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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醉臥沙場君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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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界照舊一如往常,獄帝掌控六宮,一一將羅酆六天安排在了鎮守的宮門,他每日低頭思慮著應對之策,想著三界動亂,思慮著排兵布陣,似是一等結界開啟便將率領大軍踏平紛亂。他如斯乏累,卻堅持著親事親為,酆都大帝在一旁甚為擔憂,想讓獄帝歇息一會,轉念又只能低頭輕嘆。

玉清遲遲不見轉醒,傷勢極為可怕,獄帝那天在旁瞧見了他被魔血侵蝕的魂珠,一張臉都忍不住白了些許,外界形勢已經嚴峻至此,他擔憂著,除卻每日的思索忙亂,真是再無其他方法。

最屬眾人驚異的便是張螭那孩子,自動請纓照顧玉清不說,一張小臉每天也繃得死緊,似是這人維系著他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一環。獄帝不管他,只吩咐旁人隨時幫襯一把,待得整理好瑣碎之事,便又趕到內殿進行最後商榷。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月後,玉清終於悠悠轉醒,他擡眸望著趴在床邊的孩子,明明靈力枯竭得厲害,形勢也難看到可怕,但他終究不能否認心上漫開的一縷欣喜,那種雀躍帶著不為人知的安慰,撐著他走完那未知的道路。

他終於有一天走到了人前,再不必遮遮掩掩,只是從未想過用的是這種方法,要付出這種代價。

……

獄帝得知消息後便第一時間趕來,他急促的呼吸著,藏在瞳孔深處的焦急都忍不住泛了起來。玉清安靜的看著他,沈默些許,嘴邊勾起的一絲笑意帶著幾許慘然,其中參著幾許大徹大悟的解脫,沒來由讓獄帝心下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張琰,從今日起,我代為管理天界。”玉清低低的輕笑,全不顧這句話所帶來的沖擊,他彎著一雙眸子,只管自顧自的說下去,“我為元始天尊第九子,混沌遺族,身份地位該當是匹配得上,待得日後三界平亂,我便再去習學,到時……”

“無荼呢?”獄帝瞪大眼睛,神經繃緊,仿佛下一刻就要斷裂開來。他忍不住上前幾步,一上手攢得死緊,仿佛在用極大的克制力才能約束自己的理智,“玉清,那我哥呢?”

玉清似是忽然失聰一般,他仍舊勾著嘴角,只是眸子裏泛上了點點滄桑,“張琰,你說天帝的位子到底好不好坐,我看無荼坐了這麽些年也是穩穩當當的,你說若是我登基為帝王,幾萬年過去,會不會又變成第二個他?”

“我哥呢?”獄帝執著的一遍遍重覆著這個問題,他青筋暴起,面色猙獰,難得如斯狂躁,似是在用最後一縷力氣壓抑著心下即將掙脫的惡鬼,“我哥在哪兒?”

一室靜寂,沈默得令人窒息。

玉清低下頭,潔白的脖頸暴露在空氣之中,宛若白玉。張螭在一旁攢緊雙手,帝王巨大的威壓逼得他幾乎想跪在地上,可他仍是執著的擡著頭,用一雙眼緊緊盯著那個似在逃避的人。

獄帝覺得自己幾乎快要控制不住體內的殺戮之意,那是一種極為危險的情感,它一聲聲的誘惑著自己大開殺戒,除盡所有眼前礙事的人。

“張琰,你知道嗎?無荼他真的很愛你。”玉清笑了幾聲,突然偏開話題,他擡起頭盯著獄帝的臉不放開,神色中的兇狠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慘烈,“他是帝王,擔負著天下重任,跟我爹一樣,開天辟地造了三界,舍得了愛人舍得了子孫,卻唯獨放不下三界太平。”

