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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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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生死相依

有道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鐘離生一個人在冬日裏待得太久,心頭上的堅冰日積月累,亙古不化。原墨卿就像一陣風似的,不似冬日寒風凜冽,反而柔韌跳脫,卻讓人不忍掙脫。他就像一個征兆,融化的征兆。他出現,於是冰消雪融,萬物覆蘇。

春天要來了。

原墨卿發現,和鐘離生那臭臉小屁孩定下的交易,其實是自己比較占便宜。

保命是生存的基本,奪宮主之位是空頭支票,鼎力天下是信口胡吹,虧得那小鬼傻乎乎地信了。

嗯,自己果然是王霸之命,虎軀一震,小弟立跪有木有!

原墨卿很是滿意,穿越初期,他這個異世來客根本就不通常識,很多事情還要仰仗著鐘離生糊弄過去。每次找上門去時,那小屁孩雖然總是臭著臉,在他百般賴皮之下,卻還是會不甘地應了他。

這難道就是傳言中的口嫌體正直?

原墨卿的身體原本練有一套固本培元修身養性的功法,可惜尚未練出成效,原墨卿自己也不知如何修習。正巧鐘離生知道這套息水訣,便將全篇默寫了出來交給原墨卿。原墨卿近日裏已將那套功夫練到入門之境。何為入門?便是當他本該吐血三升之時,如今只需吐一升。

可喜可賀。

原墨卿有時也深恨如今這副身軀的孱弱,可若原身不是長期遭受病痛折磨,想來也不可能讓自個輕易占了便宜。

有得必有失。

原墨卿喜好上了登高望遠,有一回央鐘離生想法弄來了一壇酒,拉著小孩爬上屋頂,兩個人分完那一壺酒,同時喝得酩酊大醉。原墨卿跌跌撞撞站起,迷蒙著眼迎風而望,看遠方崇山峻嶺層巒起伏,想學那些文人騷客來上幾段佳言妙句,奈何肚裏墨水了了,便也放棄。半晌過後,卻是自己呵呵大笑了起來。

鐘離生皺眉,酒精讓他迷糊了起來,他含糊著艱難問道:“你……你在……笑什麽?”

“沒什麽。”原墨卿回頭,瞇眼笑著,“就是忽然感覺沒意思了。”

沒意思還笑?鐘離生不解,看著他身形單薄,袍袖於風中翻卷,一副快要隨風而去的模樣。

鐘離生道:“那就不笑。”

“好。”原墨卿答道,果然收起笑容。

自此之後,原墨卿對登高遠眺的興趣卻是漸漸淡了。

穿越初期的熱度隨時間消散,現實像一道灰色的溝壑,橫亙在心。沈澱過後,原墨卿浮誇不再,每日踏踏實實地練著息水訣,閑時調戲調戲鐘離生,幫那小屁孩活動面部肌肉,免得將來僵硬成面癱。

這日子過的艱苦但還算舒心,然而好景總是不長。

未離宮動蕩之後逐漸步入正軌,新宮主的地位一日日穩固。新宮主估摸了一下時機,順理成章地想起去探望一下,被他遺忘的舊宮主的小兒子。

新宮主自奪位以來諸事皆順,春風得意,可以說正處在人生最為意氣風發的階段。原墨卿對這個宮主的所有判斷都源自於各個途徑傳出的流言蜚語,真正見過這位宮主,才明白,何謂“聞名不如見面”,又何謂“人不可貌相”。

明明就是個多疑善變、心計深沈之輩,卻天生一副方正國臉,長得是人高馬大,看上去居然十分的人模狗樣。

不怪原墨卿在評價上對他刻意貶損,這位宮主沒來之前,他在窩在鐘離生房裏吃點心。新宮主一來,他就被那小屁孩給塞到床底下去了。

這簡直不能忍!

