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關燈
太平公主出嫁第二日,便和駙馬薛紹一起入宮來叩拜雙親。

這儼然就是皇子納妃的儀程了。

所以,皇家的女婿,不,皇帝和武皇後的女婿,不好當啊!

紫宸殿中,婉兒侍立在武皇後的身後,看著太平公主和薛紹向著父皇母後行禮的時候,心中不由得感慨萬千。

婉兒猶記得,上一世她在某部關於武皇後和太平公主的電視劇中,曾見過扮演薛紹的那位,後來被某論壇當做“壇寵”的帥大叔演員,讓她至今印象深刻。

雖然那位帥大叔演員比眼前的真實的薛紹年紀要大很多,而眼前真實的薛紹,其實比帥大叔演員還要好看,但平心而論,婉兒還是覺得,帥大叔演員的長相——單論長相——比眼前的薛紹,要多些正氣。

俗話說“相由心生”,婉兒上輩子沒粉過哪個明星,對於帥大叔演員的為人,更沒有了解。

可是,婉兒就是覺得,眼前的薛紹好看則好看,就是讓人看著,說不清哪裏不舒服。

她不知道並排坐在尊位上,受這對新婚夫婦叩拜的皇帝夫婦,以及正和自己的駙馬並肩而跪的太平公主,是否察覺到了這一點。

婉兒於是發現了站在高的好處。

這就好比上學的時候,站在講臺上的老師,能將下面任何一個學生細微的動作,都了然於胸。

這一點,婉兒還是在她研究生的時候,幫自己的導師代課,給大一、大二的學生上基礎課的時候,第一次體會到的。

而現在,她站在高處,已經將太平公主和駙馬薛紹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薛紹的面相不必贅言,婉兒其實更關心的,是太平公主的感受——

身為一個新嫁婦的感受。

作為新嫁婦,太平公主好像根本看不出來有什麽高興的感覺。

婦嫁夫娶,又是嫁了薛紹這樣一個怎麽看怎麽都算是如意郎君的美男子,太平公主不是該發自內心地高興嗎?

至少帥大叔演員演的那部劇裏面,是這樣演的。

似乎從一開始皇帝賜婚的時候起,太平公主對於這個既有家世又有樣貌的駙馬,就沒表現出來如何的熱情。

婉兒回憶著太平公主過往的反應,實在覺得,太平公主對賜婚,與其說是出乎意外,更像是……迷茫。

跟在武皇後的身邊日子長了,婉兒於“察言觀色”四個字頗有心得。

很多事,就算她沒有親身經歷,不曾親耳聽到,觀當事者的言辭話語,她多少也能推斷出一些,真實的情狀——

比如,武皇後那日支開所有人,在寢殿中與太平公主獨處。

比如,昨夜武皇後說的那些關於“謊言”與“真心”的話……

這些,都讓婉兒對於眼前的太平公主和駙馬薛紹的婚姻,生出了些別樣的意念。

而且,在婉兒熟悉的那個歷史上,薛紹並沒有得了好結果。

因為他的兄長參與反叛武皇後的統治,他被武皇後賜死。當時,太平公主還懷著身孕……

婉兒暗自蹙眉。

太平是她在這個時空中認識的第一個“歷史名人”,太平待她也算不錯,她實在不願看到太平過得不好。

紫宸殿中,皇帝夫妻和公主夫妻又敘了會兒面子話。

武皇後有些倦倦的,遂道:“駙馬陪陛下說會兒話吧,太平隨母後回承慶殿,母後有話問你。”

武皇後說得很是直白,顯然要說的,是母女之間的體己話。而她也是不在乎,太平“與母後親近”這件事,被駙馬知道的。

皇帝聞言,自然寬厚地笑了:“太平快去陪你母後說說話兒。”

駙馬薛紹也忙恭敬揖道:“母後請便。”

婉兒敏銳地覺察到,武皇後在聽到薛紹喚得那聲“母後”的時候,眼中有兩道絕稱不上善意的目光閃動。

只是剎那之間的閃動,旁人沒有任何感覺,婉兒侍奉武皇後久了,對於她的一舉一動,都越發地熟悉。

婉兒遂忙做垂首狀,不讓武皇後意識到,其細微的情緒變化,已經被自己發現。

誰都理所當然地以為,太平聽了母後的話,會如往常一般乖乖地跟去承慶殿。

不料,太平卻向武皇後深深一禮:“女兒家中還有些家事要打理,不敢叨擾母後!”

儼然一副將要告辭的架勢。

武皇後的臉色登時沈了下去,她還是第一次被女兒這般對待。

瞇眸掃了一眼被太平的反應驚震了,尚來不及收起表情的薛紹,武皇後緩緩又道:“令兒都不想念母後嗎?”

