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不獨光陰朝覆暮

關燈
獄帝楞住了。

萬千話語哽在心頭,卻又無法言說。以前明明是他遠遠落在哥哥後頭,是他教導自己成為一個冷酷而堅強的人,而如今,這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帝王,卻在跟他說,琰兒,我擔憂你不再依賴我;琰兒,我們在彼此之間忘卻本性,未必有你想得那般不堪。

他像是在一夜之間變了一個人,似乎所知所感又回到了最初的原點,可這人分明拋卻情/欲,成了鎮守天規冷清無感的天界帝王,他苦心孤詣如此長久,卻沒想被這人一句輕飄飄的話語堵在了心口。

“可這不就是人間情愛麽?”

情愛。

獄帝的臉“唰”的一下漲得通紅,好看的玫紅從眼底一直蔓延到耳朵尖,看那速度,似是還有繼續往下走的趨勢。天帝在一旁淡定的看著獄帝,他眉梢微微挑起,若非仔細,絕計看不出這人眼底那一絲期待的興味。

獄帝的道行終究沒有天帝深,他退後幾步胡亂搪塞一句,眼珠一轉,便說著想去外頭集市看看新鮮。天帝追在他後頭,好心的陪伴還未說出口,就見他踉踉蹌蹌的跑了出去,天帝還想再跟,卻只得這人一句不用,而後這個面犯桃花的人直接從樓梯口一躍而下,眨眼便消失在了天帝的視野中。

天帝站在門口看著獄帝遠去,面上照舊一副冰山臉,只是眸子裏透出淡淡的金,溫暖而又明亮,叫人瞧上一眼,便覺著要暖了心房。

“你在玩什麽名堂?”

玉清探頭探腦的從隔間走出,仔細望了一圈發現並無異樣,這才喜笑顏開的蹦跶到了天帝跟前。他腆著一張臉,眼中帶笑,姿態猥瑣,似是學著青樓裏的老鴇一般攬客,得虧那張臉生得清秀,要不然兩人非得再次大打出手。

“怎麽樣,弄到手了?”

天帝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玉清早就習慣好友這般視線,天界之人被這瞧上一眼都恨不得呼天喊地要死要活,可元尊九子倒是無礙,他跳起來勾住天帝肩膀,言笑晏晏,笑得甚是歡心。天帝也不惱,低頭看他嘀咕,兩人一唱一和,遠遠望去,還真有幾分天作之合的感覺。

——這也難怪獄帝無端對玉清起了防備。

……

張螭推開門時瞧見了便是這樣一副場景,冷面冷心的男人攬著笑靨如花的少年,兩人情投意合相視而笑,正滿心滿意的說著不為人知的悄悄話。那少年還死不要臉的往男人懷裏湊,一會拍肩一會敲胸,沒有半分顧忌,而男人也任由他鬧,未出手阻止,只是眼眸裏的深意讓人看不分明。

張螭心中無端起了一場三味真火,燒得他悶不吭聲的蹲在那頭,只差沒岔過去氣去。

搶了獄帝,現在又來和他搶這人麽?

卑鄙。

玉清聽得動靜回頭,便看得那小孩一臉冰冷的站在門口,他倨傲環視,甚是傲然,小模樣倒挺精致的,粉雕玉琢,惹人憐愛。許是面皮好是總要占些便宜,因而即便張螭面上做出這般蠻橫的神情,看起來也不過像一個賭氣的娃娃。

玉清鬧不分明他在氣什麽,不過還是湊上前去細細關懷。他覺得這小孩挺有趣的,只不過運氣不太好,費盡心思想奪得的人竟是自家好友藏在心窩裏的寶貝,看他千辛萬苦卻一無所獲,玉清竟不住起了憐愛之意,所以即便張螭有時鬧得過了,元尊九子也從未計較過。

但今天這小娃娃的態度著實讓他弄不分明。

“怎麽這麽大火氣?剛剛那幫人砸著你了?”玉清作勢想要靠近著小娃娃看看,不料卻被張螭躲了過去。他怒視著他,眸子裏的怒火滾動,一亮一亮的,似是下一刻就要噴出火來。

“不用你管!”

張螭咬牙切齒,從牙縫裏狠狠擠出這幾個字。

玉清一頭霧水。

“怎麽了?是不是餓了?也對,你這靈體還未修煉完全,凡間五谷倒還是不能少的。”

玉清還在那頭絮絮叨叨,這頭的張螭卻是羞赧得緊,他也不知自個為何突然來了如此大的火氣,許是霸道一世的人驕縱慣了,又許是只能在獄帝跟前伏小做低。張螭雖傲然,但也理得清事理,明明是自己無端發火,任誰責怪也是應該,可這人卻圍著他轉來轉去,面上關切,似是真的擔心他餓著了一般。

他又不是他的誰。

玉清看這孩子不說話,面色變來變去跟調色盤一樣,煞為生動,竟是難得鮮活起來,於是他忍不住輕笑著摸了摸張螭的頭,貓兒眼一樣的眸子裏含著看不穿的璀璨星空,竟是讓張螭呆了一瞬。

於是漲紅了臉的張螭落荒而逃,他靈巧的躍下樓梯,一路顛顛跑著,轉瞬便消失在門口。

玉清還想去追,不料被天帝拽住了手腳,他細細解釋說擔憂這孩子著道,卻不想回頭看到無荼一臉肅容,那般嚴肅,似是發生了什麽不可挽回的大事。

記得上一次看無荼這般,還是張琰那小子開啟天罰之時。

“他不會出事的。”

