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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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與大勢一同昭告百官的,是糜荏下旨朝廷成立制鹽、制糖司,並且由官府出售茶葉、白酒、羊毛織品等物品。

官吏、士族好奇不已。

這制鹽、茶葉、白酒可以理解。鹽乃國民之根本, 目前國庫空虛, 搞一搞很可以;茶葉、白酒,自幾年前問世就一直供不應求,國師將之納入朝廷販賣, 反而是造福大眾。

但這制糖司, 羊毛織品……?

國師莫不是打算將飴糖也納入朝廷生產?

還有羊毛織品,那是什麽?

……制作這些東西,會不會顯得他們不務正業?他們可是朝臣, 如何能像商賈般買賣呢?

百官面上帶著遲疑神色, 紛紛詢問糜荏。

糜荏便將糖、羊毛織品展現給百官看。

羊毛織品有羊毛線、薄羊毛布, 織成的衣裳柔軟又精美,穿起來貼身又溫暖。薄薄一件衣裳,居然比得上精貴的絲質衣物!

太適合秋冬,以及早春穿著了吧!

至於糖,便更叫人震驚了。

他們原先以為國師是打算賣飴糖,結果賣的那兩種糖:白糖與奶糖,竟是世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白糖晶瑩剔透, 顆粒分明。輕拈一點放入口中淺嘗,眾人面色驟然變了。

人類對於糖有著無法磨滅的渴望, 這是刻在本能之中的,尤其是發展力低下的如今。市面上的糖有蜂蜜與飴糖, 蜂蜜為貢品, 飴糖則是士族們過年過節能吃到的。

但是這白砂糖, 甫一入口,一抿既化,而後便是令人振奮的甜……好甜!

吃過這白砂糖,再吃一小粒奶糖,濃郁霸道的奶香與甜味瞬間充滿口中。這一刻,官吏們都感覺到了心中一點難以形容的幸福滋味,一下子就愛上了這個味道!

他們瞪大了眼睛看著糜荏,詢問這些東西上市的日子,呼吸慢慢急促起來。

——腦中哪裏還顧得朝廷如商賈般制造這些東西好還是不好,只餘“買買買”幾個字,占據他們的全部心神!

糜荏便趁機道:“鑒於想要購買之人過多,諸位可以前往少府提前預定各種貨品。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聽得這話,百官們哪裏還會停留,紛紛前往少府處登記購買。

得知所有物品全部限購,尤其每人最多只能購買五斤白糖,兩包奶糖,百官大怒:“即便這些物品昂貴,但再多一些我們也還買得起,韓少府你是看不起我們嗎?!”

少府被人團團包圍,瞧見所有人憤怒的臉,感覺自己可憐弱小又無助:“……冤枉啊,我哪裏敢做這樣的決定,這是國師下的規定啊!”

百官一聽,當下緩和了臉色:“原來是國師定的規矩,那一定是有國師的道理。”

“來來來,韓少府且給我們登記上吧,貨到之後記得通知我們啊。”

“不錯,所有貨品我都要了,千萬要給我登記上啊!”

其變臉之快,令韓少府:“……”

知道這些貨物會在年前抵達長安,士族們翹首以盼,天天詢問少府。因為問的人實在太多太頻繁,少府甚至在後來瞧見同僚們時張口就說“快了,快了,別催了”,被官吏們戲稱為“快快先生”。

快快先生韓少府:……啊呸,你們才快!

