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急火燎的趕回家，見到躺在病床上的父親。我也不知道我怎麽變得那麽感性，看到他消瘦的臉龐，慘白的臉色，忍不住就流了眼淚。

“不是讓你別告訴他嗎？”我站在父親床前，聽他嚴肅的責備母親，心裏很不是滋味。

“為什麽不告訴我？”

“又不是什麽大病，你回來也幫不上什麽忙。”父親的語氣有些不耐。

“你都這樣了還不是大病？”

父親擡了擡頭，示意母親出去。等她關上門，父親才說：“我這是老毛病了，不用擔心。”

“老毛病會下病危通知？說吧，什麽都別瞞著我。”我給自己做好了一切最壞的心理準備。

“醫院下病危通知很正常，你爺爺以前住院的時候，進一次下一次，最後還不是好好的。”

“你跟他比？”

“嘿，你這臭小子，還訓起老子來了。”雖然他看起來沒什麽精神，但中氣還算足。

我莫不知聲的坐在一旁，直勾勾的盯著他。

“行了行了，我沒什麽大事。剛好，既然你回來了，我是有件事要問你。”

“嗯，你說。”我不知道他想問我什麽，但直覺不是什麽可以蒙混過關的問題，心情有些忐忑。

“你今年多少歲了？”

“二十一了。”

“讀了大學交女朋友了嗎？”

我心一緊：“沒。”

“以前高中交過一個是嗎？”

“是，但高中畢業以前就分手了。”

“為什麽大學不交個女朋友？不要跟我找借口，我要聽實話。”

“……”

“不說？”

“我……”我說不出口。

“那我醫院就是白進了。”

“！”我一驚，這跟他進醫院有什麽關系？

“你不用瞞我。本來我也不想這麽快問你，但是既然你也回來了，現在也就咱爺倆，不如攤開來說吧。高中畢業以後，你每年假期都不著家，說是去旅游，到底是在幹什麽？”

“真是去旅游的。”

“一個人？”

“一個人。”

“好，我相信你。那現在來說說不交女朋友的原因。”

“……”

“要不要我提醒你？”

“……”

“陳墨。”

我猛的擡頭，見到父親直視我的目光，那種平靜的，不帶任何審視的目光，讓我的心跳加速的跳動起來，懷疑，緊張：“您……”

“很好奇我是怎麽知道的？”父親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你打算瞞著我們多久？”

我低下頭：“爸……”

“怎麽不解釋？我倒希望你可以給我解釋。”

原來他都知道了，原來他是因為知道了這件事才進了醫院，應該是被氣瘋了吧。可，他到底是怎麽知道的？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以前也沒有人懷疑過，他怎麽會知道，怎麽會！

“……”我不解釋是因為我根本就無從解釋，我能怎麽說？難道就只是在父親懷疑我的時候直接承認了？我是那種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人，單單是懷疑，我沒辦法承認。

“你這樣算是默認了？”

這算是默認嗎？也許是吧，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好沈默應對。

“陳涵，你太讓我失望了。”父親從小到大都不會這樣直呼我的全名，如果有，那就是真的生氣了。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身上，只見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看到了你寫給陳墨的信。”

恍然大悟。是那封我寫給陳墨但是一直都沒寄出去的信吧。我都忘記了還有這封信的存在，被我扔在哪個角落裏，卻被父親發現了。

“爸，對不起。”除了道歉，我還能說什麽？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只是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曾經居然會喜歡一個男的。”他的聲音此時聽起來十分無奈，顯然他從來都沒想過，我會這麽不爭氣。

“到現在了，你還不跟我說實話嗎？”

我應該說實話麽？我能說實話麽？我如果說了，父親會怎麽樣？僅僅一封信，已經被氣得進了醫院，如果聽到我的實話，我會不會把他氣死！

但是父親是因為這個而氣到住院，現在卻能平靜的跟我討論這件事，說明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我說與不說事實已經如此，這時候跟他坦白，也許他會容易原諒我……吧。

我們都沒有說話，他大概是在等我的解釋，而我在掙紮到底要不要說。其實，即使沒有陳墨，我也沒有可能再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他們早晚都會知道。現在父親問起，趁這個時候跟他談這件事，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爸爸，對不起。”我站起身來，低頭向父親跪了下去。“對不起，爸爸。是我的錯。我向您坦白。”

父親並沒有讓我起來，可能是看出來我這個樣子說話，負罪感會少些罷。

“我並不是喜歡陳墨，而是喜歡……男人。”我擡起頭來，用盡自己最大的力氣說了這些的話。這些話一說出口，就真的再也回不了頭了。即使是這樣的時刻，我也想讓陳墨在父親心裏有個好印象。

父親沒有表情，或者說是我現在的心情根本沒辦法註意到他會出現什麽樣的表情，當然，聽到我的話他也沒有打斷我的陳述。

“我知道讓您和媽媽失望了，對不起。但是請您相信我，我並不是故意要這樣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變成這個樣子，我有試過去改，可還是改不了。”我急於想解釋，擔心他會因為我之前的那句話更生氣。

“我第一次清楚的認識到……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時，我很害怕。所以我交了女朋友，就是高中那會兒，當時我以為那是我的錯覺。”

