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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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這是婉兒第一次到這間代表著大唐皇權的宮殿之內。

宸,是北極星的代稱,是帝王之星。

這座紫宸殿,便是大唐天子日常接見臣子、處措政務的所在。

踏入其中的那一刻,婉兒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居於前方,由眾人拱衛著,儼然眾星捧月般姿態的武皇後的,背影上。

這座意味著至高權力的宮殿,是不是在將來的某一日,就要易主?

而面前這個,永遠高高在上的女人,是不是,就是這裏未來的主人?

婉兒覺得自己的呼吸被攫住了一般——

為剛剛的那個想法,而心跳加速。

不過,這種時候,武皇後顯然是沒有任何心情,思考紫宸殿和自己有什麽關系的。

她心裏牽掛的,是另一件事。

皇帝與皇後,並排坐在紫宸殿正殿的椅子上,俯視著跪在下面的太平公主。

婉兒便侍立在武皇後的身側,恭謹地低眉順眼,並不妨礙她將下面太平公主的窘狀看得通透。

在婉兒的印象中,這位太平公主從來不是個胡鬧的人。

昔年在掖庭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的光景,婉兒還記得:那是個小大人兒一般的小姑娘。

這樣的小大人兒,長大了也不會是個讓爺娘不省心的吧?

可就是這麽一個人,怎麽膽子就大到,做出了帶著幾名貼身的侍女、內監,就不聲不響地偷溜出宮的事兒呢?

婉兒隱約記得上一世的她,因為歷史學術研究方面的需要,沒少涉獵初唐各種正史、野史書籍,甚至還抱著學習的態度看過許多初唐時期的影視劇。她的記憶力比普通人要好得多,至今關於武皇後、關於太平公主、關於“上官婉兒”的事,都裝在她的腦海裏。

她所熟悉的那個歷史上,太平公主“擅權謀”“肖其母”,是個手段了得的政治人物。

然而,眼前這個即便跪在那裏做請罪狀,也維持著一副倔強模樣的太平公主,將來真的會成為“那樣的”太平公主嗎?“

或是,正因為她少年時候的倔強,才有了成年之後的手段?

想到昔日處在這個年紀的武皇後,在闖了禍之後,面對長輩的責罵,是否也維持著這樣的倔強模樣,婉兒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武皇後這般年紀的時候,一定比太平公主,還要讓人頭疼……

婉兒會心而笑。

還是皇帝先耐不住,打破了殿內僵冷的局面。

他右拳湊到唇邊,輕咳一聲,側頭去打量武皇後的表情。

待得看到武皇後的臉色並沒有比之前好看些的時候,皇帝的面上很有些無奈。

不想那一聲輕咳,不知怎麽勾起了他更多的咳,這一次是真的咳了起來。

武皇後這才轉過臉來,關切地看著他:“九郎覺得如何?”

而跪在地上的太平,也不覆之前的倔強,眸中夾著擔心,微微拔起了上半身。

“無妨。”皇帝寬慰地輕拍了拍武皇後的手背。

餘光劃過太平跪在那裏的身影,他便向武皇後笑得深了幾分,試探道:“地上金磚寒涼,小女娘跪壞了身子,不還是我們做爺娘的心疼?”

他在拐彎抹角地為女兒求情。

武皇後斜他一眼,默不作聲地抽回手背。

皇帝手心下一空,尷尬地訕笑兩聲。

他朝女兒使了個眼色,那意思讓女兒尋機會悄悄退下。

太平看到了那個眼色,可是她哪敢就這麽退下去啊?

瞄了瞄母後繃緊的臉,太平苦笑著朝皇帝抽了抽嘴角。

皇帝也苦笑著向她抽了抽嘴角。

他到底還是疼愛女兒得緊,又笑道:“她才多大的孩子,朕像她這麽大的時候,還只會胡鬧呢!”

見武皇後仍不為所動,皇帝腦子一熱,道:“就是二娘你,像她這麽大的時候,也……”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武皇後此時,已經將一道含義覆雜的目光投向了他。

皇帝輕咳,右手本能地去撚下巴上的胡須。

他還想說點兒什麽。

尚未琢磨出合適的措辭,武皇後幽幽開口了:“九郎說的是,她還小著呢!”

皇帝和太平父女兩個聞言,額頭上都沁上了一層薄汗——

這話,怎麽聽都像是反話。

“到底是沒出什麽事,平安歸來了!”皇帝朝女兒笑笑,似乎還在誇讚女兒聰明。

武皇後已經要站起身來。

婉兒則極有眼色地湊向前,扶了武皇後。

武皇後理所當然地單手搭了婉兒的手臂,回眸看皇帝:“九郎既然覺得沒什麽事,就沒什麽事吧!本宮還要去阿裴那裏瞧瞧她如何了。”

阿裴即太子妃裴氏。

武皇後竟是打算就此一走了之。

皇帝急得忙站起來。

因為體虛,這麽突然起身,他晃了兩下。

武皇後微微皺眉,駐足,回身看著他。

皇帝的臉色這才有所緩和,笑道:“東宮有太醫們在,二娘不必擔心。”

武皇後聞言,垂下眼睛。

婉兒半躬著身,侍立在後,聞言一顆心也沈下去了幾分——

太子妃裴氏生產後便體虛氣若,加上太子臥病在榻,東宮裏幾乎聚集了宮中所有的太醫聖手。可是,無論這位大唐皇帝對妻子再和善,對女兒再慈愛,對那個為他誕下孫兒的太子妃,終究沒有什麽感情。

婉兒看來,皇帝比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男子,更像是個溫潤君子……

由此可知,就算是在煌煌大唐,女子的地位,也是讓人揪心的。

皇帝當然不知道婉兒所想,更不知道武皇後所想。

他樂於見到武皇後肯聽自己的話了。

借著這股子東風,皇帝扭轉臉,慈愛地看著太平:“此番胡鬧,很不應該。就罰你抄經,為你太子阿兄祈福!”