獄帝的指縫中有血流下,一滴滴打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得仿佛夏日初雨。

“我因著身份被困虛無之境,是無荼偷偷將我帶了出來,你別看我這副模樣,真正論起年歲,我可比你們大上不少。”玉清笑著,一雙眸子裏帶著幾許鮮明的笑意,明明知道殘酷的真相,卻表現得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開懷,“我是看著他一步步疼你的,自小你便鬧騰,若是無荼不在便吵鬧不休,他冒著被道德天尊責難的風險一次次下界教你習學,直至無奈要拔情登基,也要拼著趕來獄界見見你,我在後頭看得辛酸,當時只埋怨你不知珍惜。”

獄帝默默低眸,心裏亂成一團,紛擾不堪,讓他理不清其中雜念。

“對了,我剛來時可是看到你吃醋了,你奇怪無荼下界為何會帶著我,甚至對我無端充滿敵意。張琰,你可知其中原由?”

獄帝不說話,仍是由著玉清繼續說下去。

“那是因為他放心不下你,當初登基時便瞞著天下人,未拔除情/欲。”玉清笑了起來,看著獄帝瞬間變幻的臉色,更是感覺心下快意,他無視身旁震驚的人,只管狠咬著牙說下去:“他將九分情感存於我心,一分留於自己體內,從此我可感知他所想,他若呆在我周身五丈,便也能重獲人世感悟。”

“可是張琰,我現在感覺不到他的情緒了。”玉清笑得幾乎要哭出來,他趴伏在玉床上,一雙眼裏燃燒著不知名的火焰,“你總以為自己多苦,總以為自己是世上最可憐的人,張琰,我受夠你這幅模樣了!是帝王就擔起自己的責任!不管無荼最後選擇什麽,你都應該好好活下去!”

獄帝蒼白了一張面孔,臉色難看得厲害,他心中翻湧的氣血終是忍耐不住,偏頭一吐,便是淤成紫紅的心血。他望著放聲大笑的玉清,沈默許久,這才慢慢的問了一句。

“玉清,你想掩藏什麽?”

玉清的笑聲戛然而止。

“我不管你怎樣看我,也不想為自己說話。是,我曾經是乖張驕縱,但一路走來,也絕不會認為自己所承受的痛苦是自作孽,那些都是我一步步成長的血淚,我不允許任何人褻瀆。”

獄帝提步走到玉清跟前,一雙紅眸燃燒到了極致,竟是泛出了些許妖冶的金,“我生於世,卻總在失去中明白自己的責任,沒了友人,失了孩子,我終於知道自己該將什麽置於情感之前。可是世事無常,總有例外,我心底仍有失去一切都想要守護的人。”

玉清緊張的望著他,全神戒備,他知道無荼對這人之於何處,所以一步步引導錯開,卻仍避不開張琰心中燃燒的最後一抹執念。

可獄帝接下來所說的話,卻是讓他大為吃驚。

他說:“我的確有毀失一切也要守護的人,但我不能這樣做。”

“我是帝王,獄界蒼生,三界天平,該是重於一切。”

獄帝溫柔的笑了起來,笑容裏帶著幾分淒厲,分明勾起了弧角,卻感覺下一秒就要承擔不住內心的苦痛。

“玉清,你告訴我,我哥他……是不是沒了?”

張螭猛然回頭,滿目的不可置信;玉清也是一樣,他盯著張琰,看著他拼命掩飾的絕望,喉嚨仿佛被什麽摁住一般,堵塞得厲害,讓他幾乎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無荼,這個人終於如你所願,學會了成長。

——可他如斯忍耐,分明痛苦得說不出話,卻偏要笑著問出最為絕望的事實,那樣溫柔而平淡,叫人幾乎難以忍受內心的瘋狂。

……

窗外忽聞血龍長吟,其聲淒厲,仿佛在悲鳴著什麽終究逝去的事物。玉清瞬間臉色大變,他不顧傷口掙裂一把上前抓過獄帝,面容急切,眼眸裏是止不住慌亂:“張琰,炎帝當初登基時被迫除卻欲念去外鎮守,誰都不曾料到他所棄欲念集天地之精華化為惡體,致使今日勾結魔族大舉侵犯。無荼本身換頗胝迦、承天罰時魂珠已裂,預料此戰難以善罷甘休,又同時牽扯到天人兩界,便私心裏用最後一縷心魂護住盤古幡死守獄界安寧。”