新宮主姓袁,這位袁姓宮主往鐘離生那寸草不生的院子裏溜達了一圈,見到鐘離生時,眼眶裏便滿盈了醞釀已久的淚水,上前一個熊抱,嚎道:“賢侄啊,你受苦了!我都不知你過的是這樣的日子!”他把鐘離生院中寥寥幾個打雜的傭人叫來,一通訓斥。爾後一副要為鐘離生做主的樣子,要他有什麽喜歡的想要的,盡管提出來,他一律滿足!還計劃著要幫鐘離生換個更好的院子……

鐘離生聞言斂目搖頭,表示他在這裏過得挺好,不勞宮主你費心了,這裏是他爹親生前所住的地方,他留在這兒也是為了懷戀爹親巴拉巴拉……他沒什麽想要的東西,但求在此終老一生從此別無所求巴拉巴拉……

袁宮主聞言很滿意,他放心了,摸著鐘離生的腦袋,感慨道,多懂事的娃兒啊。等他回去沒過幾天,給鐘離生院兒裏送來一打仆役,個個都是年輕貌美的小哥兒,看著養眼。隔三差五地,袁宮主還會送些東西過來,或者玩具,或者點心,或者幾卷話本,都是些這個年齡段小孩喜歡的玩意兒。

原墨卿心想,這是要開始養廢政策了。

古語雲,玩物喪志。尤其未離宮可是武林勢力,以強為勝,以武為本。鐘離生要真沈迷於此,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到這些無關之物上,今後的未離宮,便沒有他的立足之地。

可惜的是,袁宮主此招對鐘離生不起什麽作用,因為他送的大部分的東西都便宜了原墨卿這貨,尤其是點心。

袁宮主每過一段時日便會親來一趟,詢問試探一番,用以確認鐘離生是否真的是胸無大志。他其實是希望這小孩流露出一些反常的表現,證明鐘離生並不想表面那樣純良無辜,這樣他就有理由說服自己一舉除掉這個心腹大患留下的兒子。但是沒有,鐘離生的表現無懈可擊,甚至隨著相處日深,這孩兒偶爾流露的濡沐之情讓他越來越難以招架。時日愈久,幾次三番過後,就算是鐘離生不露破綻,這袁宮主自己卻按捺不住了。

他反思,為什麽自己當初腦抽,要選擇養廢這一費力又耗時的方法?

袁宮主又笑容滿面地上門了,此番前來與以往幾次大有不同,只見他語重心長地對鐘離生說道:“賢侄啊,你可不能再這樣對自己放任自流了。想當年你的父親是何等英雄的人物,都說虎父無犬子,若是我不能嚴格要求你,悉心把你教養成才,日後我該怎麽面對鐘離兄的在天之靈啊!”

袁宮主說了很多,這一大通話翻來覆去,最終都是一個意思。

他要把鐘離生,送進暗堂。

未離宮的暗堂是個什麽地方?

如果你想嚴苛地訓練一個人,你可以把他送入暗堂;如果你更想要那個人的命,那你更要把他送入暗堂。

那是個宛若人間煉獄的地方,不見天日,在那裏奉行的法則便是弱肉強食,不夠強便受人欺淩,心不狠便寸步難行,命廉如紙,不值分毫。在實力為尊的世界裏,根本毫無道理可言。

未離宮每隔幾年就會從各地收攏數百個適齡小孩,將他們投放到暗堂培養訓練。在這近百個孤兒中,只有寥寥數個才有資格正式成為暗堂的一員。而被淘汰之人,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優秀,而是因為,他們全都已經死了。

袁宮主言畢抽身離去,鐘離生默然坐在原地,久久未動。恍惚間,鐘離生仿佛又回到了曾經那片雪地,徹骨冰寒。遙望窗臺,窗明幾凈,屋外分郁郁蔥蔥。分明是□□正濃,鐘離生卻覺得自己在看墻上一副單薄的畫卷,不顯半點真實。

原墨卿從藏身之處走出,問道:“你要去嗎?”

鐘離生垂眸回道:“我應該去。”

原墨卿走近幾步,從袁宮主剛送來的東西裏挑出一個蘋果,用袖子擦了幾圈,張嘴啃了幾口,忽然問道:“小離生,你恨他嗎?”

鐘離生為他這個稱呼皺了皺眉,片刻後移開視線,反問道:“為何要恨?”

