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今晚的月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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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 ”皇帝在周遜身邊說了一句,“這周家人挺牛逼啊,還玩這套呢?”

周家人確實是把眼前的威武堂, 當做了自己的舞臺。

周父拎著藤條上來便要清理門戶。圍觀的人群嗡嗡,即使是知道皇帝在此, 也再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這下手可夠狠的。”

“周家這是要正門風了?”

“這周鴻還是他們的嫡子, 若是作秀, 這下手也夠狠了吧。”

不過無論如何, 他們都仍是被周家的狠絕所震懾。

“鴻兒, ”處於所有人討論中心的周父看著自己的幼子,閉上了眼, “是爹爹從前沒教好你,我們來世再做父子, 再給天下一個交代吧!”

說著, 他一藤條揮了下去。這一下他打得又急又快, 下去便是一道血痕。

“啊!”

泣血的慘叫聲在公堂上響起, 接下來便是一下, 又一下。周父閉著眼,抽打著自己的兒子。他聽著兒子的慘叫聲,自己的心裏何嘗又不是在滴血?

可他的大兒子的確是這樣告訴他的。事到如今,只有他自己先下手為強, 才能救下自己的小兒子。這裏到底是官府,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把自己的兒子打死在這裏吧?

叫聲在公堂上漸漸地微弱了, 周鴻鮮血淋漓,席上的看客們也漸漸不安了起來。

“這是要活生生被打死在這裏嗎?”

“到底是骨肉至親,這實在是有些……”

“太殘忍了……”

在這漸漸起來的聲浪中, 原本沈寂的二樓,終於傳來了聲音。

“停下吧。”那人道,“周老一片愛子之心,的確赤誠。朕看過這一幕,很受觸動。”

皇帝開口了!!

周父立時停下了手,還沒等他露出“賭贏了”的喜悅,皇帝的下一句話便傳來。

“如今看來,流放周鴻,分離骨肉至親,實在是有些不太人性化。”皇帝繼續道,“也是,周鴻還年輕,難免犯錯,我們也得給他一個改正自我的機會。”

“如今看來,周家門風森嚴,周父嚴苛,周采也是一等一的人才,由你們教導周鴻向善,再合適不過了。”

周父的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保下了!

相反,人群中的周采卻並不高興。

他的臉色只在此刻便陰了下來。

他原本想以此為機會,將周鴻趕出周家,一並劃分界限,可沒想到皇帝話裏話外的意思,竟然是要讓周鴻留下來!

皇帝的心慈手軟,超越了他的想象。

可他沒想到皇帝還有下一句話。

“既然如此,你們就隨著周鴻一起,到西北去吧。”皇帝道,“一家人,還是要齊齊整整地好。”

周父:??

周鴻:???

方才還在遺憾的周采:???

眾人:??

“事情就這麽定了,即刻收拾,周鴻流放西北,周父陪伴,周采調任西北。”皇帝道,“周老一片慈心,為了兒子擅闖公堂,在已有判決的情況下仍要以家法處置兒子。寧願犧牲孩子的性命,也要維持周家家風。虎毒都不食子,周家父愛如此登峰造極,朕實在是很感動啊!”

原本喧嘩的人群頃刻間便安靜了下來。因方才血淋淋的場景而生出不忍的旁觀者,被皇帝這番冷水般的話所打醒了。

是啊!他們方才如何沒想到呢?

一則,這裏是官府。周家人擅闖公堂,藐視國法,在大庭廣眾之下以家規處置自己的子嗣,全然不把皇帝與官府放在眼裏。

二則,方才判決未下來時,未見周家人有如何動作。判決一下來,周父反而要清理門戶,這難免便有些作秀的嫌疑。

三則……

“怎麽了?怎麽還不謝恩?”二樓的皇帝繼續道,“朕成全了你們的父子情深,怎麽一句話也不肯說?”

主審的黃侍郎也如夢初醒般地道:“還不快些謝恩?”

無論心中如何不情不願。周父也閉嘴謝恩。遍體鱗傷的周鴻也被幾個官吏擡起來,向著二樓的方向謝恩。

到後來只剩下周采。周采在眾目睽睽中站起來,對著二樓的位置,深深地叩首。

“臣謝恩。”他低聲道。

“好,好,皆大歡喜!”皇帝高興地鼓起掌來。樓下人只看見他對身邊的人低聲道:“今天的熱鬧看夠了,咱們走,繼續去玩?”

一波三折的周家一案到頭來以整個周家被逐出京城落幕。就是最討厭周采的政敵,也萬萬沒想到此事竟然會有這樣的結果。原本他們想著最好,也不過是去掉一個周鴻。周家棄卒保帥,周采官降一級。

可誰知如今不只是周鴻被丟出去了,周父也被丟出去了,就連周采,也被調出了京城。

不過這事兒真要說起來,也只怪周家自個兒戲太多。畢竟皇上明面上給出的理由,可是被周家的“父子情深”所感動,不忍骨肉分離,因此讓整個周家在邊疆團聚。

這邊周遜和皇上正在酒樓裏用餐。用餐沒到一半,便聽見有人來報說,路家母子求見。

想必這二人是為了之前在公堂上的一系列烏龍來的。周遜想了想,還是讓人放他們進來。

路大娘被路斌領在身後,滿臉自責,進來後便不住地道歉、罵自己豬腦子、狗眼睛,聽信讒言,險些壞了事。周遜只淡淡聽著,搖搖頭道:“罷了,我幫你們也只是為了自己安心。”

“遜公子,我是真的想報答您。”路大娘懊悔道,“我先前總覺得,你們這些官兒啊貴人啊,只是把我們娘兒倆當打周家的棍子用,要替咱們做什麽,也不是真心的。我們一對孤兒寡母,從今往後沒有什麽依仗了,我就想能抓住眼前的什麽,就抓住眼前的什麽。可我這個人什麽事都做不好,想報答恩人,也報答到錯的人的地方去了,我真的……”

周遜道:“你和路斌照顧好自己就是了,我這裏的事,你們不必操心。”

“周遜的事有我操心就夠了。”皇帝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哎呀,你們心寬一點嘛,事情都解決了,就這樣了!”

