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明月不谙離恨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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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陰風穿堂過,鮫人紗起,紛揚滿天,幾乎要迷醉人的視線。

獄帝把玩著手中杯盞,眼神漫無目的的游動著,他回頭望了眼身旁神經緊繃的孩子,禁不住輕輕一笑,那聲音本是悅耳,只是讓這孩子聽了,渾身倒是控制不住的顫抖了一下。

獄帝有些無奈,心下也知怕是前幾次的立威嚇壞了這孩子,雖說對於孩童的憐愛都起自安素之故,但這也不妨礙他真心去體會其中的純凈心靈。即便他明知這孩子曾妄想模仿安素之影來接近自己,可他堂堂一屆獄界帝王,倒也真不會因為這個而去計較什麽。

雖然有一些東西,旁人的確碰不得。

“我又不是吃人的兇獸,你何必怕我?”

獄帝微微勾起唇角,轉頭逼著王曦直視自己,王曦迫不得已與他對視,卻只消望了一眼便立馬低下頭去,他臉頰禁不住飛上兩片紅霞,面上擺明的是一片乖順姿態,此等反差看得獄帝莫名其妙,一時倒也不好再逗弄下去。

這頓鞭子可能是抽得有些狠,瞧瞧這孩子,初遇前多麽張揚傲氣,自以為天上地下皆於股掌,端的是一派狂放不自知。雖說這樣也不妥當,但終究灑脫自信,那笑容一挑,簡直傲氣得令人都要移不開眼。

他喜歡這樣的孩子,自信,強大而又美麗。

就像他的安兒。

“你對安兒了解多少?”獄帝翻起茶盞研究冰魄的新泡法,仿佛這問題只是隨意的搭訕,“對於我,你又了解多少?”

王曦這孩子終究不是樊祈,他不會不識時務咬緊下唇弄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也不會自作聰明再擺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架子,更何況前幾日受到的教訓也夠他成長不少,因此王曦停頓片刻後,便一五一十的將所了解的事情交代了出來。

“我初遇他時猶在羅浮山掙紮如困獸,空有一身資質卻無能力自保,只能由得厲鬼惡獸肆虐,早已不成人形。”王曦低頭輕道,仿佛那些沈痛的過往真如陰風吹起的鮫人紗一般輕巧無形,“當時鬼殿已幻為魔,正被五方鬼帝連手追捕,一路打到羅浮山,當時我被惡獸施虐,模樣頗為狼狽,他本是不該停留的,不知怎地,竟半道停下將我救起,還催化我其中內力教我如何自保。”

王曦擡頭,墨藍色的眸子裏倒映出獄帝帶笑的眼,“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王曦此生無以為報,惟願敬效獄帝,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獄帝聞言倒也沒肅了面色,照樣挑起一雙眼,無端帶起了幾分慵懶,“哦?既然如此,那你又為何要按照安兒步數走,指名道姓的要我來見?”

“這就是你口中的在所不辭?”獄帝揶揄挑眉,面上無甚嘲諷,卻讓人感覺分外難堪。

王曦當即紅了一張臉,桀驁不馴並非他本意,只是無法無天久了,當也生了幾分自傲。他便如井底之蛙,以為自己尋著前人走,便能奪得此人溫情,卻不料低估了獄帝也高估了自己,若非半路有幸遇得爹親,按獄帝這脾性,怕是也難逃一死的結局。

獄帝看王曦不說話,便也不再多做追問,橫豎只是個孩子,用不著如此步步緊逼,更何況當初安兒救他,大約也是動了惻隱之心,那番好的一個孩子,又怎舍得看別人重蹈覆轍?

往事不可糾,方念方悔,執念起,惡欲生,脫離於此,唯有放下。

獄帝閉眼沈思,將所有求而不得的貪戀鎖於眸底,王曦在一旁傻傻看著,心中想著自己年少狂妄,竟曾貪慕過此人溫柔,幸得遇上爹親,才幡然醒悟,懂得珍惜。畢竟少年心性,王曦轉念又開始尋思著別的話題,他想這世上是否還有第二人,能教這位獄界帝王心甘情願的交上自己所剩無幾的繞指之柔。

王曦眼珠滴溜溜的轉著,似是在思慮什麽有趣的東西,這位少年人關於獄帝的猜想,倒是永遠也不會失去興趣。

殿外遠遠傳來唱官高昂之聲,道道層疊,餘音在正殿環繞,也是肅穆得很。王曦聞聲立馬挺直了脊梁嚴陣以待,獄帝緩緩睜眼,望著眼前人暗含不住期盼的神情,也只是微微明滅了些許眸色,他揮手示意允覲,隨即也坐正了身子,挑眼示意還站在一旁的王曦快些下去。

