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我們前世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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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遜被燙傷, 是他十歲時的事。

那年他十歲,周采十三,周小弟七歲。周家聚會滿座高朋, 他是角落裏不受人註目的那個。

聚會中他一言不發, 用過餐就要走。誰知他不找麻煩,麻煩卻來找他。

來找他麻煩的, 就是比他小三歲的周采嫡親的弟弟, 周小弟。

兩人生出齟齬的原因說來也是幼稚可笑。周小弟崇拜自己的哥哥, 因此由不得任何人“不崇拜”他。在發生口角之時周小弟因生氣推了一把周遜,周遜撞到端著熱水的丫鬟身上,熱水翻了, 他的右手臂浸在熱水裏, 因而留下了疤。

再後來周小弟被不痛不癢地訓斥了幾句, 而他因手臂上有傷, 纏著繃帶, 在自己的院子裏過了一個冬天。

周母說他需要“靜養”, 讓人少去打擾他。

其實也算是變相的“幽禁”。

然而周遜的生活其實不如周母想象中那般淒涼,甚至周遜如今想起那段時間, 也覺得那是一段為數不多的清凈日子,清凈而愜意。

因為一只小狗。

那只小狗不知是從哪邊跑進這個小院裏的。周府在江州也算是大戶人家,各處繁華, 哪個院子裏的景色、哪個院子裏的吃食不比周遜這個冷寂的小院裏好。可這只小狗卻很沒眼色,不往別的地方跑, 專往周遜的院子裏跑。

那小狗生得一身柔軟的黃毛, 肚皮與頸部、臉下卻是白色的絨毛,長得有點像狐貍,卻比狐貍看起來憨厚帶笑許多。它最初是出現在周遜的腳下, 周遜起夜時險些踩到這團毛茸茸的東西,嚇得小小地驚呼了一聲。

小狗很不常來他這裏,一個月約莫只出現幾回。他和這只小狗後來卻也成了很好的夥伴。小狗很不怕生,很親人。他用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去摸摸它肚皮上的絨毛,小狗也會親近地鼓起肚子給他摸。他看書時小狗便蹲在他旁邊,每次他看過來時便湊上臉蹭蹭他,尾巴在身後機靈地搖晃。

小狗不常來,偶爾來時總會替他叼來許多小東西,有時是一根竹蜻蜓,有時是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燕子風箏。它每次叼東西來時,都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昂著頭,擺著尾巴,似乎在等他誇獎。

一只小狗的臉上也會出現這樣小孩般討賞的表情,周遜蹲著看它,總覺得忍俊不禁,伸出手去揉揉它下巴。小狗也總是很高興,主動伸出下巴給他摸。

甚至有次周家兄弟傍晚再想來他這裏找他麻煩時,卻因不明原因在冰上滑倒,周小弟更是因此摔成了骨折。其原因始終不明,但周遜瞧著後來又有一日出現在自己旁邊,趴在他腿上打盹的小狗時,總疑心周小弟這滑倒是這只機靈的小毛團幹的。

只是這小狗只有一處怪得很。它明明很享受同他的接觸,然而有一日外邊下了大雪。小狗披著一身的雪從外面來,就連毛都凍硬、身體也凍僵了。周遜心疼它,拉開裏衣要把它抱在懷裏,皮膚貼著它給它取暖。凍得僵硬的小狗卻在被他抱到懷裏的那一瞬間如同被烙鐵燙到似的,飛也似地鉆出去逃了。

窗外冰天雪地,萬裏孤寂。他因著這只很偶爾會出現的暖黃色毛團,度過了不少寒冷的時間。小狗越到冬天,越嗜睡,越少來。到後來它簡直像是穿越千裏的冰天雪地來到他房裏、爬上他的膝蓋就躺下、只是為了在他身邊睡上一覺。

三月,江州春暖花開,周遜的手好全了,只是留下一塊淺淺的疤。小狗再沒來過。

他如今看著手臂上的這塊紅痕,能想起的與之有關的人,除了周家人,便只有一條小狗。

因而皇上說這塊痕跡是因他而起……實在是……

不可能。

他看著皇帝,皇帝被他盯得像是全身發毛。皇帝幹笑了兩聲道:“我,我,這傷疤,其實……”

一向開朗陽光的皇帝,唯獨這次卻閃爍其詞了起來。

周遜看向自己手臂上的傷疤。

若是換成其他人,有五王爺的前車之鑒在,他或許會再次以為自己,再次被當成了某個人的替身,只被當做了某個人的替身。

某個在此處有疤痕的人的替身。

然而周遜雖然年輕,周遜雖然敏感而曾經歷經風雨、甚至曾想要自我毀滅、不再相信任何人……

可皇帝看他的眼神裏,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只是這一點的話,周遜是能看出來的。

他不是只因為自己像某個人而和自己喝酒,也不是只因為自己像某個人而對自己好,也不是只因為自己像某個人而要給他祛除這個傷疤。

沒有人會只因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相似而一直對那個人好。天下沒有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如果將一個人只視作另一個人的替身,再去對他好,只會在相處過程中不斷發現兩者的不同,失落疊加失落,矛盾一次次放大,最終能得到的也不過是希望落空的怨懟,而非出自真情的相交。

