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手術後已經兩天了，然而路易斯自艾倫出了手術室後就一直保持著原狀：一動不動地呆坐在艾倫的病床前，目光空洞地看著病床上毫無動靜的艾倫。

王歡玖很能理解路易斯此刻的心情，艾倫的情況並不樂觀，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去安慰他，若是勸他去休息會兒也一定會被無視的吧，不過至少……“路易斯，你好歹吃點東西吧……”這兩天他幾乎滴水未沾，王歡玖真怕什麽時候路易斯就突然倒下了，可他還是堅持地守在艾倫身邊。

好在儀器裏還能傳來艾倫微弱而平坦的心跳聲，恐怕也正是這聲音才能讓路易斯堅持到現在吧。

“你萬一倒下了，艾倫醒過來時誰負責照顧他呢？”只有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路易斯的目光裏才有一絲生氣。王歡玖嘆了口氣，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艾倫生死命懸一線，而路易斯又是現在這副樣子，只怪她不夠關心路易斯，知道得太遲。

為了等艾倫醒過來，路易斯幾乎連眼睛都不敢合一下，然而等了一天又一天，艾倫還是不願醒過來。艾倫是在怪自己把他害成了這樣，所以才不想醒過來嗎？如果他道歉，發誓再也不自私了，艾倫就會醒過來嗎？“媽……”這是這些天路易斯第一次開口，只因身邊除了王歡玖就沒有別的人可以說話的了，“我錯了……”

說什麽想要給他幸福，所以不顧所有人的反對把他留在了自己的身邊，可是到頭來卻把艾倫傷得體無完膚。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艾倫時的樣子，一頭耀眼的金發，陽光下皙白的皮膚，帶著純真的笑容。他就是太貪心了，想要霸占眼前的這個人，希望他能一直對自己露出這樣的笑容，然而卻為此付出了沈重的代價。

“我真的錯了……所以有什麽懲罰都由我來承受就好了啊，不要再傷害他了……”王歡玖從來不曾見過路易斯掉過眼淚，然而這一次他確是沒能忍住。“我不愛他了……所以讓他醒過來好不好？”這是第一次，路易斯後悔跟艾倫相遇。以往不管有過怎麽的困惑和難關，他都想著只要熬過去就可以了，因為想跟艾倫在一起，所以在所不惜。

究竟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能說出那麽違心的話？看見自己的孩子這麽難過，王歡玖的心裏也不好受，只能把自己當成路易斯的傾吐對象，用手撫摸著他的頭。“這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受什麽懲罰，所以他也會醒過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王歡玖也只能這麽祈求艾倫真的能醒過來，不然恐怕路易斯也會從此一蹶不振，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其實她早該理解的，因為她自己也出生於這種家庭。人生的道路都已經被鋪好，只要按照劇本演下去就可以了。這樣的人生又有什麽意義呢？只要好好活下去的話，也許終能遇見那個給自己答案的人。對於路易斯來說，艾倫就是他走下去的支柱，他把自己所有隱藏起來的感情和期待都放在了艾倫身上。

王歡玖：“你也別太擔心了，島上的醫療設備沒那麽先進，只要把艾倫轉移到大點的醫院，他就能更好地接受治療了。我昨天就找人問好了，對方是個聲望很高、技術也很好的醫生，有他幫忙的話，艾倫一定會醒過來的。”

聽王歡玖那麽一說，路易斯似乎看見了曙光，急著說：“那麽快把艾倫送去吧！”

“只不過……那位醫生在國外。如果要送艾倫去的話，咱們必須得動用飛機……”

王歡玖不需要繼續說下去，路易斯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要送艾倫出國治療的話，是絕對不可能不走漏風聲的，而他的爺爺原本就不想讓艾倫活著，又怎麽可能允許這種事情？

“你跟爺爺說，他要我跟哪個女人結婚都可以，只要他以後別再找艾倫的麻煩就可以了！”路易斯幾乎沒有考慮。

“可是你明明……”王歡玖心知肚明，路易斯是她的兒子，怎麽會看不出來？他可以為了艾倫這麽不顧一切，把艾倫看得比自己還重。

“無所謂啊，只要他活著就可以了！”如果一切能回歸到原來的樣子，路易斯並不會覺得悲傷，反而會感到慶幸。至少艾倫還活著，可以回到屬於他的地方，並且在那個地方過得很幸福快樂……

事不宜遲，艾倫命在旦夕等不得，於是王歡玖便一手安排了所有事項。為了保證艾倫的安全，路易斯也只能妥協，他沒有上飛機，只是目送了艾倫的離開。病床上的艾倫依舊閉著雙眼，表情看上去很安詳，路易斯記住了他最後的樣子，將它刻在了腦海裏。這一別該會是永遠吧，但他卻意外地沒有感到難過。

