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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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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四年。

徐江同著玉清笑鬧,看著這兩個孩子嘰嘰喳喳的向他討教,原本該有的浮躁都被悠久的沈睡磨平了棱角,他眼角微微彎起,即便仔細望去,也不能輕易瞧見其中的悲傷。

一百二十四年,如此長久的時間,那個人還會……

徐江微微垂眸,悄然掩過了心底一絲輕微卻不容忽略的痛楚。

如果時光重置,他當也不會後悔於此,男兒保家衛國當是本職,頂天立地為國為家,他們這些將士能馬革裹屍長眠於黃沙之上,又未嘗不是一個好歸宿。

至於那些掩藏在心底不可說出的兒女情長,當是放在家國之後。

無國,難有家。

——這個道理,他再清楚不過。

“徐兄,你的心願便是望得魏國安定?”玉清坐在床畔晃著雙腿,少年面容的清秀裏透著幾分不谙世事的純真,“那你如今心願已了,待會等得無常,便可拋卻今生轉世投胎。”

“你為國而死,生死簿上定得記功。”張螭接著玉清的話,心性似是也回到了一個孩童身份,“來世享得榮華富貴,記得多多行善,你這命格便也能九世無憂。”

徐江微微一楞,身體不可察的顫抖了一下,

來世?

這是一個他根本未曾想過的詞。

“兩位小兄弟,徐某鬥膽,可否一問?”徐江停頓片刻,觀察兩人不定神色,趕忙又接了一句:“若是此問多有冒犯,還望見諒。”

玉清攔住張螭,往上挑的眉眼裏閃現幾分妖冶色彩,他笑道:“無妨,你問就是。只是我二人不過是隨著主子修道之童,所知甚少,還望徐兄莫要嫌棄。”

“怎敢,徐某雖沈睡一百二十四年,這品性還是沒忘了個幹凈,省得分寸。”

“那便請吧。”玉清挑起嘴角,眸中的真誠燦若朝陽。

“這上天入地,魂魄可有不入來世的先例?”徐江微微一笑,瞳孔中折射出沈澱了百年的滄桑,似是物是人非舊人歸,情怯不已,卻又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期盼,“我曾答應過一個人等他。”

只可惜,從許下此言開始,他便負了他一生。

玉清和張螭皆是一楞,他倆雖不如獄帝通曉魂魄經歷,但依著徐江所言,大抵也知他執念何物。獄界的確在獄帝登基後便頒布了相應法條,準許凡魂了卻執念後轉世投胎,可這樣的等待,又怎能輕易經得起一百二十四年的消耗?

兩人躊躇半晌,互望良久,皆不知該如何言語。

——只怕徐江要等的那個人,早已飲下孟湯尋了來世,再不記得當年所約。

徐江見二人神色頗為尷尬,懷著的期盼終於隨著未了念想重重的沈了下去,他只覺死後唯一的執念落了空,那般空洞,讓人哭不出,卻也笑不來。

也罷,要怪便只能怪他自己,許是他們相見之初,彼此之間本就是一場寫著有緣無份的命格。

“讓兩位見笑了,徐某不谙此道,多有叨饒,還望見諒。”徐江微微一笑,只是有什麽東西粉碎在了瞳孔深處,看不見摸不著,卻讓人心裏沈悶得緊。

張螭和玉清望著徐江微笑,心裏似是沈下了什麽千斤重的東西,那重物扯著他們往下掉,一直沒個邊際。

一室靜寂。

“不行!禍是張螭這小子闖的!張琰讓你幫著徐兄了卻執念!怎可在此躊躇!”玉清一把揪住張螭上前,徐江看他那架勢不禁身子往後仰,直至靠上了墻壁退無可退,這才無奈一笑,連連擺手,“無妨,不怪這孩子,我心願已了,你便放過他吧。”

“不行。”張螭忽然擡眸直視徐江,那種燃燒的堅定讓一旁的玉清也是一驚,“我說到做到。”

“對對對,徐兄你放心,魂魄離體後大抵是由著陰差領入獄界的,獄帝準許未了執念之魂等待於屍魂界,說不定…你要等之人去那固守了。”玉清在一旁連聲附和,一臉信誓旦旦,似是一百二十四年的光輝也不能阻擋他尋人的真切。

徐江聞言猛地挺身,眸中沸騰起死灰覆燃的期盼,他難以抑制的抓緊被褥,一雙墨瞳瞪得老大,那番打從心底派生出的喜悅,讓圍在一旁的兩人皆是心下一喜。

可徐江的神色馬上便黯淡了下去。

“一百二十四年……”徐江苦笑一聲,臉上一時不知該作出何種表情,他張嘴欲語,卻是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時光向來是個可怕的東西,人心覆滅,皆在於此。

玉清有些耐不住,他一個彈跳而起,氣勢洶洶,似是長達百年的時光也不能消磨他的執著,“徐兄,你別如此,正巧我們二人得空能進得獄界,你便把那人姓名告知我倆。你這番消沈,若是那人還在執著,豈不是白白消耗他百年心意?”

“你要相信他。”張螭滿目堅定,眼前似是出現了那人還在翹首以盼的身影,“不過一百二十四年,與修仙之人比起來,實在算不得長久。”

“我們這便啟程!你快將名字報上!”

“對對對!”

