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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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禾在水房洗衣服,腦子裏浮現甄偉描述的白衣少女,窗外一陣秋風吹過,聽起來有些瘆人。忽然她看到一個人影閃到邊上。

“小禾。”人影喊著。

“啊!”小禾大叫一聲。

人影也大叫起來。

兩個對視,竟是麗麗!

麗麗扶住小禾的雙臂。“你怎麽了?”

“都是鬼故事害的。”小禾說。

“你別嚇我,什麽鬼故事。”麗麗的大眼睛淚汪汪的。

“沒事,都是自己嚇自己。你今晚怎麽回來了?”

“我爸去看一個老同學。我不願意去和他們吃飯,就讓司機把我先送回來了。今天你是不是自己呆在校園太孤單了,開始胡思亂想了。”

“也不算。我在圖書館過的。”小禾說。

“我告訴過你不要總去圖書館,腦子都傻掉了。”

“甄偉也在那裏。”

“原來如此。”麗麗說。“告訴我發生什麽了。是不是他講鬼故事把你嚇得小鳥依人的靠在他身上。”

小禾搖搖頭,“我嚇唬他還差不多。”

這時宿舍管理員突然闖入水房,“剛才是你兩在這大喊大叫吧。怎麽了?”

“沒事。”小禾和麗麗趕緊搖頭。“大風吹過。”

管理員覺得可疑,趕快四處查看。那眼神分明是覺得有個男生藏在角落裏。

“快回宿舍,別影響別的同學休息。”她命令道。

小禾和麗麗像兩只小老鼠,踮著腳小心翼翼的回去了。

躺在床上,麗麗和小禾你一言我一語。

麗麗說:“你說我們這一屆最帥的男孩兒都集中在政治系了。”

“你有心儀對象了?”

“沒有。”麗麗否認的速度太快。“就是隨便說說。你看那個展鵬,整天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人還算帥氣。”

小禾印象中展鵬的樣子很模糊。他更像一張薄薄的紙。

“小禾,你有想過未來麽?”

“想過。但什麽也想不出來。”

麗麗忽然來了精神,騰的起身坐在床上。“我以為你總是目標清晰,我還想知道怎麽能像你那樣意志堅定。“

“我是真的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想的太多只是浪費時間。”小禾說。

“那你想過你將來會嫁給什麽人麽?”麗麗問。

“小時候想過。”

“講來聽聽。”

“有一陣子搬家後我沒朋友,就盼著有人聽我說話,給我唱歌,白天陪著我到江邊玩兒,晚上和我看月亮。我和幻想的男人甜蜜的生活了一陣子。”

“後來呢?”麗麗很興奮。

“後來分手了。”小禾一本正經的說。“他拋棄我了,在空氣裏消失。氣的我結交了幾個狐朋狗友,在我家小區裏渾渾噩噩的過了一陣子。”

“你真逗。”麗麗咯咯的笑。“甄偉是不是比那個想象的男人還好?”

小禾沈默。

“你怎麽不說話了?”麗麗追問。

“只見過幾次,能說什麽。”

“故作矜持。”麗麗說。

小禾閉起雙眼,“矜持也要看時間,馬上就考試了。我有考試綜合征,沒精力法想別的事情。”

“什麽是考試綜合征?”

小禾說:“還沒確診。基本癥狀就是考試前不看書就心慌,看了書也記不住。”

麗麗大笑,“我今晚回來算是對了,聽你講笑話比看著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喝酒好多了。”

“睡吧。休息不好考試砸鍋了,我就成笑話了。”小禾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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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試剛結束,小禾收拾衣服準備回家。她走到政治系宿舍樓下,想和甄偉說聲再見,這一周裏都沒見他,好像從校園裏消失一樣。在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兩人見面還要靠幾分古人所言的機緣。

展鵬正好經過,笑嘻嘻的說:“找甄偉麽?他一會兒從系裏回來。等一會兒吧。”

“不用了。我馬上就回家了。”

“那就更要和甄偉說聲“再見”了。你和我一起到我們寢室等著吧。我們宿管是個“鐵扇公主”,沒事兒總愛瞄著甄偉,你別說是來找他的,就說是我同學。“

“我不上去了,還要趕火車。幫我和他問聲好。”

到了火車站已經沒票,小禾只能走到旁邊的公交站坐車。車裏彌漫著人的汗味,煙味,茶蛋味。一個穿著大紅色荷葉邊襯衫的女人走上來,她臉上塗了幾層厚粉,走路間好像往下掉渣。人們都盯著她看。她顯然習慣了這種關註,無視之。

她看中了小禾旁邊的座位。“有人麽?”

