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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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瞳也不知道, 雨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下的。

S市的盛夏就是這樣跌宕,火燒雲有多絕艷,暴風雨就有多激烈。

不出兩個小時, 傍晚時濃麗的天空已經全黑,閃電將雲層拉出一道道豁口, 密集的雨珠從豁處傾盆而落。

雨滴仿佛帶著烏雲的墨色, 給整個城市染上絲絲縷縷的黑。

場館門口,傘架空空蕩蕩, 保潔阿姨已經下班,這漆黑的地方只剩下沈瞳一個人。

雷聲在空曠的館內發出隱約回響,怕她倒是不怎麽怕, 就是電腦快沒電了, 肚子也餓得厲害, 暑熱被穿廊風帶走, 越吹越覺得冷。

她搓了搓手,趁著最後一點電量,又鍵入了幾行代碼。

終於還是捱到了電池耗盡,黑暗中, 沈瞳收拾好東西,挪動到門口,找了個幹爽地方坐下, 默然對著外面發呆。

過了一會兒, 她拿出手機, 拍了一張潑墨似的天空,然後順手發了個朋友圈。

以前沈瞳從來不發朋友圈,為此還被她媽嘮叨過好多次。

一開始是懷疑她把自己屏蔽了,檢查發現確實沈瞳不用朋友圈, 又覺得她過於孤僻。

“難怪找不到男朋友。”

她媽每次下結論,論點和論據之間的關聯都十分飄忽

“你學一下蕾蕾的朋友圈,要多發自拍,文藝風格的生活細節,打造溫柔可愛的形象。”

自拍沈瞳搞不來,她一度自卑到不能在鏡中看到自己的臉。

那就只能勉強自己文藝了。所以沈瞳的朋友圈,全部都是各種不走心的風景,配個不走心的文字,主要是給女王大人交卷。

這次她給配的文字是:“黑的海”。

還挺像漂在海上的。

雖然她沒正經去過遠海,但她猜想,應該會是類似感覺——

渺小的是自己,磅礴的是世界,就算坐在堅實的水泥地上,也總覺得下一刻就會被翻覆。

天黑,風冷,獨自一人,等到過會兒手機也沒了電,她就會被整個世界遺忘。

這麽想著,沈瞳忽然就有些灰敗。

自從開始搞機,她已經很久沒情緒低落過了。以前遇到這種時候,她會打開“蟲洞”,一道接一道刷算法題。

想到“蟲洞”,自動自發就又想起了棉花糖弟弟。

雨幕茫茫,很像上次臺風過境,某人特意開車穿越了半個城市來接她。

現在呢?他在哪裏?和什麽人在一起?

沈瞳悶悶不樂地想著,下巴擱在膝蓋上,漫無目的地前後滑動。

然後,她就看到了分海而來的那個人。

像一葉黑色舢板,穩穩劃開雨幕,於風中朝她移近。

無根水從天而降,在傘頂上織出一弧暗淡的銀光,一串清涼的水珠順著傘緣滑落,滴在她楞楞擡起的臉上。

幾乎與此同時,執傘人伸出手,擦掉了她臉上的那串水珠。

……

葉延舟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來,又為什麽伸出了手。

理論上他還在生氣,從聽到她講電話那一刻起……不,從更早時候,看到她和屈衡親密耳語,同看一個屏幕,他就按捺不住心頭躁郁。

明明晚上做了安排,他卻當場掉頭便走,獨自回到家,取消了預定好的餐廳,悶頭在家洗了個狗。

要說可憐,還是孩子可憐。胖達生平痛恨洗澡,卻不得不配合爸爸,被洗了整整兩個小時。

洗完之後,濕噠噠的狗子乖乖站在原地,等著爸爸將他吹成一團蓬松的黑白雲朵。

哪知道這人管殺不管埋,拿起手機刷了幾下,忽然皺了皺眉,遲疑了幾分鐘,再狠狠揪了把它背上的毛,就拿了把傘直接出門了。

Hello?這裏還有一個落湯狗???

你好?請問為什麽隨便揪人家的毛???

胖達齜牙咧嘴,不得不用原始方法,甩掉了身上多餘的水,再跑去找機器人管家,讓塞巴斯醬幫它處理沐浴後的程序。

爸爸最近真的怪怪的!

他不對勁。

而且,下大雨出門不穿雨鞋?

他不聰明。

……

葉延舟走得很急。

那張照片中,有遠處高層建築的尖頂。地標建築,很好認,從距離和方位判斷,拍照片的人在基地報告廳的門口。

不都已經散場很久了麽?她怎麽還在報告廳?

一個人?還是和別人一起?

鬼使神差地,葉延舟忽然就想起上一次,她獨自站在KTV樓下,捧著一小盒焦糖爆米花,乖乖擡頭看他的樣子。

沈瞳其實並不乖,她只是乖在表面,是那種可以邊哭邊點炮仗的反差性格。

此人一不怕黑,二不怕鬼,翻學校墻頭比他利落,進恐怖鬼屋比他鎮定,但也和一般女孩一樣愛哭。媽媽批評她了,閨蜜不理她了,朋友誤會他了……

若是她真心在意的人,隨便就能揉搓出她的眼淚。

現在外面下起了雨,如果他不去接,她會不會覺得委屈?

但她說了,他只是個陌生人。陌生人缺席又有什麽關系?

也是奇了,這段時間他們住在一起,反倒比以前疏遠,她有任何問題只會去找她的那位“說不得師兄”。

既然如此,就讓那位師兄去接她好了!

