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最重要的東西,當然是……

關燈
正月初一, 按例舉行朝會大典,景仁帝身著禮服,高坐於太和殿之上,各國使節入殿朝賀, 文武百官頭戴冠冕, 身穿朝服, 依照次序站立於殿下, 各州郡進入京城朝拜的進奏官也都捧著各地貢品前來進獻。

除此之外, 還有許多皇親國戚, 所有人都看見了秦王, 各個都不動聲色地投去探究的目光, 但見他穿著親王禮服, 立於大殿之上, 少年如玉,龍章鳳姿, 芝蘭玉樹,面上帶著謙和, 舉手投足之間斯文有禮, 之前就聽見有風聲說秦王的傻病好了,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卻說朝會到了午時才散,林奴兒要與顧梧一道去慈寧宮給太後請安,他們到的時候,已經不算早了,趙淑妃和顧晁、顧欒都到了,正在陪著老太後說話,言笑晏晏的, 待看見他們兩人來請安,老太後擺了擺手:“都起來吧。”

又命人給林奴兒和顧梧賜座,大約因為今天是過節的緣故,老太後破天荒地也沒給他們臉色看,甚至還關心了顧梧幾句,問他身體如何,之前的病還有沒有妨礙。

顧梧答道:“多謝皇祖母關心,孫兒的病都已經好了。”

老太後頷首道:“那就好,若有哪裏不適,還需盡早讓太醫診治。”

趙淑妃笑吟吟道:“如今秦王殿下的病能好起來,確實是一樁大大的好事,不論是老祖宗還是皇上,都可以放心了。”

林奴兒聽她說著這漂亮的場面話,心裏還不知道怎麽個咬牙切齒,便覺得有趣得緊。

如今德妃一死,後宮的權力再次落到了趙淑妃的手中,有太後撐腰,一時間又風光起來,至少目前無人能夠威脅到她的地位,可謂春風得意。

林奴兒忍不住猜測,德妃的死,不知其背後有沒有趙淑妃的手筆,畢竟如今看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她了。

趙淑妃與太後說著話,正在這時,外面有宮人入內稟報,說誠王攜王妃來了。

林奴兒下意識看了趙淑妃一眼,只見她面無異色,仍舊是笑盈盈的,見了誠王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就如從前一般,不過她一貫心思深沈,又愛作戲,就算真的有什麽,估計也不會當眾露出破綻。

而誠王看起來則是更加沈默了,大多數時間,他一言不發,面上也沒什麽表情,安靜得好像一個物件,只是在趙淑妃與太後談笑的時候,會擡起眼不經意地看過去,目光停頓片刻,又很快移開。

即便是他的動作如此謹慎,仍舊被林奴兒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情緒,透著些許厭憎的意味。

這是林奴兒第一次在誠王的臉上看到如此直接的情緒,她面上浮現幾分若有所思之色,恰在這時,感覺自己的袖子被輕輕扯了一下。

林奴兒轉過頭去,正好對上顧梧的雙眸,他看起來有些不滿,劍眉略略皺著,林奴兒一看就知道他這是在莫名其妙吃飛醋了。

就因為她剛剛看了誠王幾眼。

心裏嘆了一口氣,林奴兒伸手悄悄勾住他的手指,在寬大的袖子下拉了拉,顧梧的表情立即以肉眼看見的速度好轉,仿佛一個受到了安撫的孩子,他反手勾住林奴兒的手指,指尖輕輕在她的掌心裏劃拉,酥酥麻麻的癢意傳來,耳邊是太後的談話聲,林奴兒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就仿佛他們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做什麽親昵的事情一般。

意識到此事,林奴兒的臉漸漸有些紅了,如玉一般白的耳根也泛起了緋色,顧梧瞧見了,心中只覺得十分可愛,礙於有人在旁邊,否則他定要上去親一口。

趙淑妃不知怎麽註意到了林奴兒,驚訝道:“秦王妃,你的臉怎麽這樣紅?”

一時間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過來,聚在林奴兒的身上,太後微微蹙眉,道:“莫不是發熱了?”

林奴兒忙道:“只是忽然覺得殿裏有些熱,不打緊。”

顧梧適時起身道:“孫兒帶她出去透透風。”

太後擺了擺手:“去吧。”

林奴兒就被顧梧拉起手,出了大殿,外頭冰天雪地的,琉璃瓦上還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是昨夜下的,幹凈潔白,有幾只小小的麻雀兒在上面蹦跳來去,不時發出細細的啾鳴,輕快活潑。

林奴兒盯著房檐看了一會,顧梧問道:“奴兒在看什麽?”

她答道:“我在看雪。”

顧梧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道:“雪有什麽好看的?”

林奴兒呵出一口熱氣,感慨道:“我只是在想,這宮裏頭最幹凈的,怕只有這點雪了。”

聽了這話,顧梧忽地笑了,伸手輕輕將她鬢邊的發絲別到耳後,指尖流連不去,低聲道:“皇家一貫如此,人心比你所見所想的要更可怕。”

這話倒是真的,林奴兒回憶起近些日子發生的種種事情,嘆了一口氣,忽然又想起一個人來,問道:“今天怎麽不見太子妃來?”

