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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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陵金氏的清談盛會如期舉行,排場仍是一如既往的雍容,只是那坐在漢白玉須彌座上的人,已不是故人。

藍曦臣看著端坐於須彌座上板著臉目光銳利的金淩,腦中浮現的卻是金光瑤那張眉眼含笑俊秀討喜的臉,他側頭望向坐在他身旁的宋瑤,怔了半晌,忽然笑了笑。

那個本該坐在首位的人如今不在別的地方,而是在他身邊,在他一眼便看得到的位置,真實存在,觸手可及。

這樣便好。

感受到藍曦臣的目光,宋瑤轉過頭去,目光裏微微透出疑惑。

藍曦臣笑了笑,正要開口,便被一道冷硬的聲音插了進來。

“澤蕪君,含光君。”

藍曦臣尋聲望去,便見一紫衣青年停在三步遠處,薄唇緊抿,目光沈肅,竟顯得那張俊秀的面龐多出幾許冷厲森然。

來人正是江澄。

藍曦臣微笑道:“江宗主。”

江澄略一點頭,緊接著便不出金淩所料的,將矛頭直指正在一旁跟藍忘機膩歪,完全沒有註意到他到來的魏無羨,皮笑肉不笑道:“魏嬰,許久不見,你還是這麽不知禮數。”

魏無羨這才註意到他,卻對他的話絲毫不以為意,笑瞇瞇道:“是啊,許久不見,你不也還是單著。”

“……”

江澄聞言臉色更陰,本就鋒銳的雙眸幾乎要射出冰茬子來,指尖在紫電上輕輕摩擦,似乎下一秒就會抽出紫電把魏無羨打成仙子。

最終他只是冷哼一聲,大步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背影殺氣騰騰。

魏無羨覺得很無辜,問一旁的藍忘機道:“我說錯什麽了麽?”

藍忘機:“沒有。”

魏無羨恍然道:“那一定是因為他太小氣了。”

藍忘機:“嗯。”

於是魏無羨心滿意足。

各家家主此時幾乎已經全部到場,藍曦臣環顧四周,發現獨獨少了一人。

他正這麽想著,便聽到遠遠的有門生道:“清河聶氏,請此處入場。”

藍曦臣心中一動,便見聶懷桑著一襲極為考究的黑色燙金邊長袍,手持一柄折扇款步而來,那折扇正面是山水墨色,背面卻是一幅艷麗無雙的仕女圖,而聶懷桑彎著唇角,臉上是他慣常的溫馴神色,見到藍曦臣時,面上的笑意更盛了幾分,欣然喚道:“二哥。”

藍曦臣眸中沈了沈,面上仍帶著笑,語氣卻略略淡了下來,應道:“懷桑。”

自從觀音廟那日後,藍曦臣便對聶懷桑有所懷疑,他的所作所為太過巧合,可卻又掩飾得很好,藍曦臣抓不到破綻,只是心中直覺的相信那一日金光瑤未曾想要害他,因此對聶懷桑暗暗升起了戒心,早已不再如從前那般親近照拂。

這些年聶懷桑看似一步一步的成長起來,如今已一點一點的展露出鋒芒,人們提起他時不再是一問三不知的草包家主,倒也有了清河聶氏一宗之主的風範。

藍曦臣的疏遠,聶懷桑卻好似毫無察覺一般,每每遇見都擺了十足的熱情,面上的笑容並不曾因為藍曦臣的冷淡而削減半分,笑意盈盈道:“二哥近來可好?聽聞你前段時間帶回個孩子在身邊,就是你身旁這位麽?”

藍曦臣正要回話,便聽得身旁的宋瑤搶先道:“姑蘇藍氏宋瑤,見過聶宗主。”

第一次聽到宋瑤如此介紹自己,姑蘇藍氏的名頭綴在前面,令藍曦臣覺得有些新奇,又莫名熨帖,他側頭看過去,便見宋瑤眉眼含笑,模樣恭敬有禮,只是仔細看去,眸中卻沒有笑意。

聶懷桑報以微笑,仔細打量了宋瑤片刻,忽然疑惑道:“怎麽覺得宋瑤有些眼熟?我們從前見過麽?”