玉清說到此處已經有些失態,他痛苦的揪著頭發,神色茫然,似是失去了心底最後一絲記掛的東西,“我尋來時,魔族已被掃平,唯留黃帝帶著炎帝逃竄,無荼帶著最後一絲心力去追。可方才盤古幡重回我體內,張琰,無荼他……”

獄帝猛然楞在原地,只覺手腳冰涼,那種刺骨的寒冷從四肢一直蔓延到心底,凍得他幾乎要麻痹五感,再也不能動彈半分。獄帝有些顫抖的伸出手,他拼命告誡自己要冷靜,可顫抖許久,才哆嗦著嘴唇,一字一句狠命咬牙道:“玉清,你告訴我,哥哥在哪!”

“我感受不到了!”玉清的眸子裏充滿了絕望,他的眼淚控制不住的淌了滿面,那樣淒慘而又無助,逼得張螭都忍不住上前死死擁住他,“對不起,對不起,張琰,我感受不到了,無荼存於我心的情感,我感受不到了……”

玉清神經質的重覆著這句話,明明早知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實,卻沒想一切來得如此突然。他早在轉身之日便已做好失去的準備,可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他還是學不會那人的淡然,只會崩潰的坐在原地嚎啕,仿佛失卻主心骨一般絕望。

這個騙子,明明答應他會好好活下去,三界至尊的帝王,怎麽有臉皮來騙他一個小人物?!誰想坐天帝的位子?誰想讓他重振混沌一族的光榮?這是三界欠他的事情,憑什麽讓他一個人來還?!

玉清崩潰的癱坐在一旁,他控制不住的環抱自己,拼命收縮著存在。一旁的張螭冷了瞳色,他緊了緊拳頭,隨即起身走到獄帝身旁,獄帝僵硬在原地,神色茫然,分明想要鎮定的,卻仍忍不住眼底的淒涼。到了這種時候,他還不得不維持著帝王的權威,那副看似巍然的模樣,看得人心底一陣難受。

張螭抿了抿唇,思慮幾番,終是開口喚回了獄帝的神智。

“獄帝,我知道天帝在哪。”

獄帝猛然低眸,燦爛到極致的紅在瞬間炸裂,幾乎要讓他承受不起。

張螭緊緊掐住自己掌中肉,不顧鮮血順著指縫流走,只是冷靜開口,竭力保持鎮定。“我曾是天帝其身所化的一抹欲/念,雖說已修煉成人,但仍可感受他的存在。”

“獄帝,我方才聽見他內心呼喚,天帝說,他想見你。”

獄帝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猙獰,似是極歡樂與痛苦扭曲到一起,便成了這副表情。

“可是別再等他了,他不會回來了。”張螭仰著頭,一雙墨藍色的瞳孔裏倒映出獄帝的震驚,他感覺喉嚨發幹,心臟生疼,似是有人強烈的不甘透過那一絲極淡的牽連,生生將血淋淋的愛意剖析在了身外,那樣殘忍,卻又鮮活得讓人忍不住聲嘶力竭的放聲嘶吼。

然而一切只是歸於一句靜寂。

“獄帝,天帝不懼死亡,不畏天尊,卻唯獨怕你還在等他回來。”

別等了,琰兒。

於是一聲嘆息響徹穹頂,其中濃烈的情感被壓縮到了極致,唯餘血龍長吟。獄帝踉蹌退了幾步,一雙赤眸睜得老大,他努力看著遠方,墨蘭天空依舊,不見半點光明。

一滴血淚悄然綻放在青石板上,滴答一聲,粉碎得讓人再也找不回原來的痕跡。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琰兒是唯一還在等他的人。

可他卻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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