周遜相信皇上不是那般卑鄙的人,無論認識的契機如何,皇上也不會……是五王爺那樣的人。

他是一種安全感。

他好不容易從過去裏走出來了這一步,他不想再從此走回去,再得知自己是皇上另外所愛的人的替身。

他想要去相信。

他想要去信。

而且……

過去相處的點點滴滴出現在周遜的腦海裏,他看著皇上緊張的側臉,突然再次想起了皇上在醉後所吐露的話。

“我不是這裏的人,我來自另一個地方!”

“我是炎黃子孫!龍的傳人!”

周遜:……

皇帝並非此間中人,他是天上的神仙,突兀地降臨了這個時代、降臨到人間,也不知所為何求。既然如此的話……

周遜的手指動了一動。

一個荒謬的想法出現在他的腦海內。

難道皇上同他……前世有緣?

皇帝見周遜許久沒有說話,有些惴惴不安地摸了摸鼻子,眼睛躲閃著不敢和他對視。

周遜今日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外衫,越發襯得他皮膚白皙。他在宮中被好好地養了半個月,他自己並不是在意容貌的人,因此並不知道自己形象的變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直勾勾地盯著皇上……

居然讓皇上在除了“臥槽秘密要被揭穿了”的慌張之下,還藏著另一點慌張。

“其實……”皇上別開他的眼神,露出了痛苦而艱難的神色,“其實,我和你……”

“皇上和我,前世有舊?”周遜試探著問。

“臥槽!!!”他話音剛落,皇上便整個人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活像即將被發射到天上和太陽肩並肩,“你怎麽知道的!!”

周遜:……

他居然猜對了!

荒謬、驚慌、困惑、激動……周遜心中的各種情緒一點不比皇帝此時的少。

轉世輪回之事,居然是真的?

他前世和皇帝……真的有關系?那麽這塊疤……難道也是他命裏帶來的?

不,只是一塊疤的話,也太過細致,皇上說這塊疤是他造成的,難道是因為皇上在天上時……曾經見過他的命理?

命理,命數……生死簿,司命星君……

難道皇上在天上時,與掌管凡人命理的仙君有關?

可他……又為什麽來尋自己呢?又為什麽說要替自己消掉這塊疤……

“你、你居然猜出來了!你怎麽、怎麽這麽聰明,臥槽,我……”皇帝驚恐地看著他,大張著嘴巴,“你,你到底猜出多少了?”

周遜開口,他尚未說出接下來的話,門口已經傳來了小李子通傳的聲音:“楚二公子到。”

楚家二公子名楚雲闊,是京城中有名的“紈絝”。這紈絝之名說來要打一個引號,因為楚二公子的紈絝,同多數人的紈絝不同。

他身為皇商之子,家裏富貴滔天。然而他一不愛嬌妻美妾、二不愛奇珍異寶、三不愛玉露瓊漿。這個從金玉堆裏養出來的公子哥兒唯一熱愛、且願意為之一擲千金的,只是世界各地的奇聞趣事、邊境各國的地形地貌、與出門旅行探險。

只可惜他的這些愛好在如今的時代並不被主流所承認,他的家人更是為他操碎了心。楚家雖為皇商,然而古有“士農工商”的概念,士人為最高等,商人為最末流。楚家人雖然有著滿堂的金玉,但做夢都希望自己的子孫能夠在會試中中舉、做個官、做個士大夫,來提升家族的“階級”。

這也是為什麽周采過去走在他面前總暗地裏覺得自己高他一頭的原因。管你楚家再怎麽有錢、再怎麽囂張,你們到頭來還不是一群帶著銅臭味的、只鉆在錢眼裏的商人?

周采本身也是個貪慕虛榮的人,他在楚雲闊面前總感覺自卑,倒不是因為他喜歡金銀,而是因為他自視甚高。他總覺得像他這樣的人,便值得配上最好的外物,在哪裏旁人都不能比他高出一頭。

他沒法在其他方面高出楚家一頭,便只能在“士農工商”的身份上來捉點優越感來找補。

然而最近不知怎的,皇上在同楚二公子偶遇後,竟然突兀地表現出了對他志向的重視。兩人聊過許久,皇上似乎對他的興趣愛好很感興趣,還叫他隔幾日進宮來詳談。因此今日楚二公子便帶上了前幾日剛剛得到的玉雕梅花,進宮同皇上來商討這所謂的“絲綢之路”來了。

然而……

在踏入禦書房的那一刻,楚雲闊因自己所見到的詭異的一幕眨了眨眼,差點被驚掉了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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