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天下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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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得想想解決方法。”周遜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 “你要喝點水嗎?”

他知道皇上中的是什麽藥,但很遺憾——並不知道藥效如何。在今天之前,他還以為這種藥只存在於傳說裏呢。

——不過, 多喝水總是沒錯的。周遜轉身去倒水, 裏面皇帝的聲音徹底地沒了。他穩著自己的手腕,心裏想著, 必須得請太醫來。

他倒不是不知道對於這種藥, 可用的辦法之一就是去找個人來給皇帝洩洩火。但一則, 宮內守備森嚴,趙貴妃弄來這種藥肯定是走野路子,指不定有什麽副作用、也說不定會對皇上的身體帶來什麽永久性損害。

其次, 倒不是因為不想看見皇上和他人同床共枕的“矯情”, 而是他知道, 皇上不是這麽隨便的人。

皇上有皇上的粗枝大葉, 也有皇上的驕傲與責任感。

他透過紗簾, 將水杯遞進去, 然而……

被抓住的不是水杯,而是他的手腕。

周遜的體溫一直很低, 因此只是這麽簡簡單單的一握,就讓他感覺自己的整只手腕都燒了起來。

皇帝的手攥得很緊——或許他不是故意的,但客觀事實就是這樣, 他甚至讓周遜感覺有些疼痛。

但周遜並沒有收回手。

在那一刻,所有的冷靜、曾在謀劃刺殺行動時的殺伐果決, 都回到了周遜的身上。

這個時候該做什麽?驚恐地叫著“皇上”、然後慌不擇路地撞進他的懷裏、第二天早上再流著淚醒來?還是驚且怒地給皇上一巴掌、將手裏的杯子扔到他臉上、把一切事情搞得不可收拾再摔門而去?

——這都不是他此時應該做的事。

周遜仿佛天生就適合這樣的時刻——他仿佛就是為了種種危機而生的。他只明白一點, 如今這裏,只有皇上和他。

皇上亂了,他絕不可以亂。

皇上慌了, 他就絕不可以慌。

他要處理好這件事——無論以什麽樣的方式。皇上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因此他不能讓皇上做出一個皇上自己會為此後悔後半生的決定。無論如何他都會穩住情緒,他絕不能成為兩個人之間先崩潰的那一個,尤其是在皇上已經亂了陣腳的時候。

以為……

他想要保護皇上。

“榮浩宇,你看見我了嗎?”周遜輕聲道,“我在這裏,我給你端水來了。你口渴了嗎?”

抓著他手腕的手,更緊了。

周遜忍著這生疼的感覺,他繼續用最克制的語氣說:“我現在進來可以嗎?或者,你需要我進來嗎?”

皇帝沒說話。

可他加諸周遜皮膚上的力道變小了,這的確是周遜想要的。

“那我進來了。”周遜低聲說著。

他撩開紗簾,皇帝始終抓著他的手。直到走入,周遜終於看見了皇帝的臉……

周遜:……

那一刻,他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個披頭散發的男鬼。

顯然,皇帝——又或者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榮浩宇,就是故意的。他把頭發放了下來,並統一地披到了自己的臉前。在剛剛看見榮浩宇的那一刻,周遜甚至有點懷疑,剛才他究竟是想上自己,還是想把自己騙進來殺……

“這裏面有點亂。”披頭散發以故意遮住自己此時的臉的榮浩宇低沈道,“你隨便找個地方坐坐……”

“只是坐坐嗎?”

榮浩宇:“……”

“只是坐坐。”他低聲說著,很幹脆地坐到了另一張凳子上,聲音裏還有點喘,“背對著我,別動,也別說話。”

只是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能讓人聽出來,皇帝——又或者是榮浩宇,此刻簡直是煩躁極了。可一直在他面前都安靜到近乎有些乖的周遜這回卻全然沒有聽他的話。

他當初那一身冷硬的倔脾氣似乎又回來了。在皇帝已經很強硬地給出了命令的同時,他卻走了過來,彎下腰,靠近,用手,要撥開皇帝的頭發。

皇帝要轉過頭,周遜卻說:“別動。”

“你確定你現在不想看著我?”他說,“我接下來要和你說很重要的話。”

皇帝停下了。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隔著發絲,周遜也能感覺到那種刺人的眼光。他恍若未察,用手要撥開皇上的頭發——

“我自己來。”

這回撥開頭發時,皇帝沒說什麽“我用頭發遮住臉是怕你看到我滿臉的鼻涕”這樣的爛話。他們於是就在這陣昏暗的燭光裏,對視了。

光線有些昏暗,他沒看清皇上的臉,卻知道他的眼睛正釘在自己的身上。周遜看著那雙在黑夜裏也發著光的眼睛,對他笑了笑。

“如果你想對我做什麽的話……”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更加柔軟、更加真誠一些,“我……”

“願意的。”

“為什麽?”他沒想到皇帝的回答居然有些尖銳,“因為這是皇帝的權力嗎?”