“沒有。”小禾拿起包,給她讓座,她能聞到紅衣女身上六神花露水和雪花膏的混合味道。

紅衣女沖她宛然一笑,煞白臉上笑容嬌憨可愛。

一個中等個兒漢子走上來,背著個大背包,提個籠子,裏面趴著個刺猬。

他坐在小禾前面,籠子就放在過道上。

他過道隔壁的大哥對著刺猬多看幾眼,“它的臉這麽紅。“

“喝醉了。“中等個男人笑說 。

刺猬儼然成為新的焦點,可它還在醒酒,不願理人,偶爾露一下小胖臉兒,馬上就縮了回去。

小禾打開隨身聽,裏面放著外教借給她的磁帶,是R.E.M.的“Losing my religion ”《失我信仰》

她眼皮沈起來,迷迷糊糊中看到自己變成了那只刺猬,喝的醉醺醺,頂著兩個紅臉蛋,跳著不著調的舞步,開始唱起了《失我信仰》

……

That's me in the corner, that's me in the spotlight

Losing my religion

Trying to keep up with you

And I don't know if I can do it

Oh no, I've said too much, I haven't said enough

那個躲在角落的人是我, 在聚光燈下的人也是我

失去了方向

試著要跟上你的腳步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

喔..不..我太多嘴了, 但我還沒說夠..其實..

I thought that I heard you laughing

I thought that I heard you sing

I think I thought, I saw you try

But that was just a dream

That was just a dream

But that was just a dream

Try, cry, why try

That was just a dream

Just a dream, just a dream

Dream

我以為我聽見你笑了

我以為我聽見你唱歌

我想我以為我看見你嘗試著

但那只是個夢

那只是個夢嗎

但那只是場夢吧..

努力嘗試..哭泣..為何要試

那只是場夢嗎

是場夢..只是個夢

夢....

小禾跳著,紅衣女也加入了,她兩一起踩著笨拙的舞步……

忽然紅衣女轉身一笑,她的頭掉下去了!

小禾打了一個冷顫,醒過來,看到腳下滾來一個香瓜。

紅衣女撿起瓜,給了她,“今早瓜地裏摘得,味道可好了。”

“謝謝。”小禾拿著瓜,盯著她的頭看,長舒一口氣,還好只是個夢。

她又看看刺猬,它已縮成一小團兒,呼呼睡著呢。紅衣女從貼身的紅布袋中又找出個大黃李子吃起來,李子的清香在車裏渾濁味中獨樹一幟。

小禾拿著瓜,想下車再吃,肚裏嘰裏咕嚕。她看著外面,計算到家的路還有多遠。路邊連綿的小山坡上樹葉金黃嫣紅,路上一個小解放卡車上帶著兩只小牛,大眼睛好奇的看著外面。

差不多20分鐘後車到站。一條窄窄小道上前後停著5,6輛長途客車。紅衣女下了車,小禾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遠方,想她盛裝打扮一定是為見心上人,那人又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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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又轉了一趟公車,回家剛好中午。

一進門聞到燜排骨的香味時,所有對父母的思念都化作了飲食的力量。

“媽,我回來了。”她把書包放在問口,向廚房奔去。“我幫你吧。”

小禾媽媽章徐說:“都做完了,你在外面等著吧。先把書包放進壁櫥。“

“你怎麽知道包兒在外面?”

媽看了她一眼,好像說:“你是我養大的,我還不知道你麽?“

小禾出去把包兒放進櫃裏,走到窗前。

她家平淡無奇的小兩室一廳,卻擁有整個小區裏最好的一片景致。從他們家看出去,能看到流淌不息的江景,春天江邊絲絲垂柳,夏季點點船帆,秋季淩波裊裊。冬季妙不可言,是必須和最愛的人分享的美景。

章徐說家裏一定要清清爽爽才對得起窗前景致。她言出必行,把家收拾的一塵不染,一件多餘東西沒有。廳裏除了沙發,書櫃,就是墻角放個電視。

現在看來,小禾媽是極簡運動的先驅,她的執念倒有幾分可愛。可小時候小禾可不這麽想,她看到別的小朋友家有組合櫃,塑料花,魚缸這些新鮮事物,推測爸媽沒錢買,但自家經濟地位完全不影響她和小朋友嬉笑打鬧。

後來她無意間得知客裏的一副水墨畫比當時的一臺電視都貴,著實驚訝一下。那時電視是平凡人家最貴重物件之一,她媽為買這畫攢了一年的錢。

小禾奶奶背後說這畫紙像衛生紙,買畫行為是敗家,她的瓦房和幹凈被褥可比這衛生紙實在。而小學生小禾也成功的做了一道應用題,將買畫的錢換算成高級巧克力,她每天吃一塊,至少可以吃一年半載。

“媽,你一定被人騙了。這副畫能買好多巧克力。”她不小心對她媽說出心中委屈。

章徐笑她,“等你有點兒見識才能看出它的好。好畫,好書,良人,都是可遇不可求。”

後來小禾註意到別人家墻上掛畫要麽是翠綠綠山間流淌白瀑布,要麽是掛歷上大眼睛姑娘畫個紅唇,笑裏媚氣摻著傻氣。她回來盯著水墨看,確實不凡,可她說不清一二。

她在這幅畫下一天天長大。今晚她把排骨放在餐桌上,擡眼往客廳角落看到這幅畫,雖然她藝術鑒賞還屬業餘,也能看出山巒層次分明,著墨力度適中,雲間飛鳥羽翼有張弛,留白恰到好處。沒這畫這屋子就是寒舍,有這畫和場外江景交相輝映,窄小老舊的空間平添了仙風道骨的格局。

過去她偶爾想起章徐說過的“好書,好畫,良人”,今時今日她重新品味這句話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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