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師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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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欲言又止, 止言又欲,好半天他才幹巴巴地道:“那……你今晚不回來住了?”

周遜思索片刻,搖頭道:“草民也把握不準。”

皇帝:…………

“那人與你, 可是舊識?”他小心翼翼地問著。

周遜道:“不算舊識, 不過兩年前有一面之緣罷了。”

皇帝:…………

“這怎麽……!”皇帝拍案而起,又欲振乏力, 最終, 他說, “那,你路上小心,註意安全啊。你晚上不回來, 又留宿在哪裏?”

周遜說:“大約是客棧。”

皇帝略微松了口氣, 又聽見周遜道:“如果談得投機, 或許會留宿在他家裏。”

皇帝:…………

“皇上這是……”皇帝的異常表現終於引起了周遜的註意力。

這倒不是因為他在皇帝的事情上太過遲鈍, 而是因為皇帝的想法往往超出他的認知, 堪比天馬行空, 很多時候都會讓他措手不及。因此,周遜索性放棄了揣測皇帝心思的打算。而皇帝這個快樂小神仙的想法……也不是他們這種凡夫俗子所能猜想的。

“我, 我……”皇帝抓著腦袋出了一頭汗,好半天他才說,“我擔心你一個人出門不安全, 這大晚上的,萬一碰見個歹人什麽的……”

周遜笑了笑:“有皇上派的侍衛跟著, 而且那人不會的。”

皇帝:……

“你就那麽信任他啊!!”皇帝從桌子上跳起來, 並收獲了周遜困惑的眼神。

皇帝:……

皇帝最終還是給了周遜自由過了火,他不再追問周遜的去處與原因,只是囑咐他一人在外時註意安全。

用完晚膳後, 周遜便乘著車離開了皇宮。皇帝站在養心殿前,看著周遜逐漸遠去的背影,突然揮手叫來了潛藏在養心殿中的暗衛。

穿著黑衣,面容平凡的男人像是暮色裏的一點墨水,自然而不起眼地化開在他面前。皇帝瞇著眼看他,道:“朕有個任務要交給你去辦。”

暗衛領命道:“屬下這就去派最得力的屬下暗中跟隨周公子。”

“不,”皇帝說,“不要最得力的屬下。”

暗衛:?

皇帝:“你有什麽辦法能讓朕無聲無息地跟上去,而不引起註意的麽?”

暗衛:??

馬車駛出宮門,周遜坐在馬車裏,膝上放著那幾本書。車夫在離開宮門、駛入一條小巷後便問周遜:“周公子,我們現在是要去哪裏?”

“紅梅坊。”

“紅梅——坊?!”

車夫瞠目結舌,但周遜既然是這麽要求的,他往那邊去就是。

不過一路上,他心裏還是在犯著怵——這個紅梅坊,是整個京城都有名的、京城裏最偏僻的……鬧鬼的地方啊!周公子好端端的,大半夜地去那裏做什麽?

車夫的車輪悄聲無息地駛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在那頂青色篷子的小車之後,另一輛玄色篷子的小車,也悄悄地跟在了他們身後。

“周公子看起來是要去城南。”暗衛在皇帝耳邊道。

“城南?”皇帝思索了一會兒,“城南有什麽嗎?”

“城南……京城城南住著的多是外地來的行商,再往西邊去一點的話……”暗衛頭頭欲言又止。

皇帝:“你說。”

暗衛頭頭:“是京城著名的煙花之地。”

皇帝:……

車夫行駛到一半,周遜卻從裏面撩開了車簾。他剛回過頭去就聽見周遜的聲音:“下面你跟著我的指揮走。”

在周遜的指揮下,馬車東拐西拐,在京城裏繞了個大圈。在車夫未解其意時,周遜已經放下簾子道:“接下來就按著你的方向走吧。”

“周公子,這……”

“方才在路上時,我便察覺到有人在後面偷偷地跟著我們。”周遜道。

車夫大驚,他抓緊了韁繩,緊張道:“那現在,咱們把他們甩掉了麽?”

周遜道:“沒有。”

車夫:?!

“不過你可以放心行駛了,方才那一路下來,如果是我心懷不軌的仇家的馬車,只怕是早就被甩掉了。”周遜無奈道,“繞了這麽多圈,那人還能緊緊跟在後面,說明這座城裏已經遍布了他的眼線。京城裏能有能力做到這點的,只有皇上。”

車夫:……

“皇上要跟著也不打緊。”周遜笑笑,“也別給暗衛兄弟們添麻煩了。”

“是……”車夫說著,又好奇道,“周公子是如何發現有人跟著咱們的?”

“因為樹。”

“樹?”

“方才路過那條街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路邊的楊樹。京城中分明沒有起風,樹葉卻在窸窣晃動。我便猜測,是有人在跟著我們。”周遜道,“不過知道是皇上在跟著,我就放心了。”

與此同時,皇帝坐在馬車上,他瞧見遠處周遜的馬車終於不繞路了,於是納悶道:“那車夫的俸祿是按月份發的,還是按照路程領的?怎麽跟坑人的出租車司機似的喜歡繞路?”