“他防備猜忌你,面上對你好,實則笑裏藏刀,要送你去死,你居然不知為什麽要恨他?”原墨卿挑眉,啃著蘋果,一邊漫不經心地觀察著鐘離生的表情,“不對,你心中是有恨的,卻不是針對那個袁宮主,而是某樣更為渺茫的東西……”

鐘離生默不作聲,視線在空中游移,並沒有專註著某處。

“比如說……你那位英年早逝的父親?”原墨卿驀然道。

鐘離生手一顫,眉眼突地一跳,就像是指間猛然被針狠狠紮了一下,疼痛鉆心卻無可紓解,只能茫然地承受。看著他的反應,原墨卿確認了。

“看來我猜對了。”原墨卿嚼著蘋果,一唱三嘆,“你跟我一樣,有恨無處發。小離生啊小離生……同是天涯淪落人吶!”

鐘離生狠狠皺眉,忽然道:“我姓鐘離,名生!”

話題偏轉得出乎意料,原墨卿一楞,反應過來後立馬偏頭,耳尖微紅:“啊,鐘離……原來……”他垂頭扶額,“小離生,有沒有人教過你,做人不能太耿直?”

鐘離生不理解,見原墨卿不改口,繼續提醒:“你不能那麽喊我……”

“小離生~小離生~”原墨卿惱羞成怒,徹底露出無賴嘴臉,“我就這麽喊了,怎麽著!還是說,你想讓我喊小畜生?”

“你……幼稚!”鐘離生被這人的無理取鬧給氣著了,他一甩袖,轉身扭頭,與原墨卿相背,憤然道:“我不與你言!”

鐘離生頭次被人氣急到如此程度,這賭氣的模樣,就像個真正的小孩。原墨卿很是驚奇,以往他那麽多次逗弄,都不見鐘離生如何變臉,他還以為鐘離生天生就是木頭做的咧!回想方才自個的所作所為,原墨卿不由老臉一紅,這人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清咳兩聲,原墨卿把果核往旁邊一丟,輕言細語想把人給哄回來:“小離生……啊不,鐘離生,你聽我說……”

鐘離生衣袖裏的手攥緊,打定主意不要理他。

原墨卿下一句是:“我也要去暗堂。”

“什麽!”鐘離生猛然轉身,不敢置信,“你這是去送死!”

“不是送死,息水訣已經被我練至下一境界了,我很厲害的,這世上可很少有人練到如我般。”原墨卿無所謂地笑道。

鐘離生情緒突變,一反常態,激烈反對:“你練至再高境界又如何,至多讓你少吐幾口血!息水訣本身沒有半點攻擊力,你在暗堂裏要如何自保?有我一個去暗堂就夠了,用不著再加上你!”

“別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原墨卿揚眉自信道,“你信不信我?”

他瘋了,鐘離生想,他看著原墨卿一臉堅決,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絕望,他無法說服面前的人。鐘離生以為這人的腦子只是病重時有些反常,可現在,這人口口聲聲要去送死,執著得像塊秤砣不可扭轉,簡直讓人懷疑他的腦袋是不是鐵疙瘩做的!

“你不能這樣。”鐘離生眼神灰暗,他抿著唇,聲音壓得極低,感覺快要哭出來,“你明知我說不過你。”

“這不是誰說服誰的問題。”原墨卿搖頭,溫和而又堅定地看向鐘離生,“我們都是他人眼中的棄子,你我如今是生死相依的關系,知道什麽是生死相依嗎?”

鐘離生茫然,原墨卿靠近,對著他一字一頓道:“便是你生,我護你生,你死,我也不可能活下去。”

“沒人會好心放過我們,小離生,我們沒有退路了。”原墨卿沈重言道。

鐘離生渾身一震,低下頭,身體微微顫抖,原墨卿嘆息一聲,懷疑自己說得太過。他伸手抱住小孩,出言寬慰道:“放心吧,沒多大事,我就是危言聳聽了些。我們不會有事,我們都會活下去的!來這世上走一遭,不是為了就這麽死去的啊,你看,人生在世,總得活得有些意義不是?”

鐘離生把頭埋在原墨卿肩窩,良久,悶聲罵了一句:“原墨卿,你就是個混蛋!”

他的聲音嘶啞中帶著些顫抖的鼻音,像是哭腔,聽上去竟有幾分委屈之意。原墨卿一聽一楞,心臟驀然被人揪緊般,頓時就有些手足無措,最後是無奈伸手拍著鐘離生的肩背,連連應聲道:“是,是……我混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與原墨卿所想不同,鐘離生並沒有哭,他只是閉上雙眼,緊緊回抱住原墨卿,沈醉其中。

就像在擁抱整個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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