說著,朝女兒眨眨眼。

太平會意,忙深深叩首:“孩兒胡鬧,讓爺娘擔憂,是孩兒之錯!”

婉兒分明感覺到武皇後聽到皇帝的話,特別是那句“抄經”的時候,高挑的身形繃緊了。

然而下一瞬,武皇後便回覆如常,似乎一切只是婉兒的幻覺。

婉兒默默皺眉。

她確信,剛才武皇後那個細微的變化,不是自己的幻覺,亦確信只有自己感知到了。

皇帝見武皇後對自己的懲罰措施不置可否,很為女兒松了一口氣。

他心裏面一高興,就又想起來一個人來。

命太平起身,又拉了武皇後的手,重在自己的身邊坐下之後,皇帝溫聲道:“說起來太平這次白龍魚服,能夠安然回宮,還得賞賜一個人……”

他話說一半,拿眼光期待地去瞧妻子和女兒。

孰料,沒有得來她們詢問的話語,或是任何期待的眼神;相反,倒是看到妻子仍是一副面無表情的表情,而女兒則擰起了一對小眉毛。

皇帝大有自說自話之感,只得硬著頭皮續道:“城陽家的三郎,二娘還記得吧?”

“薛三郎嗎?”武皇後語氣沒什麽波瀾。

“就是他!長得很俊的那個!”皇帝興奮道。

見武皇後依舊興趣缺缺,皇帝更覺訕訕。

“此番幸虧他——”

話音未落,殿門口羅大富慌慌張張地趕了進來。

他額上都是汗水,顯見行得匆忙,事情緊急。

“發生了什麽事?”皇帝情知不妙,忙止住話頭催問。

羅大富匆匆行了個禮,口中道:“是東宮!太子不……”

他不敢說下去了。

那未盡的話,應該就是“太子不好了”。

皇帝的腦中忽的一陣暈眩,強撐著站起身來:“擺駕東宮!”

說罷,他攜著武皇後,帶了太平,便往東宮趕。

婉兒亦和一眾隨從緊緊跟著。

這一次,武皇後沒有高傲得讓她扶著,以彰顯尊貴的身份。

看著那個疾步如風的華麗背影,婉兒生出了剎那的錯覺——

武皇後不是在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急著去看視自己命在垂危的兒子;而是一個投入到狂風暴雨之中的戰士。

她分明用一種戰鬥的姿態在向前沖去。

婉兒完全相信,眼前的所有人,包括自己,都會被她如虹的氣勢席卷。

這座深宮,這個江山,都將臣服於她。

凝著那個身影,婉兒的心底湧上異樣的感覺。

她也加快了自己的腳步,以一個絕對的追隨者的身份,緊緊地追隨著。

而與此同時,婉兒沒有忽略掉,武皇後在幾乎無人註意的時候,丟給趙應的一個眼神。

不錯,婉兒看到了。

但是,她卻不懂得那個眼神。

接著,在東宮的整個期間,婉兒都沒有看到趙應的身影。

他一定是被武皇後暗自吩咐,去做什麽,極重要的事去了。

婉兒很期待,有朝一日,她也能被武皇後這樣絕對信任著,去為她做極重要的事。

不知從何時起,她的心思起了變化:她覺察到,她的這顆心,開始有所趨向。不再是只為了好好活著,只為了讓自己和母親安然而好好活著。這顆心還在期盼著另一件,特別重要的事。

此時的婉兒,稱其為“追隨”。

說不定將來的某一日,它會演化為另一種東西。

那會是什麽?

此時的婉兒,無從得知。

太子妃驟然離世,太子彌留之際,昭示整個大唐進入了多事之秋。

東宮之中,太醫們或真或假地做出忙碌的樣子,以表示他們為了挽救太子的生命,已竭盡全力。

所有的仆從,都戰戰兢兢地等待著那個,幾乎無可逆轉的結果。

皇帝,武皇後,太平眾姐弟,此刻都在太子的榻前。

其實就是看他最後一眼……

婉兒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個漩渦之中。

亂糟糟,紛雜的漩渦之中,而難以自拔。

直到,殿外“轟隆隆”的雷聲滾滾,閃電橫厲,一道接著一道地劈下。

這算什麽?

為大唐太子的薨逝,做註腳嗎?

“喀拉——”

一道厲閃,晃花了殿內所有人的眼睛的同時,將殿檐的蹲獸,劈掉了半個腦袋。

在一陣驚恐聲中,太子李弘,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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