“不,”周遜說,“因為你是榮浩宇。”

“這就是我在這裏的理由。”他頓了頓,笑了一聲,“你不會覺得我有那麽笨吧?會哭著被你拖進去……然後第二天早上,帶著無窮的陰影醒來?”

皇帝的聲音有些疑惑,也有些悶悶的:“所以你剛才讓我冷靜下來、說那些話、做那些舉動……只是為了專門來告訴我一聲,你願意?”

周遜說:“我不想後悔。”

“……讓誰後悔?”

“讓你後悔。”周遜說著,蹲下身,很認真地道,“我不想讓你覺得,你強迫了我,覺得這是很糟糕的一件事。”

——我不想讓你覺得,這是你人生中的一個汙點。一個“強迫”別人的,汙點。

其實早在走入紗簾的那一刻,周遜就做好了準備——如果皇帝需要,他並不介意獻身。

然而他並沒有在被抓住手腕的那一刻,就半推半就著進去。

是的,他可以流血、可以受傷,周遜怕疼,但他並不在意這些——如果這是由既定的流程所造成的。然而,它們絕不能是因為一場強暴而造成的。

他不能讓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因為一場不可抑制的混亂而蒙上陰翳的色彩,更不想讓皇上因此,從此對他產生強烈的愧疚或負疚之心、從此對這種事產生陰影、甚至……讓對周遜,這個被他“傷害”過的人的憐憫,比起對周遜本人的愛情,在他們之間的關系中占據更大的比重。

他比誰都知道皇上是什麽樣的人,因此更不想讓皇上把他當做一件瓷器。既然他已經看到那枚發簪,又看到了皇上握住他的……手。他就已經明白,皇上對他懷著的那種若有若無的情愫。

正因如此,他必須好好珍重它。他知道自己對皇上的喜歡,比皇上目前對他的喜歡還要多一些刻骨銘心,但他不想用這種“被皇上強迫,博取同情,得到負責”的方式,來獲取一段穩定的關系。

——說得再難聽一點,他寧願兩個人在多年之後再無愛意果斷分手,也不願皇上成為一個明明想要分手、卻又因多年前的這樁事而糾纏在自責的泥沼裏的怨夫。他想要他們的感情和關系,都是幹幹凈凈的。

因此,他必須告訴皇上,他願意,他也喜歡他。

蹲在皇上的身前,他能感覺到對方越來越高的體溫,和越來越粗重的喘息,和……

他放在自己的腦後的手。

皇帝的手在他的後腦勺揉了兩下,很用力,很用力。

最後卻是一個……

擁抱。

一個讓人猝不及防地,被剝奪了所有呼吸的擁抱。

“你啊……”他聽見皇帝劇烈的心跳聲,和越發沙啞的聲音,“你到底……”

“你到底有多喜歡我啊?!”

他聽見他這樣說。

他像是要被他揉進骨頭裏,活動的自由全部被剝奪,就連呼吸都沒有。可皇帝把他的腦袋放在周遜的頸邊,用力地呼吸著,沙啞地言語著。

“你知道嗎?我剛才想抱你,想得快發瘋了。尤其是你蹲在我面前,對我說那樣的話的時候……你知道你當時的眼神是什麽樣的嗎?你在告訴我,你是那樣信任我,我想對你做什麽都可以,把你弄疼都可以,把你弄哭也可以,甚至,把你弄臟成什麽樣都可以……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我沒辦法不讓自己幻想這些……你明白嗎?你這個罪魁禍首……”

“但越是這樣想,我越不能這樣做。就像你說的,你不想我因為這件事而為難,多年之後也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錯誤的事,可是……”

“可是這樣難道不會讓你覺得,我是很隨便地就選擇了睡你嗎?!”

“可是這樣難道不會讓你覺得,我只是因為藥,只是因為生理反應,讓你覺得,你只是因為一個契機,才得到了你本來就應該得到的東西……這一點都不浪漫,不認真,也不負責任。我會喜歡你這個事實也是根本不需要用藥……”

“即使以後還會有,我也不想讓我們之間的第一次,發生在這樣兵荒馬亂的場景裏。我不能讓你覺得,我有一絲一毫的、不屬於我們兩人之間的因素。”

“而且……現在我對你付出過的那些……也遠遠不值得你為我這樣做……”他的聲音居然有些悶悶的了,“我只付出了對於我而言,失去也不會致命、錦上添花、平平無奇的東西,可你……你卻……”

“你已經給了我很多了,你給我的,是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給我的東西。”周遜的聲音很冷靜,“它們對於我而言,就是天下無雙。那一刻只有你出現了——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出現在這裏。所以——”

他沒來得及說更多話了。

因為。

他得到了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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