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

正在顧墨軒暗自詫異的工夫，徐今從地上好不容易爬起來，他將刀拄在地上，透著暗黑色澤的刀刃，在雪中洇開大片斑駁。

徐今年紀雖小，又喜好財富，可是意志之堅定遠超蘇念的想象，他在雪地裏痛苦地爬著，直到抓住女人的腳踝。女人淡淡回過頭，盯著腳下的徐今。

“你要做什麽？”她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我說過，誰也不能阻止我。”

話音剛落，女人彎著腰，伸手按在徐今的腦袋上，她眉目間有著微微的錯愕：“原來你是鬼差啊，呵呵呵，難道冥府以為，用這麽低等的鬼差就能攔住我麽？”

女人的手指過處，竟生出一株株彼岸花來，攀附在徐今的頭顱上，將他黝黑的皮膚生生切開。

“顧墨軒，她究竟是什麽人啊，再這樣下去，徐今會死的。”蘇念著急之下，將手腕上的銀質蓮花亮了出來，她的包裏還放著小蛇雕刻。

這兩樣東西，乃是她傍身必用之物，能不能傷了這妖媚無匹的女人，她心裏也沒有底氣，只是覺得非如此不可罷了。

顧墨軒被蘇念一叫，總算回過神來道：“她原先可是神民，被貶謫看守冥府和人間的界限，如非必要，我們最好還是不要貿然得罪於她，趁她如今對付徐今，我們還是快些離開的好。”

他還未說完，就看到蘇念的眼眸裏升起某種他琢磨不透的情緒，顧墨軒還想再解釋什麽，蘇念卻沖上前，將蘇叔從窗臺上拉了下來，自己反而跳了出去。

雪很冷，可是月色卻比雪更冷，蘇念從窗臺上跳下來，風刮過，腮上一片刺痛的感覺。

徐今原本好好的臉，已經被彼岸花割裂成無數的碎塊，在地上看著無比的淒涼，淋漓的肉屑在雪地裏化成黑色的細粉，而徐今身為鬼差的魂魄，已經被花朵侵蝕得四分五裂，女人臉上掛著殘忍的表情，看得出來，她以折磨人為樂。

可是他的嘴唇還在，還能夠說話，像是一塊橡皮泥一樣在地上彈跳著一開一合：“別管我…快跑

…她是…”

“徐今，你不要說話了，我一定救你回去。”蘇念將手上的蓮花對準眼前的女人，女人的皮膚過於白皙，她眉頭輕輕皺了皺：“你是…我似乎見過你…在…”

她痛苦地低下頭：“在哪裏，究竟是在哪裏…我一定見過你…”

蘇念的喉頭哽住，女人的感覺和她竟然是一樣的，她們都認為自己見過彼此，可是偏偏想不起來。

彼岸花嗎…蘇念一步一步向前走著，她還可以嘗試一下，或許眼前的女子也有傷痛難耐的過往。

可是女人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看著她，往後撤退一步道：“你要做什麽？”

妙目一轉，神色之間凜然如霜：“我既然對你有印象，現在讓開，我可以不殺你。”

蘇念捏住自己的手腕：“你走吧，人間界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蘇叔他也只是個平常人，你何必如此？”

蘇念話還未說完，她便看見女人眉宇間凝起一道血光，與此同時，蘇念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凝滯起來，空氣裏似乎流動著水銀一般，將人逼仄得連一口氣都喘不過來。

她看見了彼岸花層層疊疊從自己的腳底下攀附上來，每一根花須就似鋒利的尖牙，從每個縫隙探入蘇念的衣服裏。

劇痛來得很快，先是感覺被什麽東西叮了一下，接踵而來的是撕裂的疼痛。

蘇念一下子跪倒在雪地裏，距她三米之處，便是徐今無助的五官，在地上掙紮著，爬行著。

離蘇念最近的，是徐今的眼球，因著冰雪的緣故，已經被凍得一動不動，朔風刮來徐今慘痛的嚎叫，可他也已經變成無數的碎塊，無覆轉寰。

蘇念知道，自己很快也要變成這個樣子，變成肉屑，被彼岸花吸食殆盡，接下來是腹腔，是胸口，是脖子，花須一層層探入。

眼前驟然雪屑翻飛，她竟還能聽見顧墨軒清冷的聲音：“放開她。”

窒息，更深重的窒息，花須劃過，翻飛起一道小小的血花，蘇念的身體栽倒入雪地中。

自己…真是沒用啊…魂魄仿佛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洞之中，無著無落的，可是她分明又看到一輪圓滿的月色，安靜的投射下來，耳邊是蟲鳴，是輕風拂過的聲音。

身下是柔軟的土地，還有淡淡的草葉清香，如此的安閑舒適，蘇念睜開眼睛，她竟然看到了一片彼岸花海。

與女人的彼岸花不同，現在的花海如此安詳沈靜，讓人入迷，一點侵略性都沒有。

蘇念慢慢地閉上眼睛，卻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什麽人！”她瞬間就坐起來，警覺地朝四周觀望著，她的精神已經緊繃許久了，稍稍有點風吹草動，就能讓她喪失心中僅存的寧靜。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那男子，暗紅色的長衫，長發漆黑如墨，輕懸如瀑，端只是一個側臉，便一時攝住了蘇念的心神，他的陰柔之美，舉世無匹，可是眉宇間，卻有著恬淡的意味。

“不記得我了麽？”男子輕笑一聲，就連花海都發出沙沙的聲音應和著：“原來是被人灌了孟婆湯啊…”

“看來我與朝顏之間，糾結已無法可解了…”男子又嘆了一口氣：“千年萬年的寂寞，當真能把人逼瘋…瘋得是我，還是朝顏呢？”

朝顏二字入心，蘇念腦袋裏斷掉的弦兒，突然一下子被人接續起來，她眉頭緊緊皺著，朝顏，這名字如此熟悉，與之對應的，還有個名字，呼之欲出。

“…夕顏？”蘇念仍是有些不確定，可叫出這名字的一瞬間，她篤定了自己的想法。

面容清俊的男子含笑點點頭：“一個人若是心志堅定，即便有孟婆湯，有些事也不會忘懷的，孟婆湯的效力，無非是讓人自己相信自己忘記罷了。這世上也有執念甚深之人，幾生幾世都不肯忘記自己所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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