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丹麥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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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學期開學，甄偉和政法學院師生做了告別，登上開向南方的火車，開始了和小禾一樣的旅程。
甄偉蜷縮在車廂窄小的臥鋪上，甚至難以擡頭。他索性坐在臥鋪旁邊的小板凳上，看著窗外風景的變換。現在正是東北乍暖還寒，黑土地上還有冰霜。到了華北，窗外是郁郁蔥蔥小苗。到了江浙，他看到窗外的湖泊和綠地，然後不知名地區的紅土和路邊破落的小房子，再經過廣東的幾處山高水深。三十幾個小時的顛簸後，車停下來但他的身體還慣性的停留在火車運行狀態。
他走下去的那一刻，一陣溫潮的空氣沁入肺中，熟悉了北方清冽幹爽的空氣，他覺得一陣窒息。他隨著湧動的人群走出車站，看到小禾，他義無反顧的走了過去。
小禾看著甄偉一步步走來，眼睛濕潤起來。甄偉帶著一個小行李箱，如他告訴她的一樣：輕履者遠行。
她每晚都在想他，可心裏有個不安的聲音在提醒她：他真的屬於這裏麽？他的輪廓過於鮮明，他在周遭的奔波人潮裏出眾但是突兀。
她瞬間把這種懷疑壓制過去。她剛來廣州時，不也有同樣的疑惑麽？甄偉為她而來，接下的路就一起走下去。
兩人回到小禾剛租的一間小屋。她翻了兩周的租房信息，想找一間離她和甄偉辦公室都不遠的地方，還真找到一室一廳。屋頂比甄偉高不多，廳裏除了一套餐桌也就勉強放下他們兩個人。
兩人吃了點兒東西，沖了澡。甄偉眉目清晰如畫，在狹小的屋子淡定的像個雕塑。
小禾帶著他走到小小陽臺上，看著夜色裏一片燈火， “我的辦公室在西邊；你在東邊。”
甄偉輕吻她耳邊，“說你想我。”
小禾呢喃：“我想你。每天都想，每晚都想。”
——————————————————————————
張旭東的家具公司叫頂峰。他沒給甄偉試用期，直接讓他對接美國客戶。頂峰剛接待一批美國東部新英格蘭地區和美國中西部的家具商，他們訂貨定位為中檔家具。
接觸客戶初期，甄偉做的更多是聯絡工作。但他收集了各種家具目錄，想盡快對家具市場有所認識。甄偉爸爸有很多建築和設計美學的書籍，他讀了一些算是對設計的基本原理有個入門認識。
甄偉看著目錄上各種各樣的沙發，餐椅，覺得紙上學來終覺淺，主動提出去工場看看，接下來一個月他都在順德廠房度過。
順德集中了中國最早一批家具工廠。當年張旭東做外一個外地人在當地開廠沒少遭白眼，被地頭蛇拿著菜刀往外趕。
但他懂得迂回。有一撥海外華人給當地小廠註資，張旭東就趕著這股東風，拿到資金擴大工廠，也漸漸把家具銷售和家具制造剝離開。
工廠的大師傅是鄭師傅，江浙人士， 40多歲，學歷只到初中，但不耽誤人家自學成才。他先讓甄偉到工廠學習識別木料，再看制作過程。
帶著甄偉認料的兩個人是當地人，對外來人員有天生的仇視。他們把甄偉晾在那裏，兩個人自顧自的說地方話。
幸好甄偉準備充分，他早就搜集了一張木料表。他對照著木料表，一點點對比各種木料實物的軟硬度，花紋，在表格上做筆記。
鄭師傅看到這一幕，對那兩個小工嘆氣：“你們自言自語做什麽？人家來這裏看料，是為了把這些家具賣到國外，大家才有飯吃。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你們去幹活吧。我來。”
——————————————————————————
鄭師傅給甄偉講木料的特質。甄偉才發現每種木頭都要自己的品行，就像人一樣。
松木天然本色，但質軟愛出油，所以只能做中低檔精致，倒也喜聞樂見。
櫻桃木光澤細膩，上漆後更漂亮，也就制成高檔家具來為華室曾色；橡木結實純粹，大量運用在美式家具。
黑胡桃木的花紋寫意大氣，質感精美，但制作工藝高，匠人制作的過程可能就毀了那份天成美色，所以最好交給手藝純屬者制作出精品。
珍貴的柚木天然防腐，做成庭院家具樸實大方，加工後做成室內家具從內裏透出黃柚色溫暖但不厚重。
