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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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很深了。

天幕星空閃爍, 遠方萬籟俱寂。

等面色訕訕的趙雲把人從屋頂上提下來,糜荏笑道:“看來郭小公子是真的很喜歡我府上的酒。”

郭嘉整個人都蔫答答的,還在默哀他倒在屋檐上的美酒:“回主公, 嘉平生一大愛好便是飲酒,能有酒相伴, 才算不枉此生。”

糜荏忍俊不禁:“你才多大, 便說此生?”

見郭嘉垂著腦袋不說話, 他又道:“我並非不讓你飲酒。只事你年紀尚小, 還在長身體,不適合每日過度飲酒。”

“喝酒明明可以強身健體啊, ”郭嘉聽得這話滿目不讚同。他反駁道,“寒冬臘月若是能有一杯熱酒下肚, 本就是舒暢暖和的好事啊!”

他理直氣壯地說起了自己的歪理:“春天再喝一杯桃花酒,也能紓解疲乏困頓, 睡得安穩。”

“夏天用水井鎮上一杯, 一口下去清涼舒爽, 壓下滿身熱氣。”

“秋天再喝一杯藥酒,這可是醫書中滋補調養身體的好辦法啊!”

糜荏聽得此言,果然被他逗笑了。

得,這孩子每日都有理由喝酒。若是不讓他喝, 反倒成了傷天害理的大事。

糜荏搖頭失笑:“小先生一定聽過一句話:任何事情,過猶不及。”

酒是可以強身健體,有一些好處, 但這是建立在適量飲用的前提之下。以郭嘉對酒的喜愛,他十分懷疑這人會在不久的將來酗酒無度, 漸漸虧空身子。

郭嘉見他眼中懷疑, 忍不住皺眉:“還請主公莫要小覷嘉, 嘉的身體決不會因為飲酒而產生任何問題!”

“倒也不是我小覷你,”糜荏斜睨他,“就你這身板,天南地北夠跟隨我出征幾次?恐怕行軍路上一點小毛病,都能讓你一命嗚呼。”

見郭嘉不服氣,還想要反駁他,他又繼續道:“郭小先生若是想要加入,便先跟著阿雲習武吧。”

“每完成一日武學,可以在晚膳之後到周管家那兒去領一杯酒。”

他進去趙雲房中,找了個大約100ml容量的酒杯:“這樣大小的酒杯,也足夠你入睡前喝了。”每日強身健體,入睡前喝這一點酒倒沒什麽大問題。

“至於是葡萄酒抑或米酒,隨你喜歡。”

郭嘉:“???”

……講個笑話,他從潁川過來京洛當謀士,結果被主公要求每日跟著武將學習武藝。

這日子還能過嗎?!

他若是願意習武,這幾年早就在族中學堂裏學成文武全才了!

郭嘉不敢置信地轉頭看向荀彧。

怎麽回事,當初不是說好來給糜國師當謀士的嗎,為何如今竟變成這般模樣?現在還不如卷包袱回去潁川,繼續過他的悠閑日子!

夜幕下,身披星光的青年一如既往溫潤如玉。

見少年凝視著自己,荀彧輕輕笑了:“郭先生若是不願意接受主公的安排,那過幾日在下便送你歸去潁川。”

郭嘉:“……”

荀彧是靠不住了,他眼淚汪汪地將目光轉回糜荏身上:“能否看在嘉願意接受主公要求的份上,讓嘉喝完那壺葡萄酒呢?”

“當然,”糜荏輕笑,在郭嘉希冀的目光中殘酷道,“——不可以呢。”

一旁趙雲弱弱道:“主公,那,那雲呢……”

“你也一樣,”糜荏給了任務,“完成每日讀書練字的任務,跟著獎勵一杯酒。”

於是翌日,糜蓧驚訝地發現一貫討厭抄書的趙雲,居然在課後認真抄寫平時碰都不會碰的史記。

而一直在府中游手好閑的郭嘉,居然開始繞著校場跑圈?

