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晚些時候藍曦臣發起了熱。

玄門中人終究也不過是血肉之軀,藍曦臣失血過多,再加上早些年重傷留下的病根,這一次發熱來得又急又兇,方才還冰涼的皮膚不多時便滾燙一片。

金光瑤擰了帕子敷在他額頭上,面色有些難看。

雖說發著高熱,藍曦臣的神志卻還清醒,看金光瑤冷著臉忙前忙後,不由得笑了笑,道:“並無大礙……”

他話未說完,便被金光瑤冷聲打斷:“閉嘴。”

藍曦臣尚未有所反應,金光瑤自己先是一怔。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憤怒。

與得知自己的屍身被聶懷桑帶走時的憤怒不同,這種憤怒無處發洩,被悶在心裏,憋得金光瑤心尖發疼。

竟憤怒到將情緒外露到如此程度。

即便親耳聽到父親對他輕蔑的評價時,金光瑤都是笑著的。

可此時此刻,他卻怎麽也無法擺出一張笑臉來。

他氣藍曦臣任由聶懷桑捅了一刀,氣藍曦臣將所有責任都攬在身上,氣藍曦臣對自己的身體毫不掛懷——那明明是他前世至死都不想傷害一分一毫的人。

金光瑤抿了抿唇,半晌生硬道:“錯是我犯的,你何必助紂為虐,糟蹋自己的身體?”

金光瑤以為藍曦臣會搬出種種大道理,沒想到藍曦臣只是微低了頭,道:“我見不得你受傷。”

金光瑤猛地低頭望去,見藍曦臣目光澄澈,不由得閉了閉眼。

即便知道藍曦臣這話不摻雜任何特殊感情,金光瑤還是覺得心底一顫。

就如同藍曦臣的溫柔細致一般,竟給人一種纏綿悱惻的錯覺。

金光瑤偏過頭,有些狼狽的略過這句話,掩飾般地問道:“你怎麽知道那些事情是聶懷桑做的?”

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藍曦臣道:“我不知道。”

金光瑤詫異的望向他,便見藍曦臣含笑看過來,目光裏竟含了一絲狡黠:“我先前只是懷疑,棺樽前的那些話不過是詐他罷了。”

金光瑤一時間竟不知該露出什麽表情。

雅正端方如澤蕪君,何曾做過這等陰人的伎倆。

直到此時,金光瑤才忽然意識到,重活一世,金光瑤不再是那個金光瑤,藍曦臣也早已不再是那個藍曦臣了。

曾經唯權利至上的金光瑤竟因私心而猶豫不決,曾經良善坦誠的藍曦臣竟也學會了使詐……

他們都變了太多。

金光瑤心中覆雜,微微自嘲道:“我該謝謝你相信我嗎?”

藍曦臣道:“本就不是你做的,謝我做什麽。”

——本就不是你做的,謝我做什麽。

清談盛會上聶懷桑遇刺時,藍曦臣也說過同樣的話。

金光瑤不知道藍曦臣究竟有什麽勇氣,才能在他屢番欺騙後仍選擇相信。

明明他才是最該被懷疑的那個人。

比起那當胸的一劍,藍曦臣這孤註一擲般的信任,反而更令金光瑤無所適從。

他沈默著換下藍曦臣額上的帕子,探身想試一試藍曦臣額上溫度。

他手上早被冷水浸濕,便所幸與藍曦臣額頭相抵,感受到藍曦臣的眸子微微睜大,金光瑤不由得笑了笑。

他閉眼感受了一下,又慢慢退開,輕聲道:“溫度降了一些。”

金光瑤頓了頓,道:“快些睡吧。”

藍曦臣呆了呆,半晌點了點頭。

有人一夜無夢,有人徹夜難眠。

第二日藍曦臣和金光瑤見到聶懷桑時,聶懷桑形容憔悴了許多,竟比藍曦臣這個重傷之人還要狼狽。

他目光先是落在藍曦臣的腹部,唇瓣囁嚅了半晌,欲言又止,目光游離。

他似乎有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一般,猶疑半晌,最後還是什麽也沒有說,神色倉皇的走了。

藍曦臣面色如常,在沒有充足證據的情況下,他並不準備將昨晚的事情公諸於眾,只暗自戒備著。

聶明玦已被封棺,玄門百家得知消息後也在趕來,封棺大典勢必要進行,藍曦臣擔心到時會有什麽變數。

然而之後幾日,聶懷桑都十分乖覺,甚至對藍曦臣有些躲躲閃閃,似乎無顏面對他一般。

玄門百家陸陸續續地抵達荒山,各式東西都置備齊全,到了封棺大典那日,荒山上竟難得添了幾分熱鬧繁華。

大典的全程藍曦臣一直戒備著聶懷桑的一舉一動,可聶懷桑並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全程一直在眾人的視線範圍內,規規矩矩,不發一言,聶氏子弟就跟在他身後,也一直不曾有人離開。

藍曦臣微微松了口氣,卻不敢掉以輕心,大典過後眾人擺宴前,他令人將一幹菜色都試了毒,這才端上桌供眾人食用。

席間藍曦臣和金光瑤正低聲說著話,忽然前方有一道陰影投射下來,藍曦臣擡頭看去,竟是捏著酒杯的聶懷桑。

聶懷桑唇瓣緊抿,目光看向藍曦臣先前被刺了一刀的腹部,捏著酒杯的手攥得指節發白,半晌覆雜道:“二哥……你還疼嗎?”