“可是無荼……”

天帝看著略微有些著急的好友,眸色一黯,冷不丁說了一句:“玉清,我七感開了。”

輕飄飄一句話,瞬間讓玉清被釘在原地。

他驚慌回頭,渾身都忍不住顫抖起來,曾在魔族一戰時都面不改色的元尊九子,此刻卻連話都說不全。玉清死死攢住獄帝衣襟,張口欲言,無聲許久,終只能搖著頭乞求一個假意的事實。

“無荼…不可能…你騙我…不可能……”

“玉清,我時間不多了。”天帝沈穩的將玉清拉入房中,他安靜的看著玉清,看他迷茫仿徨,終是不忍,他擡手順了順好友後背,無聲傳遞安慰,“別怕,玉清。”

“當初我就不該答應你!是我錯!是我縱容!”玉清一把打開天帝的手,渾身煞氣,怎的也掩飾不住。他眸子裏燃燒著熊熊火光,似是被逼到了絕境一般苦痛不堪,“我錯了……是我錯!早知今日如此境地,我就不該順著你!我現在就把九分情/欲還給你,我現在就給,天庭那幫老頭知道我也不管了,我……”

“玉清。”

天帝打斷玉清,看他瀕臨崩潰的模樣,眼眸一閃,竟是難得透出幾分悲哀。他緩緩展臂抱住這個看似還未長大的少年,心下一痛,卻不知該如何訴說。

身為天界帝王,他自然看得比誰都清楚。玉清為他付出太多,魔族一戰中本就是三界虧欠此人,他想補償,可一步步走來,卻是生生將這個笑得燦爛的少年拽下了看不見的泥潭深淵。

他妄為玉清之友。

“無荼…我們不管什麽魔族三界了好不好?我只想你好好活著……”玉清聲音嘶啞,身體疲乏,仿佛又回到了混沌之境一般狼狽,他擡頭看著好友沈靜的臉,面色死灰,似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挽回的絕望。

“玉清。”

天帝沒說什麽旁的話,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喚著這人的名字,千言萬語濃為一句,仿佛歲月靜好,流年安穩。時光追溯,他們似是又找到了從前的回憶碎片,那時他還家族美滿,兄姐寵溺;那時他還不谙世事,對著天界之規有著本能的厭惡。

然而時間是不可擋的。

人生不可悔,他們既然走到了如今這步,就不得不去承擔那些本該背負的責任。

——哪怕失卻一切,哪怕舍棄性命,也要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

玉清終是冷靜了下來。

他畢竟是上過戰場的人,哪怕平常表現得再怎麽天真爛漫,骨子裏還是流傳著元尊一族的果斷殺伐。玉清轉眸望向天帝,看他迎風而立站於窗前,一身玄衣飛蕩,好不瀟灑,惹人傾慕。

“你還是要瞞著他嗎?”

天帝轉眸望著他,卻是緊閉嘴唇不說話,玉清只消看上一眼便明白,他是默認的意思。

“那你什麽時候走?”玉清反覆把玩著手中的混元一氣太清神符,眸色微沈,面色冷峻,再也找不出平常半分爛漫模樣。

“我還欠琰兒一場花燈會。”

天帝話語剛落,便得玉清一聲冷笑,他拿著混元一氣太清神符在手中搖了搖,似是威脅,又似是乞求,“無荼,這是先天頂級靈寶,你我都知,僅憑此符便可布下太古三殺陣之一的兩儀微塵大陣。這般強悍的殺陣,你說你能頂得多久?”

“你要記得,現如今,你不過是個碎了元珠的普通人。”

天帝照樣冷淡如初,面色上看不出半分被脅迫的困窘。

“玉清,你我也知,我此次離去代表什麽。”

玉清不說話,只是狠狠握住了手中的太清神符,他躊躇許久,臉色越來越沈。天帝倒是無礙,仿佛碎了魂珠重獲七感,在他眼中也不過一絲淡然清風。

最先忍不住的終究是道行淺的。

“農歷正月十五,為上元節,凡人會在正月上幸夜祭祀‘太一’。適逢佳節,大街小巷張燈結彩,除卻品元宵猜燈謎,頭為重要的,便是放花燈。”玉清邊說著邊狠狠剜了天帝一眼,他看這人嘴角輕笑,端的是一派雲淡風輕,於是被死死壓制在下頭的元尊九子只覺心中一把火起,這般熾烈,燒得他分外難受,卻又奈何不得。

“離正月十五,還有三天。”

玉清懷著一腔憤懣說完,低聲嘟囔了幾句,終是忍不住摔門而出。天帝在他後頭看著,嘴角微挑,神態溫柔,眼前的影子逐漸重疊,又仿佛回到當年臨行時,那個沈穩瀟灑又愛笑的男人提著一柄□□走來,輕輕拍了拍他肩頭,言笑晏晏的打趣道:“無荼,我這不成器的小弟,就勞煩你多多看顧了。”

他應了一聲,卻沒想,一語成讖。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張螭渾身一僵,小手不自覺顫抖起來,背過臉去的嘴角壓抑不住的上挑,眼眶卻逐漸濕潤起來。

“哎,小鬼,你願不願意勉為其難的幫我收下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