啊,真可憐呢。

她瞧著曾說看一會史記就忍不住打瞌睡的趙雲,又瞧著僅跑了五圈便開始呼哧呼哧喘起粗氣、跑一會停一會,就連自己都比不過的郭嘉,毫無同情心地想。

短暫地解決了郭嘉的小事,糜荏在翌日召集麾下門客開了個小會。

他詢問眾人:“諸位如何看待涼州叛亂之事?”

之所以這麽問,是因為糜荏知道這個時代的謀士不能小覷。他們靜坐一隅之地,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從極為有限的傳言中分析、提煉出至關重要的信息,從而做出判斷,推演出事情的結果。

由此洞悉天下大事。

除了剛來京洛、消息不甚靈通的戲忠與郭嘉,荀攸、鐘繇、荀彧幾人都對韓遂、邊章兩人有所了解。

韓遂原名韓約,邊章原名邊允,兩人都是涼州督軍從事,軍事才能極為突出。早在中平元年四月,韓約便來過京洛處理公務。

當時與他接觸的官吏正是鐘繇,兩人閑聊過幾次,鐘繇聽得出這人心性正義,十分痛恨十常侍。在京中聽聞糜荏與十常侍的事跡後,甚至請求見一見糜荏。

不過那時糜荏已出兵冀州,所以他們緣慳一面,韓約遺憾歸去涼州。

去歲十一月,羌人北宮伯玉反叛,將邊允與涼州從事韓約劫為人質,不予放還。涼州刺史左昌派人駐守阿陽縣。叛軍見阿陽縣無法攻破,便轉向攻打金城郡,斬殺金城郡太守陳懿。【1】

邊允、韓約由此被脅迫入夥,並且被推舉為首領。

荀彧嘆息:“韓遂與邊允叛亂,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涼州刺史獨斷專行的過錯。”

鐘繇道:“倘若涼州刺史左昌願意派兵救援金城郡,或許他們還能逃過一劫。”

可惜左昌並沒有想到這一點,而韓約與邊允兩人也因所在的叛軍誅殺朝廷命官而被脅迫,無奈被架上火堆炙烤。

而後韓約改名為韓遂,邊允改名為邊章。兩人率領數萬騎兵,打著“拒繳修宮錢”的旗號,侵逼涼州園陵。

荀攸道:“涼州叛軍與羌人聯合,兵肥馬壯,如今駐紮在羌校尉夏育所部,占據了地利與人和。而皇甫將軍此行糧草不足、又不了解涼州地勢,因此初戰必敗。”

“正是如此,”戲忠聽完了糜荏的消息,這會已搞清楚大概情況。也分析道,“皇甫將軍兵敗之後,叛軍將會兵進美陽,進攻涼州之中的皇家園陵。園陵若是被攻破,叛軍將會直指長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居然就已經把朝廷出征之事蓋章定論。

鐘繇道:“兩人既是以‘修宮錢’為由舉兵叛亂,那麽如今陛下下詔停止此事,他們謀反的名頭便已不覆存在。與其引兵攻打,不如朝廷許以重諾,如此便可以招安他們。”

這話落下,幾位謀士全都頷首稱是。

很顯然他們都不看好朝廷軍隊的出征,認為招安韓遂與邊章才可以平息叛亂。

糜荏頷首:“諸位說的不錯。”

說罷涼州事宜,眾人又談及上次朝會結束前,尚書進諫天子冊立皇太子之事。

劉宏今年方才二十九歲,膝下空虛,至今只有兩位活著的皇子:劉辯與劉協。

劉辯是何皇後所生,九歲,一直被養在宮外;劉協是王美人所生,未滿四歲,由竇太後撫養長大。

理論上來說,劉宏不必著急冊立太子。但他這兩年受到的驚嚇過多,滿身沈屙,又胡亂吸食五石散,已是強弩之末了。

就是糜荏不懂醫術都看得出他沒幾年活頭了,朝臣期待他立皇太子也能理解。

劉宏卻不理解。他回去後就砸了好些個瓷器、琉璃的擺設,無能狂怒許久。

他不願承認自己的身體不好,他明明還能再活至少五十歲,這群老匹夫死了他都還會活著!