“可是，我沒有辦法跟那個女生正常的相處。她很好，對我很好，方方面面，但我就是沒有任何感覺，連跟她單獨相處我都想逃。”

“最開始發覺自己對陳墨……有那種感情時，我躲了好幾個月，我以為是跟他走太近的緣故，可幾個月下來，這種感情不但沒消退，反而更加強烈。”

“以前我以為我只是對陳墨有那樣不正常的感情，可是上了大學我才明白，我不是對他，而是對同性。”

“我每年假期不願意回家，不是跟誰在一起，我只想找個別的方式試著讓自己有所改變……如果真的改不了，我已經打定主意，以後自己一個人過，這可能對你們來說會更加容易接受。”

“我知道這樣的事並不光彩，說出來只能讓你們失望，生氣。”

“所以我除了瞞著你們不說，也沒有別的辦法。”

“那封信是好幾年前寫的了。當時我確實很喜歡他。陳墨應該是覺察出我的那些情誼才會漸漸遠離我的。他以前對我很好，所以他疏遠我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才寫了那封信。但當時我沒有勇氣寄出去，便隨手夾在哪本書裏了。”

“我知道我這樣做已經傷了你們的心，但是爸，請您相信我，我真的有努力去改過。我不奢求您的原諒，只希望您不要氣壞了自己的身體，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想你們為我承擔這些罪責。”

“如果您能理解，我保證此生永遠不跟任何一個男人一起生活，也不會讓你們在親戚朋友面前擡不起頭來。但我也沒有辦法跟任何一個女人在一起，結婚生子。”

“對不起，爸爸，您可以打我罵我，讓我幹什麽都行，請不要再生氣。”

我僵直的跪著，父親並沒有讓我起來。他緩緩地從病床上坐起，我下意識的去扶他，卻被他呵斥讓我繼續跪著。

他下床的那一瞬間，蒼老的皺紋爬滿了他的臉頰，身體顯得有些佝僂。我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他那麽高的個子看起來卻像是萎縮了一整個號。

“啪”的一聲，我腦子一片空白。

小時候我父親也經常揍我，手，腿，屁股，背，還打過我的頭，卻唯獨沒扇過我耳光。

“啪”的又一聲，我清醒了一些，挺直的脊背等待。

“啪”第三聲，我隱隱嘗到滿嘴的甜腥。

“國人講究，臉就是面子，既然你不要臉，我就幫你把面子都丟掉。你從小就聽話也懂事，偶爾會調皮搗蛋，這些都無傷大雅。可現在你說的這一切你知道是什麽嗎？是傷風敗俗，道德敗壞，有悖倫常的！”父親的語氣聽起來嚴厲極了。

“這三巴掌是我作為父親對你的教訓。”

“但，養不教父之過。是我對你在這方面的教導不夠導致你走上這條歧路。”

“你說的這些，我能理解，可我不能就這樣輕易說服自己接受自己的兒子成為同性戀，這不是兒戲。陳涵，爸爸已經五十歲了，大半輩子都過去了。就算我不在乎別人在背後戳我脊梁骨說我老陳教出了個變態兒子，那你呢？”

“我以為你只是一時的鬼迷心竅，現在你告訴我不是，而是要背負一輩子，擡不起頭做人。你讓我和你媽媽怎麽辦？”

“你要一個人過一輩子，你沒有兄弟姐妹，等我們都走了，剩下你一個人，沒人照顧，連個臨老送終的人都沒有。你不在乎，我在乎。”父親最後這句話幾乎是用吼的。

“爸……”我不爭氣的哭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這樣在乎我？只有父母，只有父母。

“可我的兒子再不堪也是我的血肉，你如果一定要走這條路，我不攔著你。但是，你必須承擔這一切的後果，好自為之。”

“走吧，讓我安靜一會兒。你該去哪兒去哪兒，我現在不想再見到你。等你畢業的時候再回家。如果你還是堅持，那我就認了。”

“還有，陳墨是個好孩子，你不要去禍害他。”

離開醫院，我的每一步都無比沈重。我知道，這是父親最大的讓步。

臉上火辣辣的疼痛感讓我很清醒，即使父親同意，也是迫不得已。我只有認真對待自己的感情才對得起父親的教誨。那些荒唐，我不該再繼續下去。

我很感謝父親的理智，他僅僅打了我三個巴掌而已就將我徹底打醒。是我對不起他們。

母親看見我的臉，第一次沒有詢問為什麽又紅又腫。她流著淚欲言又止，最後讓我自行離開。

回到家，走進臥室，那封信疊好的放在我的書桌上。我看了良久，才拿起來。

陳墨：

一直以來，我都不敢問你疏遠我的原因。

其實你不必這樣刻意，只要你說一句別糾纏，我想我會安靜的離你遠遠的。

我一向都自詡有擔當，有勇氣，可唯獨面對你，我喪失了男人所有應該有的魄力。

你太耀眼，走的太快，我註定跟不上你的步伐。

謝謝你陪我走過孤立無援的日子。

謝謝你給我一種安穩的情緒。

謝謝你讓我有努力的動力和決心。

如果有可能，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請求你給我這樣的一個機會，可以嗎？

我想我真的愛上你了。

涵

20XX年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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