臘月十三,第一批貨物抵達朝堂。

先前登記的士族們早就準備好錢糧,當日就將訂購的物品取回家中。還有一些放到朝廷租賃的店鋪中買,甚至沒有支撐過第二日,就被收到消息的士族們搶購一空。

所有買到的士族官吏們心滿意足,笑看沒有買到的鬼哭狼嚎。

於是初平二年的春節,所有人都穿著羊毛所制的衣裳,招待客人時泡著綠茶,在酒席之中喝著白酒……說不出的幸福愜意。

鑒於請求拜訪的士族官吏太多,正月初二糜荏宴請百官士族。初四後,又單獨請來京洛中的舊友。

——楊彪,周異等人。

天下戰亂四起,糜荏認為揚州也會被卷入內亂,便令周異為九江郡守,雪退之後前往任職。

周瑜自然跟隨父親到訪。

十四歲的少年,抽條漸長,身姿清瘦卻不單薄,眉眼之間已有後世儒雅俊秀之資。

瞧見糜荏,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瑜見過國師。”

他這些年讀了不少書,知道年少時執意叫糜荏“大哥哥”,其實是不禮之舉,十分感謝糜荏不介意。

糜荏知道他的顧慮,笑著拿起一顆奶糖,放到周瑜手中:“吃糖吧,阿瑜。”

奶糖,周瑜其實不大愛吃,覺得甜的有些齁。但這一顆,他還是剝了外皮放入口中。

糖很甜,一直甜到心坎。

正如當年初見,他送給自己的那個魔方,叫他珍視異常。

於是離去時,他抿了抿唇,終究道了一句:“哥哥,再見。”他的父親前往九江郡為郡守,他自然也要跟隨前去。

往後,或許又是多年不能再見糜荏。

糜荏便笑。

他伸手拂去少年肩上不知何時飄落的樹葉,溫和道:“不必惆悵,阿瑜,你的未來是詩歌與遠方。”

周瑜微怔,半晌釋然,覆而再行一禮。

正月十四,節氣尚濃。

過年的韻味還縈繞在長安城中,每家每戶喜笑顏開,與去年的淒苦截然相反。感念於這是糜荏所帶來的,不少文士寫文章感謝稱讚、感謝糜荏。

這個時候,議郎蔡邕收到來自家鄉的書信。

蔡邕以為是家鄉叔伯感謝他寄回去的糖與羊毛布匹——他離開家鄉任職前,怕他的女兒蔡琰一個人艱難生活,便請家鄉父老幫著照顧。

展開一看,書信之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昭姬被匈奴所擄!

蔡邕整個人都傻了!

他怔怔看著這封信,像是沒有看懂這幾個字的意思,如墜冰窟般呆立堂中。許久許久,驟然回神,就連衣物都沒有換便慌張去往糜荏府中。

糜荏這會剛把趙雲從隔壁叫來。

先前他收到糜竺的書信,上頭說他實在壓不住糜小妹,正月初二便放這孩子從家鄉出發趕來長安。信上還叮囑糜荏一定要好好教導小妹,若是在長安有合適的人選,盡早將小妹的親事給定下來!

看的糜荏哭笑不得。

——他的這個大哥什麽都好,就是愛操心。遇上被他寵著的糜蓧,可不得頭疼!

算算時間,糜蓧正好能在今日抵達。

先前麾下的武將和謀士各有封賞,趙雲被封為校尉,領兵八千,住處與糜府挨得很近。

趙雲來的很快,糜荏道:“子龍,你現在可有空閑?”

“且替我去城外十裏亭處,接一個人回來。”

趙雲心中微動。

他本是沈默之人,聽得這話不知怎的就有些緊張:“不知主公要雲去接什麽人?”

糜荏笑意意味深長:“你見到她便會知曉。”

趙雲領命而去,心跳卻悄然加速。

“子龍重感情,虛懷有容,驍勇善戰,又有謀略膽識,假以時日定是統帥三軍之將才。”荀彧挑眉,“子蘇這此舉,看來已然認定這個妹夫。”

糜荏悠悠道:“人品膽識倒是其次,我認不認定亦不重要,最重要的還是……”

他拖長了聲音,聽得荀彧心中下意識一跳。

“阿蓧喜歡。”他道,“就像我與文若,無論旁人讚同與否,我都想要你。”

荀彧以手抵拳輕咳一聲,唇邊笑意更深。

這個糜子蘇啊,不管說什麽都能扯到他身上來!