只是夜深人靜時,終究忍不住害怕地痛哭了一場,而後開始考慮此事。

從感情上來說,天子偏向於劉協;從政治上來說,百官偏向於劉辯。

儲君之爭自古明槍暗鬥,是最常見、也是最兇狠的戰爭。而糜荏作為天子最為倚重的國師,絕對是雙方爭取的重要砝碼。

何颙詢問他:“主公打算支持誰?”

糜荏挑眉。

他以指尖輕擊桌面,輕笑不語。

皇太子的爭奪戰暫且進入預熱階段,六月下旬,涼州傳回消息:與涼州叛軍的初次交鋒,皇甫嵩敗。

此前糜荏建議劉宏以涼州郡縣的太守這一職位,許諾招安韓遂與邊章。劉宏卻以“叛軍之心必異,必誅”為由駁回了這一建議,強硬要求皇甫嵩出兵涼州。

涼州的叛軍本就是正經接受著訓練的朝廷軍隊,他們的首領也是朝廷遣派過抵禦邊關、經驗充足的將士。這種情況之下,地不利、人不和的首敗可以理解。

但劉宏還是怒不可遏,無能狂怒地在朝中狠狠發作了一通。

他撤了皇甫嵩的職位,令他返回京洛,再命司隸校尉張溫為主將,前往涼州收覆叛軍。

不幸之中的萬幸是當地自發組織的軍隊還算勇猛,成功抵禦了幾次不算大的沖突,使得局勢暫且穩定了下來。

這些軍隊是由涼州刺史與諸郡太守領頭組織的,征集了不少有才之士。其中就有在對抗黃巾軍時,被劉宏罷免的中郎將董卓。

廣宗一戰時,盧植被奸人陷害囚回京洛,董卓代替他征討身處廣宗大本營的張角,結果大敗。後來糜荏越俎代庖,帶領五營校尉用計攻破廣宗,他又寫信給朝廷告發糜荏不守軍令。

這個舉動其實很正常,畢竟糜荏軍職確實比他低。但在十五日後糜荏大勝黃巾軍的對比之下,他的告發就顯得尷尬無比。劉宏因此罷免了他全部的官職,並懲罰他回到涼州邊關,當個底層戍卒。

他到底是曾有過大將經驗的人,在這段時間裏很快得到他的上司賞識,成為百夫長、千夫長。在邊章、韓遂被逼謀反之際,他覺察到了其中端倪,向涼州刺史建議援救他們。

但涼州刺史沒有理會他,還因為他與兩人有私交而將他關入牢房。幾日後才被放出來,領兵上陣對敵。

幾個月下來,他已是當地自發軍所擁護的將領了,就是涼州刺史都要采納他的意見,而不能輕易將他剔除將領的隊伍。

劉宏本想撤了他的職,但朝中官吏勸說他:“涼州乃苦寒之地,地勢險峻,與京洛截然相反。皇甫嵩將軍初戰失敗,正是因為他不了解地勢,與當地兵馬配合不足。待張司隸抵達涼州,有董卓在便可以上承張司隸、下啟涼州兵馬。”

劉宏被說服了,封董卓為破虜將軍,輔佐張溫。

但這似乎也沒有什麽用處。

與眾多謀士猜測相同,九月傳回張溫初戰敗北、痛失三郡的消息。而邊章、韓遂的實力進一步擴張,軍中人數也成功突破十萬。

滿朝皆驚。

就在朝堂上下不安之際,並州以北的胡族蠢蠢欲動,舉兵五萬入侵並州邊關。

百官大驚失色,請求天子派人出兵並州解決這個難題。

至於人選,皇甫嵩是不可能,張溫、孫堅等人又去了涼州平叛戰亂,曹操等人在繳納修宮錢時憤怒辭官,朝中能撐起來的,唯有國師糜荏。

於是劉宏拜糜荏為執金吾,領兵出征胡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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