他狀似天真,眸中卻晦暗不明,藍曦臣蹙了蹙眉,道:“他從前並未接觸過玄門中人,怎會與你見過?該是認錯了。”

聶懷桑不以為意的笑了笑,道:“是我唐突了,二哥勿怪。”

藍曦臣搖了搖頭,不欲多言,聶懷桑忽然又道:“二哥將他帶在身邊,是因為他也叫阿瑤麽?”

藍曦臣心中一震,目光徒然銳利的望了過去,聶懷桑卻已轉了頭,似乎剛才說話的不是他一般,笑道:“清談盛會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就不打擾二哥了,晚些再來敘話。”緊接著搖了搖手中的折扇,步履悠閑的走了。

藍曦臣目光沈了沈,對聶懷桑更加警惕起來,而宋瑤看著聶懷桑漫步離去的背影,心中卻徒然有一股不可控制的恨意升起,宛如滔天駭浪,幾乎將他淹沒。

這恨意從聶懷桑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從心底滋生瘋長,腦海中似乎有什麽地方松動了一塊,一些破碎的片段在他腦中走馬燈般一一浮現,最終定格在他被一劍穿胸的畫面。

那畫面中手持利刃的白衣人模樣他看不清楚,心中卻隱隱覺得熟悉,而白衣人背後之人的面容卻逐漸清晰起來,那張透著天真的臉,正對著他含蓄微笑。

不是聶懷桑是誰。

此時聶懷桑已經回到清河聶氏的席位上坐好,宋瑤盯著聶懷桑那張含笑的臉,心中湧起濃濃的殺意。

他已經隱約明白自己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而這些記憶,正在一點一點被喚醒。

他袖中的拳頭漸漸攥緊,不著痕跡的移開視線,漫不經心的端起面前的茶盞,面上的笑意分毫不變。

他早已習慣了偽裝好自己的情緒,就算心裏再恨,也能笑得輕松愜意。

他輕抿了一口茶,卻聽得身旁的藍曦臣忽然道:“阿瑤,你怎麽了?”

宋瑤一怔,訝異的轉頭看去,目光中不自覺露出幾分疑惑。

藍曦臣道:“阿瑤,你不高興。”

宋瑤心底顫了顫,他從小就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能透過他的微笑面具看出他真實的想法。

他有些回不過神,藍曦臣又道:“你怎麽了?”

宋瑤搖了搖頭,腦中紛雜的畫面他尚且沒有理清,越去努力回想便越覺得頭隱隱作痛,他抿了抿唇,低聲道:“澤蕪君,我想出去透透氣。”

藍曦臣蹙了蹙眉,清談盛會已經開始,宋瑤算不得什麽重要人物,此時出去倒也沒什麽大礙,可藍曦臣卻不行。

他細細的打量宋瑤的神色,見他臉色當真極差,便撫了撫他的頭,溫聲道:“小心一點,有事就報我的名字。”

宋瑤點頭,默默的起身,趁著無人註意這邊,便偷偷的溜了出去。

他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最終在大片的金星雪浪花海前停住了腳步。

宋瑤默默的盯著眼前這片燦然的花海出神。

他不明白自己腦中為什麽會浮現出那樣明明白白從未在他這十多年裏發生過的記憶,更想知道那個記憶裏將他一劍穿胸的男人究竟是誰。

那種隱隱的熟悉感,似乎隨時都能呼之欲出……可任他怎麽拼命的想,那人的臉卻仍是一片模糊。

宋瑤扶住額頭,只覺得頭痛欲裂,心慌得厲害。

耳旁突然傳來一個趾高氣昂的聲音,高聲道:“餵,你是誰?在這兒做什麽?”

宋瑤側頭,便看到一個身著金星雪浪袍,面容稚嫩卻透著一股驕狂氣的少年,滿目輕蔑的向他看來。

他年紀尚小,並未被族裏允許參加清談盛會,本就氣悶得很,此時見宋瑤眼生,雖看出他著的是姑蘇藍氏的校服,但也只以為是哪個旁系子弟,因此根本不放在眼裏。

他見宋瑤只側頭看他,並不說話,心裏的火兒當即燒了上來,嚷道:“跟你說話呢!啞巴了麽?”

