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的派出所裏，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我要自首。”女人向著前臺的警察歉意地欠身，語氣輕柔，像是在給人道歉一樣。

女警面容嚴肅，語氣卻盡量溫和地對面前面色蒼白的女子說道：“孟菁蕪，接下來的談話我們將會錄音。你有權保持沈默，你對任何一個警察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證供。你有權在警察問詢之前委托律師，他可以陪伴你受訊問的全過程。如果你無力支付律師費，在你願意的情況下，在所有詢問之前將免費為你提供一名律師。如果你不願意回答問題，你可以在任何時間中止談話。明白了嗎？”

孟菁蕪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現在你可以開始你的證詞了。”

孟菁蕪有些局促地摳了摳凳子縫，“我殺了我的丈夫，還分了屍，埋掉了。”她咬緊了下唇，“就埋在，我家民宿的院裏頭。”

“犯罪動機？”女警不解這好端端的一個婦道人家怎麽就要殺夫了,記錄的筆不禁頓了一下道出心中疑問。

“他…他總是打我，打我女兒，喝醉了打，不高興了打…”孟菁蕪的聲音開始顫抖，“他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孟菁蕪再也說不下去，捏著裙角難以壓抑的悲痛迸發而出，淚珠滾滾而下，雙目血紅，“人是我殺的…你們抓我吧！”

另一邊廂，將紙巾遞給聲淚俱下的少女，扭過頭嘆了口氣。

“我爸…”方箐晝揚了下脖頸，眼角些許晶瑩，“以前他沒那麽暴虐，也不會打我媽，也會教我寫大字…”

女孩吸吸鼻子，舔了舔唇，“一兩年前，他開始酗酒，酗得很兇。他欠了賭場一大筆錢，他

還不上，那段時間，他動不動就打我媽，我媽身上到處是傷，頭上，身上…他還折磨我媽…我媽根本都不知道反抗，一個人偷偷摸摸掉眼淚，我本來可以有個弟弟的…他強暴我媽…弟弟也沒了…”

柳銘把桌上的溫水推向女孩，讓她平靜一下，喝口水再說。

方箐晝喝了一口水，將杯子揣在手裏，這似乎成了她唯一的溫暖。少女雙腿並攏，渾身顫栗，“那天正好下雨，還打雷，我媽跟我在屋子裏。然後他進來，一身酒氣，雷光下來的時候剛好照著他的臉，像惡魔一樣…他要拖我去賭場還債，他說…”

方舟遠癲狂的樣子還歷歷在目，方箐晝一張小臉煞白，下唇被她咬出了血絲。

遙記得一年前的某個雨夜裏。

方元舟一把推開了妻子，抓起女兒的手：“老子養了你這麽久，總算是能派用場，一個女的一萬八，你給老子賺錢去嘿嘿嘿一個期…一個星期就能回本…到時候我就能翻本…你不是老想讓這婆娘過好日子嗎？我贏了錢等我贏了錢…”

方箐晝死命拍打那鐵爪似的雙手，孟菁蕪則使出渾身力氣抱住丈夫的大腿，一邊懇求一邊阻止這個的入了賭博坑裏的男人帶女孩離開。

然而喝醉的方元舟毫無理智可言一腳蹬開了苦苦哀求的女人，“不帶她去賭場，他們就要割我的器官！一個女兒而已，還能生啊！放手！”

“她是我們的寶貝啊！是我的命根子啊！求求你放過她！你把我賣了吧！”孟菁蕪哭得像個淚人兒，但她的力氣太弱了，根本抓不住男人，反而被暴怒的男人一腳踹在肩頭，從那踹遠的距離可想而知力度之大，男人壓根不顧她的生死。

看著母親被欺辱，方箐晝胸口騰起無名火，趁方元舟轉身的間隙，從墻邊抓起了鐵鍬，重重敲在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男人頭上，一下 ，又一下，直到那個男人徹底倒在了血泊中，再也沒有辦法站起來。