說完這話,聶懷桑微微垂下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依稀還是當年對藍曦臣孺慕有佳的那個聶二公子。

藍曦臣怔了怔,心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當年聶明玦身死一事,最無辜的莫過於聶懷桑。

他本能做個對外務充耳不聞的風流公子,卻一夕之間痛失兄長,被迫撐起清河聶氏的榮耀,做自己最討厭的事。

他從前悠閑度日,驟然之間便不得不承受如竹筍拔節一般令人剝皮剔骨的成長,本是單純率真之人,卻被逼得步步為營。

聶懷桑其實是最該有恨的人。

藍曦臣對他心懷愧疚,因此也就格外寬容,甚至任由聶懷桑發洩怒氣般的傷他。

因為藍曦臣覺得這是他該受的。

藍曦臣目光微轉,註視聶懷桑,溫聲回道:“無礙。”

得了藍曦臣的回答,聶懷桑似是松了口氣一般,微微露出一個澀然的笑,擡了擡手中的酒杯,道:“這杯酒算做賠罪,二哥身上有傷不能喝酒,若是肯原諒我……能不能以茶代酒,喝上一口?”

藍曦臣頓了頓,端起面前的茶盞,廣袖不經意間拂過杯盞,借此悄無聲息的試了試毒。

茶水沒有問題,藍曦臣舉杯,金光瑤攔了攔,藍曦臣向他搖了搖頭。

藍曦臣端起杯盞輕抿了一口,看向聶懷桑,聶懷桑狠狠地松了口氣,面上逐漸露出抹輕松笑意來。

藍曦臣沒有再說什麽,聶懷桑也不便多做停留,便回了自己的位置安靜做好。

金光瑤眸光黯了黯,薄唇緊抿。

一切都按部就班的進行,玄門百家有的圍在了幾位宗主身邊談笑風生,有的故作清高的坐在一旁,看起來也算其樂融融。

宴會接近尾聲時,忽然有人驚呼了一聲。

眾人紛紛擡頭看去,便見那驚呼出聲的修士面色慘白,汗如雨下,一頭栽倒在桌上,微弱的掙紮了一下,便不動了。

身旁的人想要起身查看時,卻忽然發現自己渾身無力,額上有虛汗不停流出,紛紛脫力地跌了回去。

眾人紛紛面色大變,慌亂無錯之際,聶懷桑站了起來。

藍曦臣撐著面前的桌子,面色冷然的看向聶懷桑,道:“你想做什麽?”

“不做什麽。”聶懷桑低頭笑了笑,看向一旁的金光瑤,道:“我想他死。”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有一大片雜亂又沈重的腳步聲傳來。

眾人先是凝神細聽,接著勃然色變。

那是大批的走屍接近的聲音。

聶懷桑竟想要將當年金光瑤做過的事重演,圍困仙門百家,接機清剿異己,將金光瑤置於死地。

藍曦臣不可置信道:“你瘋了?”

“我是瘋了。”聶懷桑道,“只要能殺了他,其他的又有什麽關系呢?”

走屍群逐漸接近,密密匝匝的黑影鋪天蓋地般從遠處湧來,有人憤怒的破口大罵,也有人驚慌的哀哀求饒。

聶懷桑眸中閃過一絲快意,湊近藍曦臣,笑道:“二哥……若你答應不再護著金光瑤,我便放過他們,如何?”

藍曦臣道:“好。”

未曾料到藍曦臣答應得這般幹脆,聶懷桑一怔,下一瞬情勢急轉,藍曦臣手中的劍已抵在他頸前。

同一時刻,藍氏子弟拔劍而起,藍忘機和魏無羨也施施然起身,冷眼看向聶懷桑。

聶懷桑眸子微微睜大,不可置信道:“怎麽可能,我明明在杯盞邊沿……”

藍曦臣沒有說話,那杯茶他根本沒有入口,且早已吩咐了藍氏眾人在大典上不要碰任何食物,防備的便是這一刻。

不等藍曦臣命令,藍氏子弟已自發在眾人四周圍城一圈,那些走屍似乎受聶懷桑控制,聶懷桑受制後,便歪歪扭扭地站在原地不動了。

藍曦臣沈著臉將劍尖又逼近了幾寸,削鐵如泥的朔月瞬間在聶懷桑脖頸上留下一道血痕。

藍曦臣一手持劍,一手在聶懷桑袖中搜尋。

然後在聶懷桑的衣袖裏,摸出了一道陰虎符。

作者有話要說: 瑤妹有小脾氣了,藍大寵的w

ps最近在軍訓,每天累得要死,所以更新會慢一點,鞠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