……

兩人說笑間,議郎蔡邕求見。

一見到糜荏,蔡邕痛哭流涕:“大將軍,請救救微臣的不孝女吧!”

糜荏微驚,忙將人扶起:“發生何事,還請蔡議郎細細說來。”

早年蔡邕躲避戰亂時,曾與任嘏有過一段時間的師生情緣。前兩年糜荏因為儒經書院之中老師不足,還叫任嘏拜訪他,請他去往書院教書。

不過當時蔡邕的女兒蔡琰剛成寡婦,厭煩婆家說三道四而返回家鄉,蔡邕憂心之下沒有前往。

後來董卓入京,蔡邕接受征召入朝為議郎。董卓被殺之後,他摸不準糜荏會不會記恨他,沒敢在朝中做什麽聲響。

若非如今聽聞蔡琰被擄,他也不會前來麻煩糜荏。

早先休屠各胡趁機作亂,關外的匈奴跟著起事。匈奴善於左賢王領萬餘騎兵,劫掠並、豫二州。

他擁兵八萬,是匈奴四大單於其中之一。算起來,整個匈奴擁有至少二十萬騎兵。

想要將他們趕走,簡單;想要救回蔡文姬,難。

糜荏沈吟片刻,安撫道:“我知道了,議郎且安心,我必然會叫匈奴付出應有的代價。”

翌日百官返回朝堂,討論過匈奴入侵之事,糜荏下了決定:

——由他領呂布、李傕與四萬兵馬出征匈奴,務必叫他們付出血的代價,不敢再入侵大漢!

百官大驚,紛紛勸誡糜荏,此事須得仔細商議才好做決定。

“我知道諸位的擔心,”糜荏淡道,“不過我曾以三萬兵馬大敗休屠騎兵,又兵不血刃解決幽州叛亂,更單槍匹馬入宮中擊殺董卓。諸位為何不相信,我可以領兵六萬擊敗匈奴呢。”

百官聞之面面相覷,勸誡的話語再說不出口。

於是這年春二月,糜荏出兵匈奴。授尚書郎中荀彧為侍中,留守長安。

侍中為正二品,通常是額外加名,與糜荏的國師一樣。這一官職可以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入朝參政。

朝臣沒有反對。

首先,改革九品中正制時,是荀彧代糜荏收攏人心,士族官吏們對他的印象很好;其次,他們心知肚明糜國師出征離朝後,必然要將心腹放在朝中監管,荀彧就是這個人。

大家接受良好,誰也沒敢給荀彧甩臉色。

這可是糜國師最信任之人吶,誰敢小覷?

九品中正制已實行過四個月,從上到下官吏肅清,正是朝政清明的好時機。內憂外患之下,滿朝官吏目前沒有發生大的摩擦。

長安風平浪靜。

但就在這表層的和平之下,荀彧敏銳覺察到一點怪異。

——王允及與他交好的三大士族,以賤賣陳年糧食為名,將不少糧食運出長安,往西而去。

這其實不算什麽,擅墾殖的商賈走南闖北運賣糧食很正常。但怪就怪在,不久之後荀彧收到了來自韓遂的信件,詢問為何馬騰收到比他更多的糧草。

韓遂早年因羌人脅迫而起兵造反,與朝廷對抗了整整兩年。後來劉宏接受糜荏的勸說招安韓遂,最終促成此事的正是董卓。

董卓為涼州牧,韓遂與馬騰一起投靠董卓,被派駐兵守衛邊關。及至董卓身死,糜荏下旨一切照舊,這二者便順應朝廷招安,繼續守衛邊關。

這幾個月的軍餉在一個月前已經發下去,韓遂多餘馬騰。而現在,他居然收到比韓遂更多的糧草?