“那麽我親自送艾倫一趟。”說著王歡玖也上了飛機，“你別太擔心了，有我在，一定可以保證他一路平安的。”說實話她也不太想就讓路易斯那麽幹巴巴地站在地面上，可惜他卻不被允許一同前往。但既然路易斯自己也沒反對，那就暫時先把艾倫的傷醫好了再說吧。“那麽我走了，你一個人也要好好的知道嗎？要記得吃飯，別想太多……”

“我知道了。”雖然路易斯根本沒有別的選擇，因為他還得養好自己的身體去迎娶富家千金，他可是作為救活艾倫的籌碼，又怎麽能不好好對待自己呢？

“我是說，媽媽會心疼你的。”說起來王歡玖也覺得慚愧，路易斯都已經長這麽大了，又經歷了這麽多的傷痛，可有多少天，她是陪在路易斯身邊的？

“嗯。”路易斯點了點頭，為了讓王歡玖放心。說起來，能讓他放心把艾倫交出手的人也只有自己的母親了。

隨著王歡玖進了機艙之後門便被關上了，地上掀起的風讓人睜不開眼睛，而路易斯卻還是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直升飛機逐漸離開自己的視線。

也許有人會問，為何那麽喜歡一個人卻不能和他在一起？原因有很多，太多……

路易斯也終於可以肯定自己的感情，那並不是占有欲作祟。

有人說，愛一個人就要跟他在一起，傾盡所有給他幸福，不離不棄，至死不渝。然而還有的人說，愛一個人就不該讓他知道，把這份感情默默地藏在心裏，不為他帶來困擾。因為他是真的很愛艾倫，所以他這一次選擇遠離他，做個靜靜欣賞畫的觀賞者。

不知過了多久，想起時，胸口還是疼得快喘不過氣，但路易斯還是堅持了下來，努力讓一切歸為原樣。

關於艾倫的消息，他不敢輕易打探，也許讓這一切成為一個迷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在心中還留有一顆微弱的小火種，一絲光芒和溫暖。到了夜深人靜時，可以放縱一下自己的思想，想象一下在遠方的艾倫此刻正在幹什麽。也許他已經痊愈了，又可以活蹦亂跳地穿梭在田地裏。現在這個季節田地裏開的是什麽花來著？他一定是面帶笑容的吧，因為艾倫很喜歡花。尤利婭還在嗎？想想他們都已經到了婚嫁的年紀了……

現在的路易斯可以坦然地想著這些事情。如果他想象的都是事實的話，那就代表著艾倫過得很好，這就是他所期望的。然而他卻為何從來不敢去問知道艾倫情況的母親呢？

如果得到的答案並不是如他所想的，路易斯真怕自己會失去活下去的意義。直到現在，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他還可以自我安慰，給自己一個理由堅持下去。

即使沒有彼此，人生還是要繼續的，不管曾經再疼的傷口也終會愈合，而他也是時候完全放下艾倫了。因為按照他爺爺的指示，還有不久他就該結婚了。雖然他已經見過那位貝拉小姐幾次，並且形式上地跟她交往了一段時間，互相見過了家長……的確如同別人口中說的那樣，是個溫婉可人的大家閨秀。但是這些對路易斯來說沒有什麽區別，他知道自己反正沒得選擇，而這個世界上他再也不會遇見第二個艾倫。人的愛大概只有一份吧，他已經花光了。

為了籌辦婚事，他最近也比較繁忙，要選婚宴地點、邀請的客人、聘禮……當然少不了的還有布置他的新房——地處市中心的豪宅，為了顏面他爺爺可是從來不會在乎區區這幾個錢的。

這便是路易斯原本該走的路，如果他沒有遇見艾倫的，也許他根本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妥。

“布谷布谷……”掛在墻上的鐘突然響了，原本就睡意全無的路易斯也剛好可以找個借口起床活動一下。

路易斯將布谷鳥鐘取了下來，估計是時間過得太久壞掉了，所以才會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路易斯索性開了燈，坐在桌子前，準備動手修鐘。

本來只是想打開抽屜找些可以維修的工具，卻發現了一大堆艾倫的私人物品。他走得太匆忙，所以什麽都沒有帶走，這些原本是路易斯送給艾倫的東西，最終卻還是留給了他自己。本不該這樣睹物思人，不過一想到再過段時間他就要搬走了，所以還是趁著能懷舊的時候就懷下舊吧。至少他並不想忘記艾倫，不想否認自己曾經那樣愛過一個人。

路易斯伸手觸摸了一下艾倫曾用過的物品，上面似乎還留有他的餘溫。他送過艾倫無數件禮物，然而艾倫也會全數都將它們收藏起來，就比如這本繡著特別花紋的小本子。路易斯不經意地打開來看了看，裏面盡是一些花草的標本，這些都是艾倫自己做的，旁邊還備註了花名和收集日期。

翻著翻著，路易斯在本子裏發現了自己的名字，被寫在了一朵小花的旁邊——“from Luis”（來自路易斯。）啊，路易斯回想起來了，這是那時候他送給艾倫的小花，原來被艾倫做成了標本，並保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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