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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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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丟下我…求求你…別再丟下我…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爹…我好想你……”

“爹,你真好看。”

“爹,你給我起個名字吧。”

“爹,安素,張安素…是我的名字嗎?”

“爹…這裏好美……要是能永遠留在這,何嘗不是一種極樂。”

“爹爹是三界最好看最好看的人!”

“爹,你是世上最好最棒的爹爹,若是有來生,我甘願受著千年苦難也要遇到你。”

“爹,把我交給他們吧。”

“陰兵所向,沙華引路,黃泉流處弱水覆,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獄界之帝張琰,千古明君,天地為驚,三界動容。”

“爹——不可——!停下——你停下——!天罰不能開——!!!我跟他們走——!你不要再如此——!”

“爹……剛剛那個人是在幫我們嗎?”

“你若動他,我便覆了三界。”

“我張安素此生之幸,得為爹親認之子,承蒙不棄,此恩此德,即使來生做牛做馬,銜草結環,也不足清償。”

“爹……”

陰風起,黃泉落,彼岸沙華曳滿地。鋪天蓋地的艷麗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覆了弱水,葬了殘魂。呼嘯而過的殘餘魔氣依舊在天地悲鳴,獄界回響,仔細聽去,竟是染上了幾分不舍的悲戚。

一滴,兩滴,千萬年不曾下雨的獄界忽的飄起了點點雨絲。眾人不禁擡頭望天,墨蘭的天空是一如既往的沈靜,有人忍不住伸手掬起一捧雨水,細細看去,才發現那透出的斑斕色彩,竟是一片如血之赤。

南方鬼帝楞了會,終還是松開了禁錮獄帝的手。獄帝在原地坐了半響,似是察覺不到周身的變化,過了許久,他才踉蹌的爬起。身上附著的傷口因為魯莽的動作而再次震裂開,受損的仙體傷及肺腑,逼得他嘴角止不住的溢出血絲。人人皆可看到獄帝的痛苦,卻唯有獄帝,感受不到自身的殘破。

一步,兩步,不過短短百米,獄帝卻仿佛走了千年。一步一年華,一步一蒼老,等到看到那人時,獄帝只覺自己已度千年時光,這樣的孤寂與無助,仿佛仍在紂絕陰天宮內盼著往生一般。

好冷。

獄帝伸手,緩緩抱起已閉上雙目的鬼子,他張嘴想說什麽,咿咿呀呀了許久,終是無措的抿上了唇。他抱著鬼子,內心呼號的痛苦讓他想死死收緊臂膀的力量,卻又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維持著懷抱的力度,那樣的精細,似是生怕弄疼鬼子半分。

這孩子受的苦夠多了,不能再弄疼了他。

獄帝慢慢俯下/身子,遲疑了一會,終還是緩緩將自己的臉貼上了鬼子,觸感的冰冷讓他渾身忍不住一抖,不帶體溫的寒從肌膚相親處滲入心臟,讓人從心底發寒,一抽一抽的痛。

漫天大雨傾盆而下,落地而起的水滴綻開一個個透徹的血花,遠處的鬼帝閻羅站滿了鬼道,卻都靜默著身姿,仿佛在那一刻冰封了時間。

表達痛苦的方法有很多種,有人選擇仰天怒吼釋放怨念,有人選擇執起長劍殺遍天下,有人選擇蒙蔽心房幻化從前,種種姿態千萬種,卻不似獄帝這番,沒有憤怒,沒有哀愁,沒有一切該形於色的情感,有的只是一片安寂,仿佛一切都不在眼中的空洞。

心好空,卻還在緩慢的淌著血。

獄帝緊緊的閉住雙眸,看不清神色的臉埋首於鬼子的胸膛前,那樣用力而又帶著小心的無措,仿佛還在盡著最後的努力。眼前的人兒還沒有離去,七魂六魄還未飄散,過一會兒,這孩子又會笑著蘇醒,臉上帶著點點惡作劇的笑容,眼裏含著小小的得意,嘴巴一張,甜甜的喚上一句爹爹,然後伸出小手緊緊攥住自己,跟他說,爹爹,我相信你,爹爹……

血雨混著紫黑的怨氣沖刷而下,雨水抹開鬼子嘴角暗黑的血跡,他蒼白著一張小臉,原先帶笑的金眸安靜的合上,嘴唇失色,四肢冰冷,宛若一座失卻情感的冰雕。

獄帝死死抱緊鬼子,嘴裏的嗚咽哽在喉間,那樣的悲戚與痛楚,卻得不到一個發洩的渠道。

他還沒有死,安兒還沒有走,他等會還會醒來,他答應安兒要帶他去人間嬉戲,這孩子從小就把這些記得死,一定舍不得就這樣離開,對的,他一定舍不得的。

獄帝的唇角溢出鮮血,他自虐般的咬緊雙唇,鼻頭酸澀,眼角脹痛得厲害。

獄帝從不曾哭泣。

從不曾。

冰冷的雨水一遍又一遍的侵蝕著獄帝的一切,他仰頭望天,渾身上下除卻徹骨的寒,感受不到別的痛楚。原本被鮮血染開的唇瓣此刻微微透著青紫的病態,曾如玉的肌膚現下一片蒼白,翻開的傷口猙獰的透出血肉,煞為可怖。