徐江看著咋呼的兩人,心裏忽的湧上一股熱潮,他垂下雙目思慮片刻,覺得這番矯揉也實在失他草原兒女風範,於是徐江爽朗一笑,雙手作揖,俯身給兩人行了個大禮。

“他喚楊雲龍,青松楊,九雲龍,為魏國參將,生於安平十六年,此行多舛,徐某無以回報……”

“說什麽胡話,分內之事,無須多謝。仔細說起,還是我們叨饒了你。”玉清拉著張螭疾跑出門,一路回眸,給了徐江一個安心眼神。

張螭踉蹌的跟著玉清,也沒惱他無禮,就這麽急沖沖的尋往此地兩界交匯處。

站在門外的帝王看著沒了禮法的兩人也未曾多言,只是相視一笑,便就隨他們去了。

“你手內該有輪回冊。”天帝望著靠坐在窗旁飲茶的獄帝,冷清的墨瞳裏掠過一絲戲謔,“平常護犢子得緊,今日怎的又舍得了?”

“那你平日不也護著玉清真王,今日怎又舍得他隨張螭一道?”獄帝擡眸一笑,眼裏閃爍著危險之光,“哥哥這番話,我還著實聽不懂。”

天帝略感無奈,他以手撐額,輕聲道:“我與玉清只是好友。”

“你不必向我解釋。”獄帝揮手止住天帝辯解,低眸繼續品嘗著人間美味,“你們二人之事,與我無關。”

“琰兒,他自小伴我習學帝王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真正論起,僅是私交而已。”

“哦,私交啊。”獄帝漫不經心的使著竹筷,小心將餃子放入蘸醬中滾了幾圈,那番全神貫註,連一眼都懶得施予天帝,“只是你這私交膽子頗大,我想上天入地尋遍三界,怕是沒有第二人敢再如此堂而皇之的呼你俗名。”

“琰兒,他少年心性,不……”

“停。”獄帝揮揮筷子,示意剛送上來的幾籠蒸餃,“快些吃吧,冷了就失了風味了。”

天帝無奈,心裏難得生出幾許挫敗,他無言搖頭,提起筷子將醬裹好,這才施施然將此夾入獄帝盤中。

獄帝趁著低眸,狡黠一笑。

乘興而至,敗興而歸。

玉清苦惱的蹲坐在客棧門口,任由過路之人對他投以好奇眼光,張螭縮著腦袋坐在一旁,模樣煞為沮喪。

屍魂界裏根本沒有楊雲龍這個人。

玉清憑著他天界南方南極長生大帝的稱號一路闖進輪回殿,撒潑滾打,差點沒跟聞訊趕來的南方鬼帝杠上,這才死皮賴臉的求得了輪回冊。他們將魏國安平十六年出生之人尋了個遍,練就出來的火眼只差沒看瞎,卻也死活沒能找出楊雲龍的下落。

除卻魂飛魄散,他們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借口。

於是得知消息的兩人挫敗的呆在客棧門口,左右躊躇,怎生也沒得勇氣將這個消息告訴那位沈睡了一百二十四年之久的男人。

“這下可如何是好。”張螭難得煩躁的抓亂了頭發,眉目裏第一次為不相幹的人浮現出懊悔與沮喪,“屍魂界沒有,輪回冊也沒有,這人…好端端一個人,怎生就找不出蹤跡!”

玉清低落的守在一旁,不言不語。

張螭站起身來,心神煩擾,他在原地胡亂的走來走去,始終找不出一個好的對策。

“要不我們騙徐兄一把,說楊雲龍在屍魂界耗盡執念也沒能等到他,無奈之下,只能隨著陰差入了輪回?”張螭猛的躍起,眼裏閃爍著異樣光芒。

“謊言終究是謊言。”玉清低垂著頭,神色裏的痛苦不似作偽,“若是我,寧願得知真相。”

“那你說如何!徐江為他戰死許他諾言,並非是想讓那人痛苦!”張螭狂躁的抓著玉清衣襟,一雙墨瞳幾乎要掩抑不住後頭咆哮的金芒,“生與死,生離和死別,他不過是想給他一個希望!”

玉清擡眸望著這個執著的孩子,看他憤怒,看他憂傷,看他所有的無能為力。

“給他一個希望吧。”張螭安靜的註視著玉清,眸中浮現的真切讓人看不分明,“等他心願一了,無常馬上就會尋來,輪回轉世飲下孟湯,最後時刻得個安心,便也算是…算是我們最後能為他做的。”

玉清不說話,似是張唇欲語,卻又在脫口之時將心頭所言全數哽在了喉間。

兩人之間忽的安靜下來,過路行人看他們爭執,也早早避讓開來。

“無妨。”

兩人聞言皆是一楞,彼此神色閃過一絲訝異,他們驚愕回眸,這才發現原本靠坐在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後,玉清和張螭慌了手腳,手忙腳亂的站起,為此差點都重新跌回地上。

“無妨。”

徐江笑著看著他們,眉目溫柔,似是了卻一樁夙願,又似黯淡了所想,那雙深邃的眸中看不出主人心思,似是充盈著漫天星空,又似空洞一切,再也容不下世間半分痕跡。

那樣溫柔,卻又那番殘忍。

一如當初他對那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幹站在那裏作甚,等著吃風?”

楊雲龍挑著門帳在那笑得歡心,飛揚眉眼裏的熱度便是連黑暗都無法淡化其中的灼灼火光,那樣耀眼而不容忽視,似是在瞬間沖散了生於人心最不可見處的怪物。

【作者有話說】:

下周一早10:00更新,雖然22日要去兼職前期也要培訓,但決定恢覆兩周一更或一周三更,具體情況看周一安排,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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