聯系到先前被運出長安的“陳年舊糧”,荀彧由此判定:馬騰與王允等人勾結,準備謀反。

作為駐守涼州的西征將軍,馬騰目前領三萬兵馬。

糜荏領兵出征,如今通知他回來不現實。長安城中有三萬守軍,還有黃忠、鐘繇、因董卓身死而徹底投降的徐榮在,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但後方若是亂起來,會影響到糜荏的軍心。

他當機立斷,寫下一封詔書令人送往涼州。

上書:“馬將軍,王允等人洩露消息,起兵之事糜大將軍已然知曉。目前王允等人已被捉拿下獄,念在你尚未起兵,只要你願意繼續忠心駐守邊關,大將軍可以原諒你,令一切照舊。”

同時,又令鐘繇、黃忠等人收集王允及交好的士族之罪證。

士族枝繁葉盛,不容細查。他們很快找出送往涼州的這批糧草漏稅的證據,直接將幾人打入大牢。

朝中官吏見狀,不少心生懼怕之意。常言道水至清則無魚,處在他們的地位,誰會沒有過一丁點兒的偷稅漏稅?荀彧若是連這些都要查處,未免太過嚴苛!

便不斷進言,要求荀彧釋放王允等人。

荀彧頂住了朝臣施加的壓力。

他直言王允與馬騰密謀作亂,如今馬騰正處於出兵的關鍵時刻,他才將王允捉拿下獄。

百官:……???

眾人震驚不已,茫然看著荀彧,完全不能相信王允居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更像是荀彧為排擠王允而陷害於他。

但若是排擠……為何不在糜國師在時出手呢?

百官不得其解,發現荀彧只是將王允捉拿下獄,沒有額外的屈打成招動作,便暫且按下狐疑不表。

便在此時,已然準備出征的馬騰收到這一詔書。

他大驚失色,忙命人前往京洛探查此事。來人見長安城中戒備森嚴,王允等人又被捉拿下獄,自然回去告訴馬騰:“那詔書上說的都是真的,糜大將軍恐怕已經知道您的動靜,不日就會從前線返回長安!”

馬騰懼怕。猶豫再三,引兵回去駐地。

一場戰亂免於無形。

等到涼州傳回消息,證明馬騰真的與王允等人勾結準備起兵謀反,百官徹底被震驚了!

——若非荀彧機敏,用計安撫馬騰,恐怕他們直到馬騰兵臨城下才能知曉此事啊!

紛紛詢問荀彧,是如何猜到馬騰意欲謀反的?

荀彧簡單解釋他的推測。

百官聞言,目瞪口呆。

他們單知道荀彧作為糜國師的心腹,定然是不好相與之人。想不到竟如此智多,難怪糜國師會令他留守長安啊!

百官心下凜然,面對荀彧時愈加恭敬。

荀彧感受到這一點,恍若未覺,一如既往淡然面對百官。其不卑不亢、從容淡然,令眾人稱讚不已。

想到他今年不過二十六歲,又見他身側空虛,後院沒什麽人的樣子,不少人動了心思,想要與他結親。便是結不了親,給他送些美妾也好。

荀彧笑道:“承蒙讚賞,不過彧先前已經成親,諸位的美意,彧恐怕不能接受。”

他說著這話,眼中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任誰看了都能知道,他極為喜愛自己的妻子。

大多人識趣的閉上嘴,轉而稱讚荀彧與其夫人情深,令人羨慕。

也還有些不死心的,道:“不過只是幾個妾室,尊夫人不至於吃醋吧。”

荀彧聞之,驟然正了臉色。

他看著對方,淡道:“我這輩子心中只放的下一個他,若是再納別人,不僅是不尊重他,更是不尊重我自己。這樣的話,請各位不要再在我面前說了。”

先前說話之人聞言,只得面色僵硬著訥訥應下。

有人見氣氛尷尬,善意解圍道,“荀侍中一表人才、雍容閑雅。您的妻子,想來也是國色天香吧?”

荀彧不由自主循著這人的話語想到糜荏的容貌,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確實,國色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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