這樣的人宋瑤自小見得多了,多半是被家裏嬌寵著長大,慣出來的無法無天的少爺脾氣,他內心毫無波動,又不想與這少年多費口舌,轉身便要走。

那少年見他竟敢無視自己,當下怒極,毫不顧忌的拔出腰間佩劍便要向宋瑤刺去,宋瑤正要閃身去躲,便聽到金淩厲聲喝道:“金扈,住手!”

話音未落,金淩已將宋瑤護在身後,看向那名叫金扈的少年,語氣嚴厲無比:“清談盛會之期,竟敢對著他門子弟拔劍相向,成何體統!你爹成天教你的禮儀規矩就是這些麽!”

他第一次拿出一宗之主的威儀,疾言厲色,倒是十足駭人,金扈略略瑟縮了一下,卻仍不服氣,滿眼憤怒不甘的道:“可是他——”

“閉嘴,退下!”

金淩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金扈的父親仗著年長,慣會對族中之事指手畫腳,培養出的兒子也愚昧自大不知輕重,他早已忍無可忍,此時便是一句廢話也不想多說,聲音冷得能凍死人。

近些年來金淩處理起族中事務的手段越來越淩厲,金扈心中對金淩是又懼又恨,被金淩喝的狠狠噎住,便是再不甘,也只得恨恨地瞪了宋瑤一眼,滿心憤恨的走了。

宋瑤向金淩一禮,道:“多謝金宗主。”

魏無羨方才一直在金淩身後,此時見宋瑤開口,不由得恨鐵不成鋼道:“堂堂姑蘇藍氏子弟竟然被個外人追著打!他打你你為什麽不還手?躲著他做什麽?直接打得他娘都不認識他才是正經。”

他絲毫沒有當著人家家主的面說要揍人家門下子弟的羞愧感,金淩咳了咳,魏無羨扭頭看他,笑道:“你也這麽覺得對吧?別說不對,你揍人的本事可還是我教的。”

金淩默默的閉上了嘴,宋瑤心情欠佳,此時不知怎麽的,看著魏無羨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就覺得十足礙眼,於是他道:“魏公子,你打架的本事很厲害?”

魏無羨一挑眉,道:“這還用問麽?”

宋瑤又道:“和含光君相比呢?”

魏無羨摸了摸下巴,認真思考了片刻,不要臉道:“自然還是我厲害一些。”

宋瑤眨了眨眼,十分無辜的問道:“可我上次偶然路過靜室時,聽到魏公子說什麽'含光君威武,夷陵老祖輸了輸了。'是怎麽回事?”

魏無羨:“……………………”

宋瑤一派天真的問道:“魏公子難道不是在和含光君切磋武藝麽?”

魏無羨噎住,金淩在一旁猛的咳了起來,分明神情嚴肅的很,臉卻微微的紅了。

魏無羨見狀,心裏僅剩的那麽點羞恥心瞬間煙消雲散,理直氣壯的戲謔道:“那是我和含光君兩人之間的情趣,你懂什麽?你們蘭陵金氏的人真沒有見識。”

金淩默了默,有些艱難道:“魏無羨,你真不要臉。”

魏無羨聳了聳肩,匪夷所思道:“你今天才知道麽?”

宋瑤翹了翹唇角,金淩惱羞成怒,魏無羨哈哈大笑起來。

“幾位這麽開心,在聊什麽?”

氣氛正熱鬧,聶懷桑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宋瑤猛地頓了頓,正欲回首,緊接著便聽到一聲犬吠,整個人被仙子撲在了地上。

來到蘭陵金氏前藍曦臣曾叮囑他不得將恨生示於人前,這些日子他本事將佩劍放在院中,可今日人多眼雜,擔心被人窺探,便隨身帶在了身邊,用黑絹細細的蒙了負在背上。

此時仙子將宋瑤撲倒在地,竟直接用爪子去撓那黑絹,他爪子鋒利,幾下便將那黑絹撕裂開來,露出了裏面的劍身。

在場的眾人神色都變了變,聶懷桑神色晦暗不明,金淩則滿臉的茫然震驚,不可置信道。

“我叔叔的劍……怎麽會在你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出場的人物略多,不知道崩沒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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