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了晚上九點，閱覽室關門的時刻。

林瑞喜收起桌上的課本，穿上厚實的棉襖，準備關燈鎖門。

周柏也收拾好了東西，提著公文包走到門口，拿起那把黑色大傘，想要推門。

誰知推了一下，沒推動。

他挑了挑眉，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推動。

“怎麽了？”林瑞喜關掉了最裏面的燈，走了過來，問道。

周柏又嘗試了幾次，可房門紋絲不動，他無奈地籲了一口氣，轉頭回答，

“可能是雪太厚了，把門堵住了。”

“那怎麽辦啊？”林瑞喜也推了兩下，也沒推開。

“拿熱水澆在門縫，應該能讓雪水融化。”

林瑞喜遲疑道，“可閱覽室沒有熱水啊！”

兩人相對而站，都傻眼了。

第 17 章

雪越下越大，安靜無聲地將整個天地裝飾得銀裝素裹。

一輪圓月懸掛在天邊，將雪地照亮，勾勒出夜晚的模樣。

到了後半夜，閱覽室的暖氣不熱了，摸上去只有一點點溫度，房間裏很冷。

林瑞喜放下筆，搓了搓手，向手心呵了一口氣。

雖然裹上了棉襖，可她還是凍得鼻尖發紅，手指也有些僵硬，握不住筆。

擡頭看了眼時鐘，已經淩晨一點了，還要再熬幾個小時，燒鍋爐的師傅才會上班。

她不想睡覺，在這樣冷的房間睡著，肯定會感冒的，索性用看書做題打發時間。

周柏同她一樣，也一直沈默地看書，到現在也沒睡。

“阿嚏！”林瑞喜揉了揉鼻子，眼睛有點酸。

肩上忽然一暖，一件帶著體溫的灰色棉服搭在她身上，林瑞喜錯愕地擡頭，恰好對上周柏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周老師，我沒事，我不冷……”林瑞喜連忙站起來，準備將棉服脫下還給他，誰知手剛碰到棉服，就被他按住。

溫暖的掌心熨貼著她冰涼的手背，讓林瑞喜瞬間縮回了手，詫異地睜大眼睛。

周柏的表情卻沒絲毫變化，視線落在她局促不安的面孔上，嘴角忽然翹了翹，食指在她凍得發紅的鼻尖上點了一下，

“說謊的孩子會變成長鼻子。”說完，他轉身向前面一排排書架走去。

也不知是凍得麻木，還是他的手指有魔力，林瑞喜的臉驀地熱了起來，他剛剛的打趣兒明顯像是在……逗孩子？

林瑞喜有些懊惱地摸了摸鼻子，不再堅持。

心裏有些亂，無法再安心看書，林瑞喜索性也站了起來，披著他的衣裳來到窗邊，欣賞雪景。

前世，她生長在北方的城市，可後來考入了南方的一所大學，畢業之後就留在那個城市工作。

因為初入職場，工作很忙，她很少回老家，偶爾幾次回去，也沒見過下雪。

算起來，她已經很久沒看到這麽大的雪了。

倚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身旁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你要參加高考嗎？”周柏打破沈默。

林瑞喜剛想問他怎麽知道，立刻想起桌面上攤開的高中語文書，便又改口回答，

“是啊，我想考大學。”

“考哪所大學？”

“……不知道，還沒想過這個。”

林瑞喜是真的沒想那麽多，聽他這樣問還認真想了想，不過她對目前這個年代一無所知，更不清楚她應該考什麽大學，應該學什麽。

“考B大吧。”周柏轉頭看向她，目光真誠，

“整個北方地區，只有B大的師資力量最強，獎學金也最高，畢業之後分配的工作也很好。”

“可是B大很難考吧？”林瑞喜下意識地反問。

即便她不知道現在有多少名牌大學，可因為周柏是B大的老師，她自然也就聽到了許多關於他和B大的傳說。

他之所以放棄國外的高薪工作回到祖國，主要是受一位好友相邀，來到他所在的學校。

而這所大學，也是本市甚至整個北方地區最有名的學校，從中走出來的畢業生，都會得到一份真正的“鐵飯碗”。

見她的眼神閃爍著渴望，可問他的聲音卻有些忐忑，周柏忍不住笑了，不答反問，

“怎麽，沒信心？”

“當然……有信心！”林瑞喜下意識地攥緊拳頭，神情輕松了許多，

“那我就以B大為目標了！”

