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牲

“蘇念，你總能給我驚喜，連這艘船的玄機都能窺探到，不容易，不容易，我還以為，這樣的天機，只有我能看到呢。”塗山墜玉從船樓上的側樓梯緩緩走下來，他手中彈弄著一片龜甲：“我苦苦謀算到了天機，竟被你三言兩語說破，我心裏的成就感，可是大打折扣。”

“夠了，你不要再用這種陰陽怪氣的腔調說話了。”孟桂乍然一吼，她臉色漲得通紅：“塗山墜玉，你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背叛學會！難道你過去為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假的麽？”塗山墜玉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不多時，他卻又笑起來：“自然是假的，你認為，我會對一只人牲動真感情麽？不過是別有目的，逢場作戲罷了。”

“人牲？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孟桂眼神一時有些慌亂，塗山墜玉從袖中拿出一支桃花，擲到孟桂面前的地上：“你用了這支桃花，前塵往事一眼即明何須來問我呢？”“孟桂不可！”蘇念一個搶步過去，可是孟桂離得太近，她已經撿起了那支人面桃花。

蘇念雖不知塗山墜玉的目的，但是她的直覺告訴她，絕不可任由孟桂使用這支桃花，那裏面一定潛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孟桂看著桃花上那張和自己十分相似的人面，塗山墜玉笑道：“其實，冥府的每一支桃花，都記錄了一個人前世的回憶，花朵越多，證明輪轉越多，你這上面只有一朵桃花，你只輪轉了一世。”

孟桂輕輕摘下一朵桃花，她看著塗山墜玉，聲音竟有些虛浮：“你真的，想讓我吃下這朵人面桃花麽？”塗山墜玉淡淡道：“自然，我自然是想要你吃下…”他話音未落，孟桂便將桃花塞入口中，吞咽下去，她小小一個人兒，像是標槍一樣筆直地站著：“我就算看到前世所有回憶，今日也非殺你不可。”

她狠狠咬著銀牙，眼前卻逐漸恍惚了，蘇念的眸光註視著塗山墜玉：“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們前世究竟發生了什麽，竟要讓孟桂如此逼迫自己？”“呵呵，她若是看見了前世，便是一定要殺了我的，那我倒還覺得好些…”塗山墜玉的目光黯淡下來：“為什麽…我受盡天罰，為了活下去

想盡一切辦法，到頭來，竟然是我欠了她，為什麽？而我竟然還如此心甘情願，只想看她為我痛苦一生一世，心裏才能稍稍平衡，你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了什麽？”

塗山墜玉狀若癲狂，蘇念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她只好急切地望著孟桂，只盼她能早早醒來，驀然，孟桂禁閉的雙眸，竟緩緩流下眼淚，她沒有張開眼睛，只是啞著嗓子道：“為什麽你要這麽做，為什麽你要殺一個對你真心之人？”從孟桂的身體上，浮起一個女子的魂魄，她容貌清秀柔婉，眸中含著熱淚，浮在孟桂的身體之上：“即便你告訴我，你要為了活下去而殺了我，我也心甘情願為你赴死，你為何不肯告訴我，留我一人癡恨你多年！”

“這個孩子，不過是我藏匿魂魄的容器罷了，她什麽都不知曉，同我沒有關聯，你錯了，你全都錯了！”女子漂浮到塗山墜玉身前：“我到了此刻，竟還不想殺你，想留住你的性命，我果然優柔寡斷…你道我人牲一族，如此孱弱無力嗎！”女子詰問著：“我當年就是下不了手，你不過是個受了天罰的塗山族人，我竟然下不了手！”

塗山墜玉癡笑著：“我現在給你殺我的機會，當然，我不會束手就擒，坐以待斃，我倒要看看，是你這個人牲，有通天的本事，還是我塗山墜玉，今日在此誅滅了你的魂魄，再次逆天改命！”蘇念剛想上前阻止，顧墨宸便攜了她的手：“他們之間的事情，便要他們自己解決吧，我們不便插手。”

塗山墜玉化身狐形，九條火紅的尾巴直戳向孟桂的魂魄，一時間，蘇念竟聽到隱隱的風雷之聲，不過一瞬之間，塗山墜玉就沖散了孟桂的魂魄，他竟似不相信一般，回頭看著孟桂的身體：“怎麽…怎麽會這樣，我…不可能的，她想殺了我…她怎麽會沒有動手…”

孟桂原本紅潤的臉色瞬間黯淡下去，蘇念被顧墨宸死死抱住，一步也不能沖上前，她的眼淚再也隱忍不住，孟桂驕傲，孟桂堅持，孟桂一向有自己的原則，她不過才十二歲，就像個小大人似的，一直在照顧著別人，旁人先倒下了，她也絕不肯先倒下，就那麽小小的人兒，如今就死了…

塗山墜玉跪倒在地，他捏住手中的龜甲，放在地上不停占蔔著：“不對，不在這裏，也不在這而，究竟在哪裏！”他幾乎要瘋了，蘇念的眼淚不住流淌著：“或許，從一開始，她就只想讓你好好活著，你以前把她當人牲殺掉，她是心甘情願是真的，她願意為你去死，你應該活在折磨裏，你應該活

在永生無盡的折磨裏！”

塗山墜玉擡起血紅色的眼眸：“你說得很對，我從一千年前，就沒有好好珍惜她，如今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可是你們今日不能離開這裏，大事將成，我犧牲了這麽多，絕不能讓你們壞了我的好事！”他的身後，揚起九條幻尾，兇狠地看著蘇念和顧墨宸：“前塵往事，今天就讓我一筆勾銷！”

尾巴帶來銳利的風聲，蘇念一動不動，那狐尾之上，竟探出一個女子的柔荑，只聽那溫柔的嗓音響徹石窟：“塗山，我沒有死，我只是回到了孟桂的身體裏，這個孩子，魂魄已經和我結為一體，我需要許多許多年才能養好，再能與你相見，我求你，放手吧，我們兩個人好好在一起，能過一日便是一日，能過一年便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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