太平公主閨名李令月,鮮少被提及。

而“令兒”這樣的昵稱,也是在她很小的時候,武皇後才這般喚她,到如今已經許多年未曾喚過了。

婉兒是極偶然的,在某次武皇後心情特別好的機緣之下,從武皇後的口中得知的。

此言既出,婉兒都替武皇後覺得心酸——

武皇後從沒被女兒這般疏遠過,情急之下才用這個稱呼,以圖挽回女兒的心,已經很是放下身段了。

就算內心強大如武皇後,也有這般無助的時候。

皇帝和薛紹,都因為武皇後的話,而略顯意外。

太平公主不由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垂下眼睛,像是不肯,又像是不敢面對母後的註視。

卻徐徐拜了下去:“女兒初嫁,尚有許多事要向姑姑習學……請母後恕罪……女兒改日再去叩拜母後!”

武皇後盯著她拜伏下去的身影,默默無言。

那一刻,婉兒特別想走上前去,哪怕輕扶了武皇後的手臂也好。

至少,那樣的話,武皇後就不會覺得覺得,那麽的孤寂、失落了。

武皇後自有武皇後的驕傲,她不等女兒離開,就自顧回了承慶殿。

誰都看得出,這對母女,生出了齟齬。

卻誰也看不出,到底是為著什麽。

婉兒也很困惑。

回到承慶殿的武皇後,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剛剛經歷了“被女兒拋棄”——

除了她面無表情的臉,和不怒而自威的氣場。

常在承慶殿走動的,如眼前同時出現的範珣和杜素然,看到這樣的武皇後,縱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都比往常態度更加地恭謹。

尤其杜素然……

婉兒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直覺:這位杜大娘子出現在這裏,和之前紫宸殿中婉拒了武皇後的太平公主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系。

範珣剛被外放外刺史,雖然只是一個下州的刺史,從五品,但以他的年紀,能做到這個位置,遍觀大唐,也尋不到第二個了。

身為武皇後的親信,“北門學士”之中最年輕,也最為武皇後器重者,他此次入宮是向武皇後拜辭的。

當然,到了地方上,如何作為,武皇後也少不了對他有一番囑咐。

婉兒忖著,武皇後借著皇帝初降攝政權力的機會,拔擢了一批低級官員,更將其中優秀者放到外州做刺史,就是為了歷練他們。過得幾年,等到他們積累了足夠的政治閱歷和才幹,再調回中央,為己效命的。

但是杜素然呢?

她怎麽和範珣一同出現?

婉兒侍立著,聽了一會兒武皇後對這兩人的囑咐,方明白杜素然也是要同範珣一起到任上去。

杜素然仍為宮中女官身份,同時也是武皇後的“密使”,名為“替天後體察民情”,實則是探查地方上官民的情狀,為將來武皇後有所作為做鋪墊。

婉兒不能不佩服武皇後的運籌帷幄、未雨綢繆。

又叮囑了兩個人幾句,武皇後深深地看著杜素然:“你當真決定了?”

“是!”杜素然回答得毫無猶豫。

武皇後輕嘆:“你自幼便隨在本宮身邊,又是女孩兒,其實留在京中更適合啊!”

杜素然沈默。

武皇後頓了頓,又道:“你如今早過了二十歲,卻還是孤身一人,本宮……”

“臣自幼受天後隆恩,唯願終生追隨天後!請天後成全!”杜素然大聲叩首道。

武皇後盯著她,良久喟嘆道:“也罷!人各有志……你與太平自幼相識,又陪伴她這幾年,你們是表姐妹,該當好好相處。”

或許是因為今日紫宸殿的事,武皇後難得地感性起來。

杜素然變得更加地沈默了。

她甚至沒有對自己會和太平好生相處表達半句,只是在一陣詭異的無言之後,深深地向武皇後頓首:“……是。”

三日之後,杜素然和範珣離京。

只有薛紹帶著從人,送杜素然出了城。

一路上,也幾乎只有薛紹一個人在絮絮地說著。

杜素然像是個被鋸了嘴兒的葫蘆。

長亭外,杜素然平靜地看著薛紹:“回去吧!”

薛紹沒有從她口中問出任何關於武皇後的話來,心有失落。

面上卻仍維持著笑意:“阿姐放心,母親和太平都有我照顧著!”

聽到“太平”兩個字,杜素然的臉色微變。

她暗暗咬牙,想要克制自己說點兒什麽的沖動,但最終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

“阿紹,謊言維持不了一輩子。只有真心能維持一輩子……”

“阿姐什麽意思!”薛紹臉色泛白,眼中有慌亂的神色。

杜素然的目光沈了下去。

她凝著遠處的山影,像是看著虛無縹緲,卻遲早會到來的未來,緊了緊馬韁。

深吸一口氣,終是道:“那個馮小寶,是你托母親送去千金大長公主府上的吧?”

薛紹愕然。

杜素然不再看他。

她調轉馬頭,猛抽一鞭:“你好自為之吧!”

言罷,一馬奔出,展眼間便馳得遠了。

薛紹留在遠處,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後悔當初沒殺了馮小寶了。

※※※※※※※※※※※※※※※※※※※※

關於太平和杜素然的故事,正文裏只走大框,詳細的故事會在正文結束之後,作為番外具體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