人活著總要有點目標，這樣才有動力，既然被對方“挑釁”了，那此時此刻，她就不能畏畏縮縮地說“我不行”。

見她眼神黑亮，氣勢十足，周柏的笑容加深了許多，凝視了她片刻，忽然轉過頭去，望著窗外雪景，沒來由地說了一句，

“那好，先考你幾句詩詞。”

他的話題轉得太快，林瑞喜還沒跟上他的節奏，就聽周柏的問題已經來了。

“忽如一夜春風來，下句是什麽？”

“千樹萬樹梨花開！”

“梅須遜雪三分白？”

“雪卻輸梅一段香！”

“五月天山雪？”

“無花只有寒。”

“歲暮陰陽催短景？”

“……不知道啊不知道！”林瑞喜回答得理直氣壯。

周柏笑了，第一次笑出了聲，雖然也是輕輕的，低低的，可卻是那麽好聽，那麽有磁性。

林瑞喜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可還是“虛心”地向他求教，

“下句是什麽啊？”

周柏斂了幾分笑，偏頭看向她，那溫暖低柔的聲音就響徹在她耳畔：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

直到很久以後，林瑞喜都記得這晚的畫面。

融融燈光下，那英俊溫暖的面孔帶著些許笑意，黑亮狹長的眼睛裏倒映著細碎光芒，就那樣溫柔地凝視著她。

時間就定格在這裏。

漫天的雪落在這個寒冷的夜晚，雪光照映，明亮如晝。

她的曾經、她的夢想、她的愛、她的一生，似乎都從這一刻，開始。

。

林瑞喜病了。

即便那天穿著周柏的棉服，她還是在第二天華麗麗地病倒。

鼻子不通氣，眼睛疼嗓子疼，頭昏昏沈沈的，起不來床。

她讓室友幫忙請了假，也不管領導是否批準，就這樣陷在軟軟的被窩裏，睡了個昏天暗地。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很亮了。

林瑞喜有些蒙，她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半晌才回過神來，想要坐起，可手臂撐了幾次也沒起來，只能又躺了回去。

軟軟的沒有一點力氣，身上又濕又黏，很不舒服，她忽然懷念起前世租的那個小公寓了。

那裏有獨立衛生間，有24小時熱水，有10兆光纖，餓了可以隨時點外賣，病了也能網上下單買藥，半小時送到……

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房門忽然被敲響。

林瑞喜有氣無力地喊了聲“請進”，便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瑞喜啊！你現在怎麽樣了？吃藥了沒？吃飯了沒？”

“張阿姨？您怎麽來了？”林瑞喜詫異地叫道。

來的人正是同在閱覽室工作的張惠清，見林瑞喜一副憔悴的模樣，張惠清連忙上前，摸了摸她的額頭，

“我聽說你病了，就趁著午休時間趕緊來瞧瞧，喏，我帶了小米粥，你喝一點吧？”

林瑞喜真餓了，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吃東西，剛才一睜眼，肚子就開始咕咕響。

在張惠清的幫助下，林瑞喜勉強坐起來，順勢喝了幾口粥，胃裏暖洋洋的這才有了底兒。

張惠清還帶了盒感冒藥，邊餵給林瑞喜吃，便自顧自地說道：

“嗨，這事鬧的，要不是昨天我走得早，你也不能被關在閱覽室，這不是作孽嗎，天那麽冷，暖氣還停了，你這小身子骨哪能受得了啊……”張惠清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昨晚的事，林瑞喜起初還微笑著聽著，後來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第 18 章

林瑞喜又夢到了前世。

不過這一次是夢到了媽媽。

在她初中的時候，媽媽就因病過世了，病得突然，連一句話都沒留下。

當時她正準備中考，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她悲痛欲絕，成績一落千丈，最終只考了個很普通的高中。

媽媽剛剛過世那兩年，林瑞喜整天渾渾噩噩，一句話都不說，就那樣呆呆地坐著。

她不敢睡覺，害怕夢見媽媽躺在病床上沒了氣息的模樣，每天都是困極了撐不住了，才昏昏入睡。

就這樣過了兩年，她的情緒才穩定下來，那時已經高二了。

高中的生活忙碌又壓抑，因為媽媽的關系，她從上高中開始就是一副與人隔絕的樣子，所以沒有任何朋友。

一個人學習，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對著鏡子說話——如果她不自言自語，那整個家裏就不會有任何聲音。

因為和她一樣沈默的，還有爸爸。

自從媽媽去世之後，爸爸的話也更少了，除了喊她吃飯，給她學費零花錢，並不會再說什麽。

林瑞喜後來才清楚，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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