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色正好，流螢紛飛；夜風拂過，劃過夜色中公子的衣袂，將空氣中平添了份清冷的味道。

陵端倚在樓上欄桿處，雙臂環抱。他右手拿著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打著自己的肩膀；他雙眸微瞇，透著些陰冷和可怖，他唇角微揚，看著墻上的樹影斑駁。

“公子。”

一個突兀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如畫的寂靜。阿志的聲音低沈，還透著幾分虛弱。

他從天而降，穿著一襲黑衣。最後落在離陵端不遠的地方，只是不同往日，落下的步子竟然有幾分踉蹌。

陵端擡眸瞄了他一眼，有幾分不屑有幾分嫌棄。阿志見此，不禁緊抿起嘴唇，態度更加謙卑起來。

“打探清楚了？”陵端晾了他一會兒才開口道。

“是。柳宣確實與邊境動亂有些關系，他也如公子所料去駐地裏打探了龍修煜的口風。”

“還有呢？”陵端微微蹙眉，顯然是對這結果不是很滿意。

“郊水附近沒什麽動靜。”

一聽這個，陵端站直身子，往阿志方向走了幾步。

“慕楚楚沒有去過？”他語調不禁上調，語氣裏盡是不可思議，說實話，對這個結果他倒是沒有想到，不過，他並不相信是自己算錯了一步。轉念一想，他又問道：“今日王府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那日屬下離開後並沒有什麽大事發生的跡象。若是硬是要說個所有然來，那便是慕霄派了他的一對兒女去王府拜訪了，原因不詳。”

陵端有些意外，但又不覺得意外。他一開始接觸到慕霄之時，便就有感覺他會是其中變數最大的一個。果不其然，這盤棋本不該再有他出現，他卻偏偏出現了。

見他不說話，阿志也不敢說話。只是瞧陵端的樣子，像是在思考著什麽，於是，他便鬥膽道：“可需屬下對此事跟進一下，瞧瞧慕霄究竟是什麽目的。”

陵端只是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他當時願意交出詭毒就是因為他瞧出了慕霄這個人就只有些不怎麽能拿的出手的小聰明，真正的沒什麽謀略計劃。因為知道他成不了什麽氣候，他才放心讓他自由發展。

“阿志，你初來投靠我時，喚作什麽名字來著？”沒由來的，他突然問起這件陳芝麻爛谷子的小事。

他的語氣聽來輕描淡寫，似乎只是隨意一問，下一秒就會忘記似的。

他有些猶豫，最後又不得不開口回答，不敢怠慢，道：“陸展之。”

方才陵端這突然一問，讓阿志心頭一驚。他不會做一些、說一些沒有意義的事和話，他做的一切都是有其中深意的。怎麽？他要對自己下手了嗎？

“好名字！”他笑著讚嘆，卻讓阿志越發緊張。

他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但他知道，他看他的眼神已經不再那麽友好，甚至有幾分陰冷。其實，他的心中早就有了準備，紙包不住火，這件事情註定瞞不住。何況，他是陵端。

“公子謬讚。”他的聲音越發謙卑，生怕再牽起他的怒意。

“展之？你說，同病相憐可否拉近距離？”

“屬下不敢。”

陵端不再說話，而是瞇著眼打量著跪在地上的陸展之。似乎想要從他的神情中找到一絲破綻。

“主人，異象出現了！”

沈默間，一個清冷卻帶著幾分稚嫩的聲音由遠而近響了起來。

既生從花園一路跑到閣樓，一來便瞧見了這副場景。他認識阿志，或許是認識他的故事。

他頷首站在入口處，等待著陵端的下一步吩咐。在他轉過身去後，偏頭瞧了跪在地上的陸展之一眼，毫無感情可言的一眼。

他同樣知道既生的存在，但從未見過他。最清楚的便是他令人不可思議，又談之色變的異能——讀心術。一個不僅僅知道別人心中所想，還能探知到過去的能力。

今日一見，原來他只是個清瘦的十六七歲少年。

陵端擡頭看著被薄薄的烏雲掩去半邊的明月，滿意的勾了勾唇角，而後突然轉身，大步而去。

“去瞧瞧。”他又看了還在地上跪著的陸展之，道，“起來一起去。”

既生偏過身子，讓陵端先走。卻沒有立即跟上他的步子，而是站在原地看著陸展之因跪了太久而踉蹌地站起來，一邊等他一起。

兩人走在路上，卻是一句話沒有。特別是既生，他自始至終都是目視前方的，仿佛身邊沒有他這個人一般。

他也是習慣了這種不言語的日子，他等他卻不與他說話，他也不覺得有什麽奇怪。

陵端直奔花園假山下的一處密室地牢而去。這地牢建了約是有十年了，卻未關進過一個人。而今時不同往日，顧承風便成了這地牢第一人。

一走進密室的地道，便感覺到刺骨的寒冷。這明明是泥土堆砌的近乎密封的走道，卻不是從何處刮來了這悠悠寒風。

沿著石階一直往下走，兩邊是堆積極厚的的白雪，有兩條長長的籬笆隔著。雪裏，能隱約瞧見一個白色的蟲子，立著的，卻在不停蠕動，雖是動靜極小，但也甚是詭異，讓人無法忽視。

陵端徑直走下去，絲毫沒有感覺。畢竟他是藥石谷的人，又更何況，他與這些至寒藥材已經生活了許久，早已經習慣了。

這地牢許久沒動用過了，空氣裏彌漫著些黴味。這讓他不禁皺眉。雖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但還是忍不住產生嫌惡。

地牢分成兩個部分——一處是密道盡頭的一片木質地板，四周掛著些幔帳，沒有系上，只是隨意的散落著。帳間擺著幾張紅漆木椅子，幾張桌子。後面的墻上掛的盡是些刑具，透著幾分陰森。

這平臺下是寒冰融成的水，池水常年不流動，就是一池死水。水面上飄著一層白霧，頗有幾分仙氣飄飄之感。可那霧和水的寒冷卻不是人人都受得住的。

顧承風此時就跪在池水中央。雙手舉過頭頂被垂下來的鐵鎖鏈捆著。他垂著頭，似乎是暈了過去。陵端沒有對他用刑，他自然是毫發無損的。

除了許久未打理的青絲有些淩亂，衣服多了些皺褶，還有就是飄在水面上的衣角已經濕透了。

陵端打量著他，微微蹙眉，並未發現任何異象。

此時，既生同陸展之各自領了一件狐裘後，已經趕了過來。

一來，便看見了陵端那不滿的神情。

陸展之下意識地看向既生，卻並未得到回應。只見既生徑直走到他的身邊，臉上毫無波瀾。

“主人，您且等等。”

說完這句話，他一手一揮，鑲嵌在墻壁上的兩盞燈籠便盡數熄滅了。

整個空間暗了下來，唯獨瞧見顧承風處散發著微弱的光——那是如水流一般細長的東西。那不知名的東西正如一條條細蛇，在他的身上攀爬游動，還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陵端的眸子暗了暗，不禁勾起嘴角。

黑暗中的陸展之不禁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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