴唇。

她不是不想讓母親無憂無慮地安享榮華,不是不想為母親、為占據的這具屬於上官氏的身體爭取尊榮的地位。但是……太快了!

婉兒的打算和期冀,不是這樣的。

登高必跌重,爬升得太快換來的,可能是小人的嫉妒,和步步如履薄冰。

婉兒自己已經身在局中,又怎麽能再牽扯著母親深陷而不能自拔?

婉兒到底還是又向著武皇後拜了下去:“請天後聽妾一言……”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婉兒能夠感覺得到,周遭的空氣都突然凝結了一般——

她惹得武皇後不高興了。

暗自咬了咬牙,婉兒也不管武皇後如何反應,諍諫道:“天後初攝朝政,前朝後宮或許還易有非議……妾是天後身邊人,該為天後分憂,而不該給天後添惱……請天後收回成命,先封賞其他人吧!”

“誰給你的膽子,違抗本宮的旨意?嗯?”武皇後的聲音,冷得掉冰碴兒。

婉兒被那冰寒的氣息,凍得快要哆嗦。

“妾——”

“住口!”武皇後霍的截斷了婉兒還想說的話。

此時,承慶殿中當值的眾內侍、宮女,都嚇得跪伏在地。

“擡頭!”武皇後喝道。

婉兒只得仰著臉看她。

“你在恃寵而驕。”武皇後一字一頓地說著,已經給婉兒的言行定了性。

婉兒心內苦笑。

大概她最近在武皇後身邊侍奉得太順了吧,竟然還覺得甜蜜了。

看吧,老天爺總會在適當的時候,打你的臉。

“妾不敢。”婉兒示弱道。

那種懼怕於武皇後的威權,只顧著保命的婉兒,不得不又回來了。

婉兒心裏面的苦澀滋味更甚。

人說“樂極生悲”,她這算不算是?

反正,只要她還在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人的身邊,她時刻都可能面臨這種危機。

終究,她不過是個卑下的。

她又有什麽資格,期冀武皇後平等的對待?

她們連平等的地位都沒有,何談……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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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能不能一甜到底,不要一驚一乍?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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