孟菁蕪在被踹開的時候就頭磕到了門檻，暈了過去，沒能看見丈夫被殺死的一幕。她更不會想到，年僅16歲的女兒有這個勇氣。

方箐晝拿著鐵鍬，神經質地抽搐著。

一道紫光劈下，轟隆聲響。嚇得女孩提著的鐵鍬當啷落地，鮮血順著大雨從她腳下流向巖縫。

她親手殺了自己的父親，然而她也不過是一個剛剛滿16歲的小女孩兒，說不傷心，不痛苦，又怎麽可能，卸下重擔的心頭一松和驟然失去父親的大悲同時沖擊著這個女孩稚嫩的軀殼，

“不要看了。”一把年輕的聲音伴隨著溫暖幹燥的觸感落在女孩的眼上，輕輕替女孩遮住了惶恐的雙眼。

她在那個陌生的背包客懷裏無聲痛哭，然後合力把屍體砍成數截，埋進了院子裏面。

“後來…我騙我媽說我爸跟著認識的叔叔走了，去外地了。”

蘇南輕輕嘆出一口氣，剝了一顆糖給女孩吃。這個故事聽著真的揪心啊！

“除了幫你的那個背包客，還有別人看見嗎？”

“還有我們古城的打更人，但是他不會說。”

“那棵樹真的長得很好，不過我再也不敢去看了。”

蘇南站起來向柳銘打了個眼色，拍了拍她的背脊，“振作點，小晝，我們去看看你媽媽吧。”

公安局實在是一個冰冷的地方，短短一天功夫，孟菁蕪就像老了十幾歲一樣，整個人枯敗而消瘦，完全不像初見時那個溫婉的樣子。蘇南不過是個醫學生，柳銘也只是個醫生，沒辦法幫他們解決問題。

母女相見，孟菁蕪這才說出實情。雖然室內沒有監控攝像，但孟菁蕪還是怕被外人聽了去，說話聲量非常小。

“看見他的屍體，我就知道是小晝。說什麽和認識的叔叔，這城裏還有誰會幫他…小晝年紀還小，不能把一輩子都因著他爹的事賠進去。我現在除了小晝反正也沒什麽牽掛的了，進去了就進去了…”孟菁蕪說著說著眼中又淚光瑩瑩。

柳銘想了想，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跟女孩點了點頭，“我給菁姐安排了律師，盡量幫她減輕判決，這個律師我認識，律師費我會幫你墊著。他最遲明天應該會趕過來。”

方箐晝沈默地接過柳銘給出的名片，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小裙子上的白兔仿佛在嘲笑她的沖動。

蘇南難過地轉過了身，繞緊了柳銘的手，柳銘順勢拽過少年，靜悄悄地走出了會面室，留給母女倆一些獨處的空間。

“我好難過啊。”蘇南揚起漂亮的小臉，眼中承載著哀傷。“為什麽壞人死了，好人要承擔責任？”

蘇南理解並且尊重孟菁蕪的決定，因此會將這個秘密守在心底。

柳銘退開一步，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因為這個世界上，公理並不存在於每一個人身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因為某個人的行為舉動威脅社會就擁有裁決對方的權利。”

“但往往那些等不到法律的人，就會鋌而走險。”蘇南這話接的沒錯，

探視時間到了，女孩不得不走出來，剛剛或許是大哭了一場，女孩臉上的淚痕猶未變幹，鼻頭通紅。蘇南扯了張紙撕下一個角，寫下一串電話號碼。

“我們要走了。菁姐的事處理好後，你最好也不要再留在這裏了。去別的城市生活吧，如果有問題，打這個電話，你就說是蘇南讓你找他的，他就知道了。”

女孩擦幹了眼淚，沒有拒絕。

接下來的日子對她而言會越發難熬，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蘇南看來，其實不是這個正值妙齡的少女，而是那為了賭博罔顧家庭倫理的男人。

清官難斷家務事，面對家庭暴力，似乎軟弱和強硬都不是什麽好抉擇。方箐晝反抗的勇氣和怒氣，最終還是要有人來承擔。

而這個人，是她的母親。

法律並非無情，只是在某些時候，法律也無能為力罷了。

蘇南走回柳銘身邊勾住他的肩頭，故作輕松道：“好啦，我們回去吧。唐隊一定想你想瘋了！”

柳銘扭頭問道，“你剛剛跟她說了什麽？”

蘇南乖巧搖頭，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沒什麽呀！你好好看路！”

柳銘定定地看了蘇南一眼，眼中劃過一絲了然，“瞞著我？回去收拾你，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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