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人

琴弦撥動的泛音，震如龍吟，好聽極了，蘇念循著琴聲，穿過幽靜森然的石山山腹，卻見石山的那一側，竟有人在山上純憑木質造了一個小小的繡樓，檐角是振翅欲飛的仙鶴，就連瓦片上，亦是雕琢精密的紋路，琴聲便是從繡樓上傳來的，只聽琴聲小住，一把清泠泠的女聲：“何人站在那裏？”

蘇念心跳一下子加快，難道自己被發現了！這可是幻景啊，怎麽會呢…蘇念緊張極了，她伏下身體，轉入假山的石縫當中，卻聞到一陣酥軟入骨的香風，即便只是聞到，身體都要軟到半邊。“姐姐，聽說過幾天，你就要去庵裏修行了。”這聲音像這般香風一樣，柔媚入骨，蘇念探頭看去，竟是個姣美的少女。

她年紀不大，肌膚白若羊脂，一雙眼睛卻純摯極了，就像一匹小鹿的眼眸，下頜周正，齒如排貝，若不是這聲音裏有隱隱的惡意，蘇念對她生不出半分的惡感來。“啪嗒”一聲，琴弦驟斷，蘇念聽得到，樓上女子輕嘶一聲，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既是父親的命令，我沒有意見。”

少女嗤嗤笑道：“我聽說啊，那個凈衣庵裏，全是些風流尼姑，風氣不正得很，姐姐去了，可要獨善其身哦。”蘇念不知自己身處何朝何代，但見美貌少女所穿，似乎有著隱隱魏晉之風，樓下女子沈默片刻道：“父親不肯見我，希望你以後能勸勸他，那些所謂術士煉制的金丹有毒，叫他不要相信。”

聽得煉制金丹，蘇念有點知覺過來，在魏晉之時，文人雅士尤愛對坐清談，當時服食丹藥之風盛行，皆是學漢代的淮南王劉安，妄想成仙得道。但其實他們所服用的丹藥，往往使用水銀等重金屬煉制，長期食用，便會引發重金屬中毒，當時許多清談的名士，非常年輕就去世，多是因為這樣的原因。

美貌少女又譏諷幾句，見繡樓中的人不做回應，頓覺無趣，轉身離開，蘇念這才從假山中出來，未料到一擡頭，便瞧見那女子憑欄而坐，望著這個方向，她的眼睛，好熟悉啊…蘇念覺得自己一定在哪裏看過這雙眼睛，下半張臉則是以輕紗覆面，難見端倪。

蘇念怵得往後一跳，方發現這女子看不到自己似的，她籠如水煙的眉毛輕輕蹙著，裏面有萬端的愁緒，卻也有一絲堅韌，看到她的眼睛，便會覺得自己充滿了勇氣，他日即便遇上艱險困難，也能夠去面對，就如同一滴水滴落，蘇念眼見著一圈漣漪打開，周圍的畫面便似揉皺一般。

她回過神來，又是一陣腥風襲來，她下意識捂住鼻子，卻見仍是在琉璃家中，琉璃同肉團那纏綿的姿態，蘇念看了一陣反胃。若不是有這幾人在場，蘇念都懷疑他們要展開造人大業了。琉璃渾然不覺，她是愛煞了這塊肉團，狀若瘋魔。

琉璃香肩半露，酥軟在肉團的包裹裏，頸下的鎖骨都有了勾魂攝魄的魅力。蘇念心緒煩亂，她實在不想在這裏看著這詭艷的一幕，便扯了扯顧墨宸的衣袖道：“老顧…咱們出去吧，我感覺她應該不會是我們要找的人。”她正想將自己所見原原本本的告訴顧墨宸，那肉團卻生出奇異的變化。

從肉膜裏冒出兩個尖細的肉芽，在空氣裏扭曲變形，他嘶嘶的叫著，琉璃趕忙起身，將屋裏的簾子打下來，雖是白天，屋裏卻昏黃一片，她急切地奔到床前：“不怕不怕，我已經把簾子放下來了，沒有光了。”手輕輕地拍打，肉團似乎很喜歡這種溫柔的安撫，終於安靜下來。

可是變化還是沒有停止，探出來的肉芽越漲越大，就像是從哪裏莫名抽出兩條大腿來，蘇念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方知道不是幻覺，她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切。孟桂輕嗤一聲：“你給他吃了太歲？”《神農本草經》中有記載“久食，可輕身不老，延年神仙。”到了後世，傳得更加神乎其神，起死人，肉白骨都有人相信。

可是，哪有這麽血淋淋的大腿啊，還往地上滴著鮮血，蘇念被眼前之景駭得後退。琉璃似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可她驚訝過後，卻是狂喜，不退反進，摟著肉團的軀體，喜極而泣：“活過來了，你終於活過來了！上天垂憐，她沒有騙我！沒有騙我！”血肉的濃腥伴著草藥的苦香，琉璃又哭又笑，如同一個癡人。

“他是誰？”顧墨宸不冷不淡的來了一句，蘇念卻知道，這是問題的關鍵，趁著琉璃腦子因為喜悅，還沒有太過清醒的時候問她，反而會有奇效，琉璃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瞪：“她就是她，是我們苗女的神。”這真的是真愛了，蘇念暗嘆，即便是床上的肉團，再如何惡心，琉璃一點嫌惡都沒有表

現出來。

肉團從上端又探出兩枚肉芽，這次是向上生長的，似足了一個人的兩條手臂，薄薄的一層膜上，血肉翕動著，裏面是清晰的血管，一鼓一鼓的跳著。他的脊背還是軟塌塌的，裏面沒有骨骼支撐，蘇念只想往後退兩步，躲著這團血肉橫飛的東西。可琉璃義無反顧的撲上去，任由血液粘結著她的發絲，她的衣服。

“我…我們該怎麽辦…”蘇念的唇顫抖著，她有種不祥的感覺，任由這個肉團發展下去，很有可能要出問題的，這種暴風雨到來之前的平靜，又粘又膩，氣壓簡直低得嚇人。很快，肉團的上緣凹陷下去，似乎是在為了即將到來的爆發攢足了勁兒，血管一下兩下鼓動，驟然，嘭的一聲，一個碩大的腦袋彈跳出來。

沒有五官，上面是沈積巖一般密密麻麻疏松的小孔。琉璃一陣尖聲驚叫，從一個小口中，長出細白而鋒利的牙齒，狠狠咬住了琉璃的脖子。這個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怪物，甘美得舔舐著血液，琉璃瞪著她美妙的眼睛，瞳孔一點點放大，分散，游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