之後鄭師傅帶著甄偉到大庫房，裏面擺滿了各種款式。
他指著一套雕花鑲珠的沙發，“這個在國內，俄羅斯和東歐賣的好。這種越是“鑲金貼銀“越受歡迎。”
他又看著幾套厚重繁覆的全木中式家具， “這幾年在南方市場走的很快。”
鄭師傅轉向身後的一套最為龐大的家具，當中的餐櫃就可以占半個客廳。“這是我們按照美國的客戶要求做出的一套。” 他不再評價。
“鄭師傅，這裏有你喜歡的樣式麽？”
鄭師傅無奈的笑笑：“和你就不講謊話了。我們做什麽都是看市場。如果按照自己的心性，我根本不會制作這些亂七八糟的家具。話說到這裏，今天我跟你炫技一下。”
他帶著甄偉走到大庫房旁邊的小庫房。打開一扇老舊的簾櫳，裏面是另一番天地。
庫房一邊是明朝家具風格的桌，案和椅子。“這些都是我20多年裏搜集好料做的。”鄭師傅看著自己的作品，眼中有了生氣和神采。
雖然這是一批古典家具，但線條簡潔流暢，質感可人。
另一邊是一批“丹麥椅子”。甄偉沒想到能在這個順義的角落看到這種椅子。“鄭師傅，這是你做的？”
“是的。” 鄭師傅笑得像個小孩兒。
“我爸爸很喜歡丹麥椅子，尤其是當中圈椅，叉骨椅，牛角椅 。”
鄭師傅說：“我最初看到這些椅子時都叫不上它們的名字。一面覺得人家怎麽能把椅子設計的這麽精巧？一面覺得這椅子眼熟，和明朝的圈椅很像。後來我查了好多資料，知道是個丹麥的設計師漢斯.維格納設計的這些椅子，他確實是從明朝椅子中得到的靈感。”
甄偉不無感觸的說：“他們把我們文化中的精髓提煉出來，又通過思考改進完善。可惜我們自己很少做這樣的努力。 ”
鄭師傅醫生嘆息：“國內市場大多數人消費不起精品家具，越簡潔的設計越要求工藝和好木料支撐，我們都缺。外國市場上買精品的人壓根信不過我們“中國制造”。所以我做出來也就是放在這裏自己看。”
“不光是家具，大多數外貿市場都是如此。”甄偉說：“鄭師傅，今天你給我上的課很精彩。謝謝！”
“謝什麽。等你買房結婚，我送你一套丹麥餐桌椅。純手工打制。”鄭師傅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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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偉蜷縮在車廂窄小的臥鋪上，甚至難以擡頭。他索性坐在臥鋪旁邊的小板凳上，看著窗外風景的變換。現在正是東北乍暖還寒，黑土地上還有冰霜。到了華北，窗外是郁郁蔥蔥小苗。到了江浙，他看到窗外的湖泊和綠地，然後不知名地區的紅土和路邊破落的小房子，再經過廣東的幾處山高水深。三十幾個小時的顛簸後，車停下來但他的身體還慣性的停留在火車運行狀態。
他走下去的那一刻，一陣溫潮的空氣沁入肺中，熟悉了北方清冽幹爽的空氣，他覺得一陣窒息。他隨著湧動的人群走出車站，看到小禾，他義無反顧的走了過去。
小禾看著甄偉一步步走來，眼睛濕潤起來。甄偉帶著一個小行李箱，如他告訴她的一樣：輕履者遠行。
她每晚都在想他，可心裏有個不安的聲音在提醒她：他真的屬於這裏麽？他的輪廓過於鮮明，他在周遭的奔波人潮裏出眾但是突兀。
她瞬間把這種懷疑壓制過去。她剛來廣州時，不也有同樣的疑惑麽？甄偉為她而來，接下的路就一起走下去。
兩人回到小禾剛租的一間小屋。她翻了兩周的租房信息，想找一間離她和甄偉辦公室都不遠的地方，還真找到一室一廳。屋頂比甄偉高不多，廳裏除了一套餐桌也就勉強放下他們兩個人。
兩人吃了點兒東西，沖了澡。甄偉眉目清晰如畫，在狹小的屋子淡定的像個雕塑。
小禾帶著他走到小小陽臺上，看著夜色裏一片燈火， “我的辦公室在西邊；你在東邊。”
甄偉輕吻她耳邊，“說你想我。”
小禾呢喃：“我想你。每天都想，每晚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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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旭東的家具公司叫頂峰。他沒給甄偉試用期，直接讓他對接美國客戶。頂峰剛接待一批美國東部新英格蘭地區和美國中西部的家具商，他們訂貨定位為中檔家具。