忽的,獄帝感覺臉上驀然一熱,他楞了一會,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麽似的,有些慌亂的用手點上那不明的水滴。

是熱的。

獄帝有些不可置信的楞在原地,眼角的水珠還在止不住的往下流淌,滑過臉龐,走過脖頸,混著鋪天蓋地的冰冷雨水,一道散入土地不見蹤影。

獄帝把鬼子扶起,用手指細細描摹著他的模樣,原本僵硬的嘴角不知怎地,竟是慢慢勾起了一個分外安靜的笑容。

似乎只要看到這個孩子,他就止不住的想笑。

他想給他最好的,想讓他永遠只看到他最好的一面,他還有好多好多的寶貝沒給他看,還有許多許多的承諾沒有兌現,他向來不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卻不曾想有一天,竟是要生生辜負一個放在心頭上的人。

安兒,你知道嗎,雖然我保留了帝王不該有的七情六欲,但卻從未有一天直面體會過人世間的生離死別,他知道他會笑,會怒,會悲,卻從不曾知,自己竟有一天會哭。

他是獄界的帝王,他要擔起獄界的責任,他……

可是現在,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父親。

不過是,一個痛失愛子的爹。

獄帝笑了一聲,淚水從眼角處掙脫,順著臉頰滑落,和著血雨一道沖刷入土,掩埋了一切該有和不該有的情緒。

原來流淚竟是這種感覺,心中的悲痛無法宣洩,因而全化作了眼淚滑落。眼角脹痛,鼻頭酸澀,臉上勾起的弧角卻是不變的安靜。他以為哭這種感情會讓他好受些,從不直面迎對生死的獄帝不知道哭泣的溫度,更不知那淚水代表的是什麽,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原來哭泣不會讓他好過半分,他以為的絕望還殘留於心,痛苦的根源依舊紮根於此,眼淚流失的不僅是他曾擁有的,更是他無法抓住的奢望。

原來淚水的代表,是絕望到無以覆加,痛苦到無法自拔,哀痛至極。

獄帝抱著鬼子,臉上的神情仿佛空缺一般茫然,紅眸中最後的火光散去,再燃不起半分溫度。不知怎地,明明還在流淚,他卻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是個什麽東西?是獄界無所不能的帝王,還是那傳說中叱咤風雲、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

獄帝禁不住笑了起來。

他什麽都不是。

他耗盡心力,掙紮著最後的渴求去為哥哥送行,卻不知他早已拔了七情,變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天帝。小小的他還來不及反應,便已失去了最愛的哥哥;他誓死捍衛,拼著與天界為敵的危險私藏重犯,他以為他能護住朝陽,卻還是沒能阻他入了輪回。那時候,他意氣風發到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卻在轉眼間失去了三界內唯一一個摯友。

而這一次,他經歷了所有的失去,困守一千年,放棄了仙體丟下了尊嚴,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嘗了個遍。他竭斯底裏,他掙紮怒吼,他無所不用其極,然而命運依舊,他依舊沒能抓住最後一個能留住的人。

安素入魔,情非得已。他迫於宿命不得不如此,卻不被三界所容;他一生沒做錯什麽,卻仍然不得善終。

這就是所謂的天道?

獄帝忍不住放聲大笑,他高昂著頭,合著淚水掛著笑,那樣放肆,毫不顧忌旁人表情。他臂膀裏是失去魂魄的空殼,視野所見是一片扭曲的血紅,瓢潑血雨傾盆而下,似是要覆滅三界的瘋狂。

如果這就是天道,那他就毀了它!如果這就是宿命,那他就扭轉乾坤!他強大如此,卻仍然失去了一切。既然如此,他為什麽還要當這勞什子獄界帝王?!

入魔?

何不能成魔?

獄帝猛然止住笑意,紅眸深處曾熄滅的火焰再次燃起,青紫的光芒透出另一頭可怖的世界,如鬼火之惡藏匿於此,蓄勢待發,等著將失去的東西一樣樣討回來,方可善罷甘休。

天界淩霄寶殿。

酆都大帝滿目擔憂的望著天空,遠處極北之地,帝星閃爍,偏離軌道,幽暗的紫黑霧氣籠罩了原本大盛的紅光。天帝見此,終忍不住扶著帝座站起,他神情裏是不變的肅然,漠然的眼裏是一片冷清,眼底深處,卻絲絲流轉著些許藏不住的情愫。

“天帝,可還要繼續?”酆都大帝遲疑了一會,想了許久,還是不禁回眸望向天帝。他手裏小心的拖著天帝的元珠,眉目裏滿是為難的焦慮。

天帝閉眼,不再言語,只是在神態裏默許了一切。

酆都大帝嘆了口氣,輕聲道了句得罪,再望向極北之處的眸子裏,淡去了點點不安。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琰兒……”

【作者有話說】:

1.從今日起恢覆更新,兩日一更,22:00發文。

2.我走到了,817,十年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也許如此,我們只是,好久不見。

3.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我高興,一看文章進度忍不住笑了起來,不虐了不虐了,發糖了發糖了!哥幾個喝幾盅!獄帝受的苦楚夠多了,咱們今兒個就好好清算清算,哥,你等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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