他一錘定音,並對路斌,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比起這些小事,你還是更多地思考,怎麽完成好我交代給你的事吧。”他冷冷道。

路家母子從酒樓裏走出。路斌一路想著皇上的事,路大娘坐在他的身邊,眼眶卻漸漸濕了。

她想,自己真是沒用!

她貪婪、愚蠢、固執、目光短淺、輕信於人。可這一刻她很想自己能為周遜做一點兒事,一點兒能彌補自己給周遜造成了這一系列麻煩的事。

可一個沒用的老太婆,又能幫上周大人什麽呢?

她什麽都做不了。

路大娘濕著眼睛,回到了住處。這一夜她難得地沒有去想周家會有什麽下場,也沒有去想自己接下來的打算。她只是替兒子按著腿,想著自己,到底能做什麽事。

她得想得久一點,長一點,她知道,像自己這樣的人,很容易壞事。像她這樣能力低微的人,想要幫上一個人的忙,得想很久要怎麽辦才好。

酒樓裏,待兩人走後,周遜疑惑地問皇帝道:“你方才讓路斌回去想什麽?”

皇帝:“不知道。”

周遜:“啊??”

“我總覺得,像路斌這樣的人,心中會有特別的打算……好吧。”皇帝撓撓腦袋,“其實是,不知道為什麽,我來這裏後……”

周遜:?

皇帝:“我總感覺,不用我自己說什麽,其他人就靠腦補把事情給我辦好了。”

周遜:……

皇帝:“所以我一直努力給別人腦補的空間,而且你想嘛。”

他給周遜夾了一筷子菜道:“發生了剛才那樣的事,路斌心裏肯定很尷尬,正好,我多給他點事讓他回去腦補,他就沒有傷春悲秋的時間了,對不?”

周遜:“……你好機智。”

他夾著菜,聽見皇帝絮絮叨叨道:“其實剛剛我特想罵那路大娘一頓,真特麽的白癡一個,氣死老子了。不過想了想,她畢竟是個老太太,我一個年輕力壯的大小夥子罵老太太,總覺得不太地道。”

“這也是她見識所限,罵她也沒什麽意思。到底造孽的那個,是周家。”周遜道。

“這回總算找到合適的理由把周家一起打包出去了。”皇帝得意洋洋道,“眼不見心不煩,正好,你準備考試,也別讓他們這一年在你眼前瞎晃悠。”

說著,他拍拍周遜的手背道:“接下來你也沒啥事兒了,我們好好考試,等你考完了,我再給你……”

“給我什麽?”周遜問他。

皇帝想了想,靈機一動:“把整個周家郵回來!”

周遜:“……啊?”

“打包郵回來,再給你折騰折騰出氣。”皇帝得意洋洋道,“咱們暴君,就是這麽睚眥必報!”

看著他一副指著自己胸口,很是自信的樣子,周遜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如月牙般地彎了。

皇帝看見他的眼睛彎了,自己的眼睛也彎了。

“咱們一會兒去看戲,戲院離這裏挺近的,我們走過去。”皇帝道,“對了,沈老頭怎麽回去了?”

“或許是見過你,放心了,便回去了。”

皇帝:“啊??這是老丈人見女婿……不,兒婿啊?”

“你想什麽呢?”周遜有點惱了,“當然是來看看你這個如今……性情大變的皇上啊。”

皇帝:“哦。”

“他看見你,覺得很放心,於是便走了。”周遜道。

皇帝:“他覺得我挺讓人放心?”

周遜:“嗯。”

兩人安安靜靜地走在前往戲院的路上。路的兩側種著銀杏樹,金黃的小扇子就在風中發顫。他們每走一步,那一樹樹的葉子便顫一下。

他們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一開始皇帝偶爾說幾句話,後來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一直很安靜地走著很長很長的路,彼此的肩膀都感覺到對方偶爾在行走時碰過的氣息。

漸漸的安靜沒了,吵鬧聲來了。街道的遠處升起張燈結彩的夜色,戲園子就在前方。月亮和風都被遮蓋了,喧嚷的人群也出現了,拿著票,向著戲園子的方向湧。戲園子裏可是京城最著名的角兒,他的每次演出,都是座無虛席。所有有票的人都不會錯過這場熱鬧。

“我們要不然……”周遜聽見皇帝低低的聲音。

“再走走吧?”他說。

周遜說:“好。”

他們轉回身去,熱鬧留在了他們的身後。月亮和風又出來了。他們繼續靜靜地一起走很長的路。

盡管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已經汗津津。皇帝握著他的手,說:“沒什麽,只是突然想再看看月亮。”

“今晚的月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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