顧梧道:“她很少來慈寧宮。”

林奴兒疑惑問道:“為什麽?”

顧梧唔了一聲,道:“興許是因為她信道,太後信佛的緣故吧,太後不喜歡她。”

林奴兒:……

她有些好奇地道:“太子妃原本就信道,還能掐會算的,看起來神神叨叨的,父皇怎麽會讓太子娶她做正妻?”

照林奴兒看來,堂堂一國太子,挑正妃也該照著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標準才對,而太子妃尚花臨,似乎跟這些詞兒完全不沾邊,林奴兒懷疑她若是不嫁給太子的話,估計就要去做道士了。

顧梧笑著道:“說起來這個,還有一樁故事在裏面。”

林奴兒有些興趣,催促道:“說來聽聽。”

顧梧卻道:“說是可以,只是我口渴了。”

林奴兒只當他要賣關子,便道:“那咱們回去喝水。”

離開慈寧宮,兩人回了王府,林奴兒命小梨倒了茶來端給顧梧,問道:“如何?快說給我聽聽。”

顧梧喝了茶,這才娓娓道來:“皇兄十五歲的時候,邊關戎狄來犯,他去軍中做監軍,一次大軍出動,恰逢敵人夜襲營地,燒搶糧草,皇兄率領數百人突圍而出,但是不慎中了一箭,一路逃至白馬川,眼看要被敵人追上,這時候忽然地動山搖,從山頂上滾落了無數巨石下來,就在他以為無路可退時,那些巨石竟然堪堪繞過了他們,將追來的敵人都砸死了,然後從山林裏出來了一個女人。”

林奴兒如同聽說書似的,驚訝道:“這女人就是尚花臨麽?”

顧梧點點頭,林奴兒催促道:“然後呢?”

顧梧卻不說了,把杯盞拿起來看了一眼,道:“又空了。”

林奴兒便把自己的茶推給他,道:“喝我的便是。”

顧梧不接,只厚著臉皮微笑著道:“要奴兒餵。”

林奴兒一楞,臉微微紅了,沒好氣道:“你沒手麽?喝個茶也要我餵?”

顧梧便嘆了一口氣,道:“後面的突然就想不起來了。”

擺明了就是要耍無賴,林奴兒:……

她氣哼哼道:“無非就是美人救英雄,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我還不想聽了。”

說完就起身走了,小梨和冬月幾個都掩口吃吃地笑起來,顧梧坐在原地等了一會,也不動,只悠哉地等著,果然沒多久,林奴兒又轉回來了,悶不做聲地端起茶盞送到他唇邊,道:“喝。”

顧梧含笑喝了一口,林奴兒催促道:“然後呢?太子妃救了太子?”

顧梧得了逞,見好就收,笑道:“沒有,她看見身受重傷瀕死的皇兄,向他提了一個問題。”

人都快死,還問什麽問題,林奴兒轉念一想,這確實符合太子妃的行事風格,追問道:“她問了什麽?”

顧梧道:“她對皇兄說,她能救他,但是皇兄看她像什麽?若是答出來了,就能活命。”

“這問題好奇怪,”林奴兒好奇極了:“太子如何回答的?”

顧梧笑道:“皇兄說,看她像神仙,然後尚花臨嘆了一口氣,說答錯了,轉身就走了。”

林奴兒震驚道:“走了?那太子怎麽辦?”

顧梧答道:“皇兄被兵士帶走了,到了一座山神廟裏頭,無藥治傷,眼看就要不行了,誰知到了夜裏,尚花臨又來了,問皇兄看她像什麽。”

林奴兒幾乎能想象當時太子崩潰的心情,不免生出幾分憐憫來,道:“他這次怎麽回答的?”

顧梧笑起來,道:“皇兄說,我看你像一條狗。”

林奴兒撲哧樂了,一雙黑玉似的眸子彎成了新月,眼波清亮如水,道:“太子妃豈不是要生氣?”

顧梧道:“對,她那時很生氣,然後就把皇兄救了下來,讓他答應她的一個條件,說如今化解了他的劫,就一定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讓皇兄把他最重要的東西給她,奴兒猜一猜是什麽?”

林奴兒疑惑道:“最重要的東西?是太子之位嗎?”

她只能想到這個,顧梧搖了搖頭,喝了一口茶,道:“不對,再猜猜。”

林奴兒苦思冥想,忽而靈光一現,道:“是太子妃之位?”

顧梧的表情有些古怪,林奴兒見狀,疑惑道:“還是不對嗎?”

顧梧嘆了一口氣,伸手將她拉過來,一下抱在了懷裏,兩人貼在了一處,林奴兒有些臉紅,試圖推開他,小聲道:“說話就說話,湊這麽近做什麽?”

顧梧道:“別動,我給你演示當時皇兄如何回答的。”

林奴兒果然不動了,顧梧又把她抱緊了些,一雙鳳眸裏盛滿了溫柔,道:“最重要的東西,當然是我的心和性命,如今都給你了。”

聞言,林奴兒一怔,然後顧梧便微微低頭,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個淺淺的吻,然後擡起眼來,微笑道:“奴兒,我的也都給你了,你隨時可以拿去。”

少年的心聲如此熾熱,以至於林奴兒覺得自己有一種被燙傷了的錯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