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

“陷入如此幻景之中，可未必是什麽好事啊…”老人的一雙眼睛，散著狡黠的光芒：“你的眼睛還未長好，分不清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幻。”

蘇念撲打了下身上所沾染的灰塵，淡淡道：“我確實常被虛幻的事物迷了眼睛，可我不論幻景和現實，都付諸真心，也未曾有任何一個幻景，傷害到我。”

“這樣剛愎自用？倒也超乎我的想象了。”老人的笑意漸漸凝固：“罷了，你跟我來吧，先出了這怨靈所在的地界，你想知道什麽，你那心上人自會和你說明。”

老人擰了擰桌上一盞紅燭的燭芯，隨手一揚，便成了一團小小的明麗的火苗，他捧起這盞燭，示意蘇念跟上自己：“你盡管放心…或許百年之後，你還有機會見到我呢…時間這種東西，到了我這一步，亦不算什麽了…”

蘇念知道，這並非老人在自吹自擂，他說得應該是實話，踏入門的這一刻，眼前的陽光，身後的屋宇皆化成黑暗，化成一張被墨跡浸透的畫卷，皺皺巴巴的，時光凝固成這畫卷上的無數小格子，幾家歡喜幾家愁，老人輕輕伸出手，這一具長幅的人間百態，就變成一個卷軸，落入他的手中。

此時此地，不過是夜晚的曠野，尚有流螢點著燈，盈盈飛來飛去，還有一只落在蘇念的肩膀，哪有什麽秦樓楚館，亦沒有鶯鶯燕燕，只有老人手中的那個卷軸，他回頭沖著蘇念道：“這幅畫，是我多年的珍藏，你不小心落進裏面了。”

蘇念才不相信，這老人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能概括畫上的浮生百態，她落入的，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小格，可這一個小格裏發生的故事，即是驚鴻的一生，哪怕淪為粉塵，淪為一具不會說話，也不會笑的屍體，她的故事也曾發生過，而且她的故事中，也必定有一把解開秘密的鑰匙。

拐棍敲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音，夜晚的這座小小山城，透露出別樣的蕭瑟，家家戶戶門戶禁閉，斷沒有一絲燈光透入，城門高高地立在較遠的地方，還有些荷槍實彈的士兵守在城門樓上，老人卻像沒看見似的，帶著蘇念慢慢吞吞往前走。

果不其然，還未到城門洞裏，就有士兵喝止住了老人：“什麽人！現在已經宵禁了！不準出城也不準進城！”他劈裏啪啦地給槍支上了彈藥，一雙虎目睜得大大的：“不聽話，就別怪我打死你們了！”

一束明烈的光從後頭照了過來，蘇念回過頭，是輛老爺車從後面開了過來，車前頭的大燈晃得蘇念睜不開眼睛，這士兵的氣焰頓時消了下去，反而急切地湊上前來，唯唯諾諾道：“高…高公子…”

高公子？蘇念手半遮住車燈，定定地看著車上的人，駕駛位上的那人，她不認識，只是也長得眉清目秀，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一時心念電轉，車上這人，和床上那具垂首的屍體，有著某種程度上的神似，比那具屍體看來稍稍穩重成熟一些，也多了幾分陽剛，沒有那屍體的陰柔冷鷙，坐在車後座那人帶著寬檐禮帽，壓得低低的，看不清楚臉，可是這中間微妙的氣氛，蘇念像是受到感召一般，目光定在那人的身上。

老人的拐棍又在地上一點，他靜靜地等待著什麽，蒼老的臉龐簡直要化為雕像，靜默而又矜持，駕駛位那人說話了：“熊團座找得參謀已經找到了，開門吧，我要進城。”

他的話語既堅定，又充滿力量，叫人不得不信服，這士兵面露為難之色：“這…按照規定，已經是晚上了，咱們是有宵禁的…”

“不會變通！”這位高家公子冷喝一聲：“耽誤了團座的決策，你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用得！”點到即止，卻也以性命威脅，他深谙說話之道，士兵的汗水岑岑而下，他忙往旁邊一讓，沖著門那邊道：“還不快開門，讓高公子進去！”

大門緩緩而開，老人含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怎麽著…大兵就有特權能進去，咱們小老百姓就沒有這權利？”

後頭的車將要發動，聽到這句，又緩緩停下，這回不是高公子開口了，而是後面那人，他啞著嗓子：“這兩人，一個老人，一個女人，都手無縛雞之力，都是平頭百姓，就放他們一起進去吧…”

高公子虎目一煞：“耳朵聾了嗎？還敢攔著？”這士兵似乎受不了這種官位的壓制，已經身心的摧殘，他讓開身體，瞪了瞪老人和蘇念，極其不禮貌：“進去吧！”

車也不待蘇念道謝，就揚長開進大門中。

那士兵還在絮絮叨叨些什麽，蘇念聽得不甚清楚，只跟著老人亦步亦趨地朝前走著，緩緩地過了大門，這座小小山城，竟然也有軍閥的作威作福，家家關門閉戶，顯然軍閥割據給普通百姓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創傷。

路上已經沒什麽人了，只有一個餛飩攤還支著，蘇念的肚子適時咕嘰了一下，老人笑得有些開懷，他坐到長凳上，叫道：“來兩碗餛飩，加點蛋花。”又在桌上排出幾枚大錢，這樣的場景，蘇念只腦補過，從未想過自己會親身經歷。

攤主應了一聲，便高高興興在大鍋裏下了餛飩，蘇念心思不在這些上面，那輛車明明和自己也就是前後腳進城門，怎麽會這麽快就在這條寬闊的大道上消失了，了無蹤跡，她深深介意著那個坐在後座的寬檐帽男人，那種微妙而熟悉的感覺，確實讓人心驚。

老人在桌子上扣了兩下：“別著急，你會見到他的…”蘇念一驚，這老人竟這麽快就看破了自己的心思，這個他又是指得哪個他呢，是顧墨宸，還是車上那男人，亦或他們本就是一個人？

這種神神秘秘的滋味兒可真不好受，驚鴻的死，現在看來，只不過是一個開始，事情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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