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冥河

那是來自無邊冥界的火焰啊，蘇念看到，從枝條的中心，湧動著暗黑色的火苗，山鬼凝結成粗壯枝幹的雙手也開始發生無規則的震動，她那形似骷髏的臉上，是一種別樣的恐懼。

她似乎難以置信得，可是手已經抽不回來了，她只能再次動用整個石室裏生靈的生命力，來和焚毀一切的冥火做對抗。

黑線再一次縮小，又有不少生靈枯萎成白骨，可是山鬼已經失去了體恤萬物的慈悲心，她只想殺了顧墨宸，來祭奠死去了幾千年的龍神的遺跡。

藤籠已經不安全了，蘇念亦是生命的一份子，距離黑線不過幾米的距離，在黑線之外，沒有來得及跑進來的生命，已經徹底地死去。

在這鬥法的緊要關頭，蘇念又怎能讓顧墨宸分心？

她縮到藤籠的角落，保護好自己，才能有反擊的機會，遠離那條迫近的黑線，是現在的當務之急。

顧墨宸並不想如此作罷，他陰冷的笑著：“我的身軀，在一千年前，就已經墮入冥河之中了…”

這句話仿佛是一個啟迪的咒語，山鬼的手臂已經有一半變成了焦黑色，被冥火腐蝕掉了，那是她能夠爭奪得不危及生命的最後一塊領地，青黑色和焦黑色不斷地蠶食著彼此，顧墨宸的血襯衣緊緊貼著他的骨骼，他業已被蠶食殆盡了，只有一顆頭顱，還保持著原樣。

“你是不是沒有聽懂我的意思？”顧墨宸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話，山鬼已經近乎癲狂，她放棄了她最鐘愛的萬物，與顧墨宸殊死一搏。

可是體內翻湧著某種她已經無法控制的能量，那是從吸食了顧墨宸的血肉就開始的，她把握不住的能量，在這一刻，她才明白顧墨宸話語裏的意思。

“吾既已深入冥河…”顧墨宸伸出手，兩只枯瘦的白骨爪子，覆上了山鬼的頭顱，不過是一下撕扯，山鬼已經碳化的頭顱就從中間裂開了細微的裂縫，那些枝條已經從顧墨宸的身體裏張惶地逃竄出

去。

山鬼額心的縫隙卻越來越大，她無力地招搖著手臂，地下浮塵的能量都已經被她消耗光了。

山鬼撐著自己分裂為兩半的頭顱，沖著蘇念做了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她還有一張底牌，那就是藤籠中的蘇念。她又豈會看不出顧墨宸對蘇念深重的情意。

這是山鬼最後的殊死一搏，她的速度還是很快，巨大的藤籠在她的手裏，不過是個玩具，未等蘇念做出反應，山鬼的爪子已經切向了她的大動脈，太陽穴鼓脹出來，蘇念感覺自己瞬間就喘不過來氣。

山鬼挾持著她，站在顧墨宸的面前，蘇念聞到山鬼身上那種腐臭的氣味，就像夏天腐敗的蘋果。可是她的爪子，卡在蘇念纖細的脖子上，留下了一片紅痕，這種鮮活的生命力，山鬼已經沒有了。

“放開他。”血氣圍繞著顧墨宸，他看著山鬼分開的頭顱，裏面是一團慘白的光，那是神族的標志：“你現在不過是個墮神，他已經死了幾千年，你何必執著如此。”

蘇念感覺自己身後的山鬼在不住地顫抖：“你不也是如此嗎！”

她的聲音，變成喑啞的氣聲，那裏面的悲淒與絕望，不是蘇念這個才活了二十年的人能懂得。

“可是我太孤獨了，太孤獨了…”山鬼的爪子松了松，蘇念半點想逃離的感覺都沒有，山鬼，只是個囚禁在此的可憐人。

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是因為山鬼的存在才存在的，她用了幾千年的時間，把這裏構建成她曾經活過的那個世界。讓她恍惚有種錯覺，這裏不孤獨，不寂寞了。

為了龍神，她願意與顧墨宸廝殺，寧願被冥火燒成空殼。

這千載寂寞，才是真正的原因，山鬼的手漸漸從蘇念的脖子上滑脫。她無力地轉身，一身骨頭在石室中格外顯眼：“你看老朋友，看也看過了，你走吧，不要再來了…”他們兩個人竟然是如此兩敗俱傷的情況。

蘇念愕然，她從未想過，剛剛近乎瘋狂的山鬼，安靜下來得這麽快。山鬼甚至連多看蘇念他們一眼都沒有，像是個提線木偶一樣，朝著神木所在慢慢走過去。

蘇念摸著自己的脖子，這種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覺很好。

她上前一步，扶住顧墨宸，在藤籠裏，她千百次的想靠近顧墨宸。現在，他就在她的眼前，蘇念的手不住發抖。

劫後餘生，顧墨宸鬼王之軀，已經開始慢慢修覆，空蕩蕩貼著骨頭的衣服，因為肉體的豐盈，慢慢被撐了起來。

蘇念看不懂的事實在太多，她靜靜凝望著顧墨宸，這個男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不是她能夠了解的。

“墨宸…”蘇念剛想說些什麽，顧墨宸就將她狠狠擁入懷中，眼睛餘光過處，山鬼匍匐在神樹的底下，手指撫摸著神樹每一道歲月的傷口，人人都有她的執著。

“念念，我們走吧…”顧墨宸一眼都沒有再回顧，蘇念跟了上去，她知道，或許終有一天，山鬼會願意離開這座囚籠，去往其他的地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三清封印已經被那幾個神秘人破壞掉了，蘇念有些心慌，她絆住顧墨宸的手：“墨宸，你為什麽要進去找山鬼，你真的只是為了去看看你原先的朋友麽？”

這個疑問已經在她心頭很久了，今天的事，看起來像是顧墨宸主動找上門去的，實在有些可疑。

顧墨宸淡定極了：“那麽，念念，你認為我是為什麽要進去的呢？”

“我…我不知道。”蘇念垂著頭，她心裏有個想法，但絕不敢就這麽說出來：“還有你的身體…我覺得…”顧墨宸在大廳的時候說過，他的身體，已經經過冥河水的淬煉，這又是什麽意思，蘇念心中不安更甚。

背後的大門緩緩闔上，最後一眼，蘇念看到山鬼用看著情人的眼神，看著焦黑的神木。

那樣欲說還休，如果是這樣的結局的話，應該也很美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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