王曦一路歡快的跑下殿,卻在見到來人時緩緩停住了步子。

金眸,罡氣,曾附身於安素身時察覺的一抹熟悉。

王曦神色一變,不見慌張,也沒有疑惑,卻是帶上了幾分警惕,獄帝看著這孩子變換的臉色,倒也沒說什麽,唯有輕輕勾唇,慢慢品著這一盞上好的冰魄。

“微臣拜見獄帝。”

杜子仁和王薛齊齊行禮,端的是一排肅然,張螭隨後也微微躬身行禮,不見半分不敬。

獄帝揮袖示意免禮,隨即又慵懶的半瞇起眼,他仔細把玩著手中杯盞,看似隨意的問道:“王薛,這八景宮燈,你看起來是非要不可啊。”

“獄帝莫要為難小臣,小臣所求宮燈,也不過是為了護得心頭肉。”王薛微笑擡眸,神色裏倒是褪去了些許恭敬,“罪子不才,微臣也不多作期盼,心底惟願他平安成長無災無難,便也是好的。”

“這才幾日不見,你這溺愛倒是越發嚴重了。”獄帝緩緩擡眸掃視王薛,看著王曦小心揪著衣角的模樣,又望了望杜子仁慣常冷漠的眼,終是忍不住輕笑一聲,緩著嗓子打趣道:“你這兩件事倒是成了,不過還差一件,我是相信你的能力,自是不會擔心。只是憑白無故裏拖累子仁為你忙碌,王曦,難道你對此便無甚表示?”

王薛臉上咻然漫上紅雲,十殿轉輪王,平日在朝堂上對著王真人都氣勢逼人的閻羅,今兒站在這卻不知該說起什麽話。王曦雖不知自家爹親與這南方鬼帝私情如何,但被困於羅浮山時也大抵知道這流水之意,於是大著膽子的王曦笑嘻嘻的行了個禮,獄帝一笑,讓他說話,便見這孩子歪頭扮無辜,端的是一派純真。

“獄帝,我雖頑劣,但也知這救命之恩定當湧泉相報,我感恩您對我們的恩情,但也不能忘本,忽視他人的拳拳之意。”王曦跑到前頭穩穩站好,刻意與王薛拉開距離,那番小心,似是怕這羞怒的爹親會沖上來捂住自己的嘴,“您要我們所做之事,多半是仰仗著南方鬼帝相助,這相助之恩當是頂得天去。按理說,當是我這不孝子對著鬼帝報恩,但畢竟年少曾大鬧鬼帝管轄地,此番一去,倒也實在不成規矩。”

“無妨,你們父子同心,自是不分你我。”獄帝看這孩子拋磚引玉,心中暗讚王曦察言觀色的本事,有了他的鋪墊,獄帝也好將這第三個要求給說下去:“我所許諾之事你們皆以完成,王曦所言也不無道理,不如這樣,我看王薛前後也欠了子仁不少人情,便這次一筆勾銷,以身相許了結全部,子仁,你看如何?”

王薛也算是個俊秀之人,今日聽得獄帝如此說話,這臉立馬紅了個徹底,幾分窘迫裏透出難得艷色,倒是讓失卻□□的杜子仁也呆了一瞬。王曦見了心裏也有些怕,那一刻竟是不畏鬼帝威嚴,跐溜一下躲到了肅以無情著稱的杜子仁身後,子仁難得不惱,甚至微微側過身子掩住王曦,讓王薛一時又氣又急,卻是發不出本分火氣。

“獄帝,此事當為不妥。”

杜子仁上前行禮發聲,一派冷清無感,王薛望了他一眼,神色裏未能掩飾好幾分突然而至的黯淡,他低眸一笑,只覺心裏苦澀的很,似是一口吃了人間黃蓮,從嘴裏一直苦到心裏。

“這第三件事總要做的,我可不能白白將這八景宮燈給你。”獄帝撐手一笑,瞥眼望到那雙熟悉的金眸,心裏終究忍不住一顫,“我看王曦聰慧非常,資質難得,只是若讓這溺愛孩子的王薛帶著,以後指不定惹上多少是非。”

王曦吐了吐舌頭,在杜子仁身後暗暗做了個鬼臉。

“子仁,你平素以剛正不阿出名,不如此次就順勢帶著這個孩子,讓他認你做幹爹,也算是輔助其成長,為我獄界培養一名大將,便也沒讓我白費這盞八景宮燈才好。”

“子仁,你看如何?”

