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兩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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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兩部

「如果有人給你這樣的登機證,你會不會讓他上飛機?」

精致靈動的女孩兒鼻架一副墨鏡,小鹿般的眼睛盯著那張被淋濕,又被晾曬一年的皺巴巴的紙,不語。

「日子是今天,可惜弄濕了又不知道去哪兒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要不然給你換一張吧……你想上哪啊?」

「隨便啊,你說去哪兒就去哪。」

電影結束在此刻。

“她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電影出自哪位導演的手,宋野枝前幾十分鐘稀裏糊塗地看,等影片色調終於亮起來,出現一個露臉的類似女主角的人物了,又忘記劇中哪段提過女主角的名兒。

“王靖雯。”周也善說。

趙歡與搖頭:“人家早改了,王菲。”

宋野枝:“……我說角色名兒。”

趙歡與:“不知道。”

周也善:“不知道。”

白幕上跳出導演的名字,王家衛。

趙歡與:“王家衛拍的東西有點兒意思啊。”

因為看不懂。

周也善說,這部片拿了很多獎。

他們決定再看一遍。

第二遍,他們看懂了。大概就是一個警察失戀,後來愛上一個殺手;另一個警察失戀,後來愛上一個小賣店的姑娘。兩個獨立的故事,發生在同一個地方,被導演任性地連接在一部電影裏。

哦,姑娘叫阿菲。

梁朝偉正對著滿屋子物件自言自語,他終於發現大玩偶被換成了加菲貓,破破爛爛的粉紅色毛巾被換成了嶄新的淺綠色,香皂新了,罐頭魚味道變了。

宋野枝盯著畫面,有些走神。

腦海裏一直回放阿菲聽著吵鬧的音樂做事,梁朝偉在櫃臺前專註看她的眼神。

深邃,繾綣,非你不可,勾你掉入他的世界。這眼神很難讓人不心動。

可等人回過神去細細探察,又什麽都沒有了。

真是一個難解的題。

隔天下午,見到易青巍時,宋野枝嘴裏還哼著《加州夢》在逗鳥。半天不理人的翠鳳凰見院兒裏來人了,立刻開嗓叫了個歡兒。

“宋叔呢?出去逛也不帶翠鳳凰一起?”

“和老陶叔去市場沒回來。”宋野枝接過他手裏的飯盒,往廚房走,回頭問,“你來那麽早?”

“醒了就過來了。”

易青巍淺笑,也站到鳥籠前去,指節敲了敲木桿。

“昨天看什麽電影了?”

“《重慶森林》。”宋野枝放了飯盒回來,站在門檻上,只比易青巍矮一點點,略擡眼,饒有趣味地打量他眼睛,“你看過嗎?”

“沒看過。”

“那你得抽空看看,小叔,裏面男主的眼睛和你好像。”

“好看?”易青巍垂下眼睫,回視他。

好看。

但宋野枝沒答出口,跳下門檻,走進客廳,說:“差不離吧。”

易青巍在背後嫌棄他誇人也不懂誇滿,“差不離”是個什麽說法。而宋野枝在客廳茶幾前心不在焉地挑蘋果,右手卻摸了摸心臟,犯嘀咕。

昨天他們把電影看了整整三遍,趙歡與愛上了王菲,一直不停地念叨王菲跟竇唯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莫非……自己愛上了梁朝偉?

幸好,接著易青巍問期中考試的事讓他心跳恢覆了正常秩序。

“第九名。”宋野枝補充,“全班。”

易青巍走到他身旁,拿了一個蘋果,宋野枝把手裏的水果刀遞上去。他沒接,想了想,倒是把宋野枝手裏削好的換過來了。

宋野枝也不介意,低頭繼續削。

易青巍坐在沙發上,心裏掂量第九名這個位次。

“宋野枝。”

他乖乖應了。

“你喜不喜歡學習?還是更喜歡畫畫,或者小提琴。”易青巍像是和他閑聊。

宋野枝沒有回答,他覺得沒有喜歡不喜歡之談。

“怎麽突然問我這個。”

易青巍通常是碰了沙發就沒骨頭的人,何況宋叔家這沙發的海綿實打實的軟。他躺下,墊高了頭,垂眼看腳邊削蘋果的人。

“喜歡畫畫就畫畫,去央美,喜歡音樂就學音樂,去央音。還覺得不夠,就去國外。去看最好的。”

宋野枝先選容易選的:“我不去國外。”

一個蘋果吃完了,另一個蘋果削好了。

再抉擇難的。

選來選去,選了良久,他說:“我好像沒有喜歡的東西。”

畫畫和小提琴是記事就開始學的,沒有感興趣之說,更像是一種陪伴著自己長大的必需品。

“其實不是叫你選擇,只是想看看你現在有沒有自己想走的路。”易青巍嘴裏嚼著東西,口齒卻更清晰,因為語調比平時緩慢,“有最好,沒有也沒關系。”

他為他指一個方向作參考。

“你有沒有想過考第一名啊?”