葉延舟狠狠梳了梳狗毛,胖達“嗷”地一聲發出了抗議。

可是雨一直下個不停。一直,催著他還是出了門。生著氣,冷著臉,自動就往場館方向去。

氣溫降得很快,這麽淋回來肯定要感冒。她是Y組的助教,他主要還是出於工作目的才去接她,是為了夏令營能夠順利進行。

葉延舟這樣告訴自己。

然後,他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那個人。

抱著膝蓋,枕著手臂,眼尾耷拉著,看起來有些茫然無措。明明沒淋到雨,卻仿佛渾身都濕噠噠的。

雨珠順著傘緣落到她臉上,越發顯得她神情軟糯,抑或是他心頭軟糯。

那一滴雨懸在她雪白的臉側,似一滴懸而未決的淚。

他想,幸好他來了。

不由自主地,他就彎下了腰,用手指擦了擦她的臉。

……

沈瞳一聲不吭,跟著葉延舟往回走。

手腳還是冷的,臉卻很熱,尤其剛剛被他摸過的那側臉頰。

有一瞬間,她似乎在他眼中看到類似溫柔的情緒,但下一瞬,溫柔便被譏誚取代。

他居高臨下冷睨著她:“起來,回家。”

她剛站起來,又聽他冷笑了一聲:“你確定要跟陌生人回家?”

沈瞳臉一紅,老老實實鉆進了他的傘下。

傘並不小,雙層的高爾夫傘,抗風也抗雨,只是沈瞳過於尷尬和羞愧,便小心翼翼與他保持著距離。

於是還沒走上兩步,她的肩膀和裙角就全濕透了。

這鬼天氣。

葉延舟的眼尾帶著冷意向她掃來:“過來一點。”

她真的就只過去了一點點,仍然隔著適度的身體距離。

他又掃了她一眼,似乎磨了磨牙,下頜線繃出冷峻的線條,幹脆把傘塞進她手中。

“上來,我背你。”

男生手扶膝蓋彎下了腰,垂落的劉海立刻被雨水打濕。

沈瞳驚慌上前,用傘將他罩了個嚴實,對著他寬闊的肩背小聲拒絕道:“不用……”

場館離小區不遠,過個馬路便是,此時他們恰巧走到了路邊。

雨太大,地面的排水系統趕不及排放,在路兩側形成了數尺寬沒腳踝的湍流。

確實只要一腳下去,就能把鞋全給灌了,但反正她的鞋已經濕透。

葉延舟轉身面向沈瞳,目光透過濕發,仿佛也染上一些濕意。

她這個身高要給他打傘,多少還是有些吃力,於是不得不踮腳將雙手舉高。

她本意是想將傘還給葉延舟,誰知他定定看了她片刻,竟然就著她的這個姿勢,直接一把將她抄起,大步地踏進了馬路上的湍流。

沈瞳驚叫了一聲,差點脫手將傘給扔了。

公主抱這東西,看起來浪漫,電視劇裏常有,但實際操作起來,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人整個懸在半空,毫無安全感可言,仿佛側臥於華山之巔,一個不慎就要滾落。

……除非雙手環住對方脖子。

沈瞳打死也不可能做出這種舉動,只能雙手握著傘柄,全身肌肉僵硬,對著他的下巴祈求:“葉延舟你放我下來。”

她都急得直呼其名了。

他充耳不聞,繼續一步步趟水過著馬路。

雨打傘面,如輕鼓催戰,沈瞳肌肉緊繃得快要脫力。

她掙紮著想要落下一條腿,忽聽他不悅地訓斥:“這種時候碰涼水,你不怕肚子疼?”

半天她才領會到,“這種時候”是指哪種時候。

要說剛才她只是尷尬,現在尷尬已經升級為羞恥……

他怎麽知道她現在是“這種時候”……?

看沈瞳臉熱得實在不像話,葉延舟反倒氣笑了:“以前天天支使我去小賣部買衛生用品,怎麽就沒見你不好意思?”

……以前他才幾歲!

沈瞳羞憤欲哭,這人總算開恩解惑:“昨天你弄沙發靠墊上了。”

“……”不如不問。

“沒人看見,我洗了。”

“……”

昨天,第二天,洶湧澎湃,疲憊嗜睡。

她一不小心就在沙發上睡著了,但什麽時候弄臟了哪裏,她根本沒註意到……

無論是這個對話,還是對話背後的畫面,都突破了沈瞳羞恥心的天花板。

她無法再擡頭看人了。但若埋著頭,鼻尖又正對他微敞的領口,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劈頭蓋腦將她籠罩。

是海邊的水生植物,青綠色,帶著海鹽的澀。

偏他人又生得那麽白,在暗夜中簡直晃眼,所以她的臉才會那麽紅,宛如他鎖骨上那顆若隱若現的痣。

這條馬路怎麽這麽寬?她度河如年。

過了不知多久,雨聲突然變小,一切都靜了下來,她才發現他已經停步不動。

那條寬闊的馬路終於已經過完。

他低頭看了她,聲音沈沈:“不下來嗎?”

倒像她故意賴著似的!

沈瞳如夢初醒,七手八腳落了地,慌亂中還不慎襲了對方的胸,立刻縮手縮腳避開一大步,後背被雨澆了個透。

這回葉延舟沒再廢話,直接上去攬住她的肩,用傘將她罩得嚴嚴實實。

“走快些,要感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胖達:爸爸不聰明。我聰明。

感謝@朝玉堂 提供的新書名。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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