暗衛頭頭:……

“回皇上的話,周公子或許是已經發現我們了。”

嘴上這樣說著,他也擦了把冷汗。他是真不知道周遜是如何發現他們的存在的。

只是他不知道,在經歷那向死而生的兩年後,周遜的性情、心思與能力都有了質一般的變化與提升,對旁人註視的敏感更是一勝往日,因此能發現他們,也並不稀奇。

“哦……”皇帝點點頭。

暗衛心裏發怵,他有些怕皇上因此責罵他。然而皇上只是沈思了片刻,像是恍然大悟地一般道:

“既然他已經發現咱們了,那暗不暗中跟著,已經沒意義了吧?”皇帝興致勃勃道,“要不咱們走快點,直接跟緊?”

暗衛:……

遠遠的,寫著“紅梅坊”三個字的牌匾終於出現在周遜的眼裏。

他從馬車上下來。

紅梅坊是京城最南邊的一片梅林,裏面有座小的寺廟。

多年前,高宗——即先帝的父親在時,對他忠心耿耿的、守衛北疆的將軍被誣叛亂。那名將軍同高宗一同長大,在高宗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時便一心扶持於他。他原本是在南疆征戰,高宗卻對他起了疑心、連下三道詔令命他回京。

他領著軍隊從南邊進城,軍隊留在城外,他孤身一人進了城內。那天正是隆冬,天上下著好大的雪,大片大片的像是鵝毛,京中百年以來都沒見過這麽大的雪。

將軍就在這樣的大雪中牽著馬,在所有朝廷來使的眼光裏走到了紅梅坊這裏。來使們懼怕他領兵造反,看著他腰間的劍虎視眈眈。將軍果不其然,在此刻拔出了腰間的匕首。

接著,他當著眾目睽睽,將那把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多少年後,已經垂垂老矣的使者都還記得那慘絕人寰的一幕。青年將軍披著黑發,跪倒在雪地裏。他握著那把深深刺入自己胸膛的匕首,噴湧到空中的血染盡了雪花,紅梅坊中居然下起了滿天紅雪。

‘鐵血丹心……鐵血丹心……’將軍最終含著滿口的血,說出了最後這句話,‘陛下可要剖開臣的胸膛,看看這一片丹心?’

據說將軍將匕首刺入心裏時,高宗正坐在明堂之上。他並不打算奪將軍的性命,只是打算收了兵權、將他軟禁。將軍倒在雪地上流盡鮮血、無人敢近身、使者快馬加鞭趕回宮裏時,他還在等著將軍回來……少年時的相識相伴,最終還是抵不過君王的疑心。

從那時起,紅梅坊便成為了最禁忌的不祥之地。老頭會選擇將這裏作為兩人的碰頭地點,實在是讓周遜有些意外。

意外,卻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紅梅坊中的小廟裏亮著燭火,周遜走進去,果不其然地看見了白日裏在幽篁巷裏見過的老頭。

他坐在石桌的一側,石桌上擺著棋盤。他撚著一枚棋子,似乎在琢磨著下棋。聽見周遜的腳步聲,他眼皮也沒擡一下:“你過來坐下,給我看看這步棋該怎麽走。”

周遜於是坐下,他執白子,老頭執黑子。棋子黑白交錯間,老頭擡頭咧著牙齒對他一笑:“老頭我沒看錯,你果然找過來了。”

“前輩給晚輩的四本書,正是今日相會的時間與地點。”周遜在其中一個地方落下白子,原本的死局便活了起來。

“何以見得?”老頭落下一子。

“《盈州夢談》,盈,即為滿。其餘三本皆為大開本,唯有《盈州夢談》是小開本,正是‘小滿’之意。而昨日過了子時,就是小滿。”

“《鄭風》中折過的那一頁是《女曰雞鳴》,正是雞鳴時相會。而《絳雪集》則是地點。絳雪,雪是白色,絳是紅色,天下怎麽會有紅色的雪?雪中的紅色,是紅梅,因此相會地點,是在紅梅坊。”

老頭嘿嘿一笑:“那麽《魏鄭公集》又是何意?”

“《魏鄭公集》……”周遜的笑裏多了一點無奈,“魏鄭公即魏徵,他最出名的典故,是以人為鑒,鑒與見同音。前輩的意思是……《絳雪集》上‘見’。”

“當時匆忙,也只能隨手扔給你這幾本了。”老頭哼了一聲,棋局已經到了盡頭。他收了棋子道:“你這小子有幾分聰明,也合我的胃口。你如今幾歲了?之前是什麽人在教你?”

周遜一楞,他實在沒想到這個老頭說話居然這麽幹脆。

他無奈道:“前輩與我如今都還不知道彼此的真實身份,這樣就收徒,不怕我是什麽歹人?”

“你?”老頭上下打量他一眼,眼裏都是懷疑。

周遜又道:“就算前輩不怕我是什麽歹人……”

老頭大笑。

周遜:“我也怕前輩是什麽歹人啊。”

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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