接觸客戶初期，甄偉做的更多是聯絡工作。但他收集了各種家具目錄，想盡快對家具市場有所認識。甄偉爸爸有很多建築和設計美學的書籍，他讀了一些算是對設計的基本原理有個入門認識。
甄偉看著目錄上各種各樣的沙發，餐椅，覺得紙上學來終覺淺，主動提出去工場看看，接下來一個月他都在順德廠房度過。
順德集中了中國最早一批家具工廠。當年張旭東做外一個外地人在當地開廠沒少遭白眼，被地頭蛇拿著菜刀往外趕。
但他懂得迂回。有一撥海外華人給當地小廠註資，張旭東就趕著這股東風，拿到資金擴大工廠，也漸漸把家具銷售和家具制造剝離開。
工廠的大師傅是鄭師傅，江浙人士， 40多歲，學歷只到初中，但不耽誤人家自學成才。他先讓甄偉到工廠學習識別木料，再看制作過程。
帶著甄偉認料的兩個人是當地人，對外來人員有天生的仇視。他們把甄偉晾在那裏，兩個人自顧自的說地方話。
幸好甄偉準備充分，他早就搜集了一張木料表。他對照著木料表，一點點對比各種木料實物的軟硬度，花紋，在表格上做筆記。
鄭師傅看到這一幕，對那兩個小工嘆氣：“你們自言自語做什麽？人家來這裏看料，是為了把這些家具賣到國外，大家才有飯吃。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你們去幹活吧。我來。”
——————————————————————————
鄭師傅給甄偉講木料的特質。甄偉才發現每種木頭都要自己的品行，就像人一樣。
松木天然本色，但質軟愛出油，所以只能做中低檔精致，倒也喜聞樂見。
櫻桃木光澤細膩，上漆後更漂亮，也就制成高檔家具來為華室曾色；橡木結實純粹，大量運用在美式家具。
黑胡桃木的花紋寫意大氣，質感精美，但制作工藝高，匠人制作的過程可能就毀了那份天成美色，所以最好交給手藝純屬者制作出精品。
珍貴的柚木天然防腐，做成庭院家具樸實大方，加工後做成室內家具從內裏透出黃柚色溫暖但不厚重。
之後鄭師傅帶著甄偉到大庫房，裏面擺滿了各種款式。
他指著一套雕花鑲珠的沙發，“這個在國內，俄羅斯和東歐賣的好。這種越是“鑲金貼銀“越受歡迎。”
他又看著幾套厚重繁覆的全木中式家具， “這幾年在南方市場走的很快。”
鄭師傅轉向身後的一套最為龐大的家具，當中的餐櫃就可以占半個客廳。“這是我們按照美國的客戶要求做出的一套。” 他不再評價。
“鄭師傅，這裏有你喜歡的樣式麽？”
鄭師傅無奈的笑笑：“和你就不講謊話了。我們做什麽都是看市場。如果按照自己的心性，我根本不會制作這些亂七八糟的家具。話說到這裏，今天我跟你炫技一下。”
他帶著甄偉走到大庫房旁邊的小庫房。打開一扇老舊的簾櫳，裏面是另一番天地。
庫房一邊是明朝家具風格的桌，案和椅子。“這些都是我20多年裏搜集好料做的。”鄭師傅看著自己的作品，眼中有了生氣和神采。
雖然這是一批古典家具，但線條簡潔流暢，質感可人。
另一邊是一批“丹麥椅子”。甄偉沒想到能在這個順義的角落看到這種椅子。“鄭師傅，這是你做的？”
“是的。” 鄭師傅笑得像個小孩兒。
“我爸爸很喜歡丹麥椅子，尤其是當中圈椅，叉骨椅，牛角椅 。”
鄭師傅說：“我最初看到這些椅子時都叫不上它們的名字。一面覺得人家怎麽能把椅子設計的這麽精巧？一面覺得這椅子眼熟，和明朝的圈椅很像。後來我查了好多資料，知道是個丹麥的設計師漢斯.維格納設計的這些椅子，他確實是從明朝椅子中得到的靈感。”
甄偉不無感觸的說：“他們把我們文化中的精髓提煉出來，又通過思考改進完善。可惜我們自己很少做這樣的努力。 ”
鄭師傅醫生嘆息：“國內市場大多數人消費不起精品家具，越簡潔的設計越要求工藝和好木料支撐，我們都缺。外國市場上買精品的人壓根信不過我們“中國制造”。所以我做出來也就是放在這裏自己看。”
“不光是家具，大多數外貿市場都是如此。”甄偉說：“鄭師傅，今天你給我上的課很精彩。謝謝！”
“謝什麽。等你買房結婚，我送你一套丹麥餐桌椅。純手工打制。”鄭師傅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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