王薛攢緊了一雙手,他知獄帝是在幫他,卻也不想逼迫子仁,此番到好,給了雙方一個選擇的餘地。王薛一路前行至此,不除情/欲不忘前塵,為的只是再見這人,只是千般算計萬分小心,也不知這人為何便忘了所有,再相見時也不過淡淡點頭,而後便是擦身而過,斷了情分的兩人,便如離了線的風箏,從此三千世界,相識單憑緣分。

但他終究沒有負他。

杜子仁這位感知不到人世情感的鬼帝,失卻一切,竟是始終記著要對他好,雖然其中相助無關情感,只是出於刻於骨血裏的使命,但此番種種,也總能讓他暫緩心頭遺憾。

無了情感也罷,能讓我遇見你,便是無悔當年掙紮。

王薛苦笑一聲,正待這位冷清鬼帝否認獄帝提議,卻不料那人上前一步,竟是輕輕應下,他恍然回眸,不可置信,腦子裏一片茫然,竟是說不出半分言語。

“子仁,你可想好?”獄帝望著癡傻在一旁的王薛,看著這個等待了千萬年卻依舊得不到回饋的人,面上也不禁嚴肅了起來,“你應下,便是重新牽起了緣線,若是到頭悔恨,可別怪我手下無情。”

“微臣不悔。”杜子仁照樣是一張無甚波動的臉,便連眸子都不曾動過半分,只是語氣堅定,容不得他人半分猜忌,“微臣願以全力一試。”

於是滿室寂靜。

王薛當場便笑了起來,到了後頭,卻是忍不住泛上淚花,他失態的抽泣,便是連行禮都顧不上。王曦心疼的跑過去抱住他,一時情急,也不知該做些什麽,只是胡亂用自己的衣袖去為爹親擦臉,到了後頭,王曦也禁不住難過起來。他小嘴一撇,看著王薛落淚,心裏像是悶了塊大石一般不舒服,於是王曦也哭,嚎啕大哭,抱著王薛一起丟人。杜子仁照樣站在一旁冷著臉,面上看不出半分情感,他依舊秉著禮數行禮告退,隨即一手一個帶出了殿門,他左手抱著哭鬧不休的王曦,右手牽著紅了滿面的王曦,獄帝從後頭看不出這位清冷的鬼帝有何變化,只是弧角忍不住上挑,眼裏也酸脹得厲害,似是為了誰而高興,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嚎啕過後,正殿清靜,被冷落多時的張螭依舊乖覺的立在一旁,面上看起來無半分不滿。

獄帝望著他,心裏想著安兒已不在,可面上總忍不住挑起三分弧角,明明知道眼前人並非所思之人,卻也忍不住想多對他好一點,似是如此安慰,便能撫平內心傷疤,讓自己好受些許。

“張螭,你想要什麽?”獄帝起身從帝座站起,踱步慢慢縮短著彼此的距離,“我說過必有重謝,當是滿足你的願望。”

張螭擡眸,金眸冷漠,眼底裏卻是閃爍著幾分晦澀,讓人看不分明,“獄帝,我唯有平安樊祈,你卻將他們一個個扯開了去,我不過是想留著他們陪伴於此,待得陽氣消耗便轉世投胎,你此番做法,到底是為何意?”

獄帝不答,也沒了曾經顧忌,只是依舊笑著,眸子彎彎如月牙,煞為勾人心弦:“那你要我如何補償?”

張螭一笑,端的是一片諷刺,“我只怕獄帝給不起。”

“你不說說,我怎知給不起?”獄帝半蹲下身平視張螭,眸中跳動的火焰引得人不自覺沈迷。

“那我若是要你呢?”張螭伸手捧住獄帝的臉,閃爍的金眸裏不見往日冷清,“張琰,我要你,只要你。”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廢話,人家早已許了終生,能不拼死護著麽?”玉清松開了放肆的手,轉身又牽著天帝坐到玉階上,“即便是你,不也曾為了張琰做過許多傻事?”

“他是我弟弟。”

“什麽弟弟,你一天界帝王,怎生就多了一個獄界胞弟?罡氣與陰氣自古相沖,我也虧你能應得下去。”

【作者吃狗糧】:那誰,給我一份加量的狗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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