宋野枝正咬第一口蘋果,生生把牙收了回去,面上留了淺淺的牙印。

“沒想過,也沒考過。”

他不爭強不好勝,沒有力爭上流的覺悟,現如今這點成績全靠宋俊從小耳提面命,不準落人太後。他接受最好的教育資源,身邊全是精英。他優秀,總有人比他更優秀。

易青巍坐起身來,順便嘆了一口氣,離宋野枝很近,隨意把手擱他頭頂上,把玩軟發,輕撚慢揉。

易青巍給宋野枝一種,自己正在被誘哄的錯覺。

“既然還沒有想走的路,就朝絕不會錯的路走。”

“絕不會錯?”

“學習啊。”易青巍說,“嗯?你怎麽想的?”

趁人在發楞,易青巍把他手裏的蘋果搶過來。

宋野枝迅速去奪:“我咬過了。”

易青巍手臂攔住他傾來的身子,嘴巴已經在吃了:“我也咬過了。”

“給我留一半,我不要再削了。”

“好——”扭回話頭,“既然確定要走這條路,就得漂亮地走。對不對?”

易青巍難得正色。

宋野枝,人一生中肯定會遇到喜歡的東西,你現在沒有,以後也會有。等你遇到的時候,我希望你足夠優秀,有足夠資本去討。現在什麽也不做,到時候就晚了,你說呢。

言辭懇切,最後一句才帶點笑。他是真的希望面前這個小鬼以後多些開心,少些苦。

什麽最開心?

想要,就得到。

啃剩一半的蘋果擱到宋野枝嘴邊,易青巍等他咬下。

“我會的。”宋野枝說。

他神情鄭重,向他許諾。

小孩兒這點兒尤其好,只要開了口點了頭,就值得人無由來地相信他會堅守。

周也善家的書房沒人用,被他改成了觀影專用房。鋪地毯擺沙發,特地換了厚重不透光的窗簾。偶爾會請同學朋友來,比如昨天;但大多數時候是一個人,比如現在。

「說的是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這般說話,一個訴斷衷腸,另一個無動於衷。

其實周也善想要宋野枝看的,是這部戲,而不是文藝晦澀的男女愛情。

——兩個角兒,師兄弟,搭夥上臺演了一輩子的《霸王別姬》。師兄演霸王,師弟扮虞姬,可惜霸王是假霸王,虞姬卻是真虞姬。他愛慘了那男人,戲臺上愛,戲臺下更愛。

Leslie演得好,活脫脫一個為愛瘋魔的程蝶衣躍然熒幕。

周也善存了心思,想讓宋野枝知道,男人如何愛男人。

不過臨時改了主意換了碟。

體育課那個下午周也善問送情書那女孩兒喜歡宋野枝什麽,女孩兒嬌俏又羞澀,反問他,喜歡需要什麽理由?他回頭去看蹲在太陽底下擺弄瓶子的宋野枝,若有所思。

需要理由的,只是他自己也還沒尋到。

周六那天,他獨自躺在電影房的地毯上等待趙歡與和宋野枝的到來,百無聊賴。《重慶森林》和《霸王別姬》,兩張碟擺在手邊,他想,如果宋野枝記得給他帶飯,那麽就放《重慶森林》,如果他忘了,就放《霸王別姬》。

開了門,趙歡與徑自換了鞋進屋,宋野枝跟在後面,把飯盒遞給他,說還熱著,得馬上吃,然後彎腰脫鞋,睜大眼睛問:“我穿哪雙拖鞋啊?”

後來周也善把《霸王別姬》折斷了,丟到垃圾桶裏。

垃圾桶裏零碎的碟片反射陽光,直直照進他眼睛。他默然站了一會兒,說了一聲對不起。

純粹美好的東西人人覬覦,他有幸近觀。

又差點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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