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Mask 面具

關燈
只有在黎景貞面前,才能卸下面具。

溫柔的、寡言的、遲鈍的黎景貞,總能給我一種安定的力量。

想起來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似乎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是那種看一眼丟進人群裏,就會被忘記的長相。

性格柔柔弱弱,說話都不敢大聲,不管說什麽都會照單全收。

被抓過來,也沒有反抗,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安安靜靜就可以一個人呆一天。

畢竟也是皇家的孩子,總覺得不可能這麽單純,不自覺就多看了他兩眼。

可他始終是一副呆呆的樣子,就算回話的時候,也是頓了一下,再開口。

頭頂有個旋,剛睡醒的時候總有兩根呆毛炸起來,懵懵懂懂看著別人的時候帶著一個無知的眼神。

真是個相當無趣的人。

“他的腳受傷了。”楚君夏看了眼跟在車馬後面的黎景貞,又淡淡道,“到底是富貴人家的孩子。”

“……”

君夏見我沈默,呵地笑了一聲,“你若關心他,可以去看看嘛。”

雖是人質,但是他好歹是未來可能成為君王的人,能不能乖乖做我們的傀儡,也要看我們能給得起什麽。

讓他泡泡熱水,上上藥,對我只是舉手之勞。

可他卻感動得不行,雙眼亮晶晶地看著我,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其實,君夏並不是濫殺無辜之人,若你能幫我們拿下黎城,我定會護你安好。”說出這句話,黎景貞楞住了,接著靦腆地笑了。

看得出他很高興。

並非刻意收買人心,只是習慣如此。

從穿越到這個世界開始,我就戴上了面具。

謝家不會犯錯的晚輩,朝堂剛正不阿的謝禦史,白祈天的永遠的好哥們……就連微笑都是精心設計的弧度,不讓他人看出半點破綻。

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

漸漸地,被自己編織的假象催眠,已經想不起原來的自己是什麽樣子。

泥石流的時候,看到不遠處的黎景貞還是呆呆站著,心裏一涼,立刻快馬加鞭,將他掠到馬上。

救了他,其實動了很多念頭。

第一個想的,還是白祈天。

白祈天要幫助楚君夏奪下黎城,如果黎景貞這個唯一的皇位繼承人死了,他要拿什麽來控制黎城。

黎景貞害怕的樣子,意外地很讓人心軟。

微微發抖的身子,顫抖的睫毛,失魂的大眼睛。

這種時候拍拍頭已經是足夠的安慰。

然而不知怎麽的還是抱住了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過分的舉動,超過預算的感情深度。

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

黎景貞雖然不怎麽愛說話,卻是很好的傾聽對象。

說話的時候,總是很認真盯著你,不時重重點兩下頭,頭上還頂著兩根呆毛。

這種毫不設防的樣子,讓我生出一種不合時宜的想法。

想拍拍他的腦袋,最好是揉一下。

像鼓勵小狗那樣。

當然最後也沒控制住自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腦袋,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我以為我只會做到這裏,畢竟已經觸犯我太多的底線。

他不過是個人質,不該投入那麽多感情,一點點的溫柔,一點點的嚴厲,足以控制這個人。

但是沒有想到,我連最大的秘密都能跟他分享。

“黎景貞,我喜歡的人,是寧王。”

他看上去有點驚愕,不知是不是火光的關系,他眼角有點發紅,像是要哭出來了。

黎城四面環山,森林裏曲曲折折,沒有當地人,迷路真是意料中的事情。

已經第五天了,寧王還沒找到我們,不知是不是碰上了黎城的人?正想著發現黎景貞不見了。

回頭看,他虛弱地靠著旁邊的樹,見我看過來,連忙強裝無事地擺擺手,“你先走,我就來。”

我停了一下,走過去,看著他連日來因為營養不良而憔悴的臉。

伸出手拍了拍他毛絨絨的腦袋,命令道,“手。”

他聽話地伸出手,這讓我很容易聯想到狗狗。

我牽起他的手,他不動,我轉身,發現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格外窘迫。

“謝公子……我……我自己走也可以的。”手裏的掙紮太過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我不理他,拉著他在泥濘的路上慢慢走著。

意外地發現他的手很小,女孩子一樣,軟軟的,抓在手裏很舒服。

他不說話了,可是我能感受到身後追隨著我的視線。

偶爾回頭就會對上他淺淺的笑意。

看著他開心的樣子,我不自覺也彎起了嘴角。

寧王的人終於找到我們,第一個消息就是黎城所有的繼承人都被殺死了,現在要接黎景貞即位新帝。

我回頭看他,發現他臉色有點迷茫地失措地看著我。

我知道,他是不願意的。

皇位,權利,金錢……對他來說都不重要,只要活下去就可以。

皇帝這個位置,在這樣動亂的時代,對他來說離活下去太遠。

他逃跑那天是被我抓回來的。

“最多三日,登基大典就會如期舉行。” 。

“可我……沒有想過當皇帝。”他失魂落魄的表情,可憐兮兮的,讓人想欺負他。

“那就現在開始想。”我壓低了聲音。

“我無法服眾。”他的聲音越壓越低。

“你是皇族血脈,誰敢不服?”

“謝公子……我想做個普通人,於你們我不過一顆棋子,可與我,我只想保命,前代恩怨未了,朝中多方勢力,我能力有限,鬥不過別人,也不過是等死。”

我楞住了,等死這個詞刺到了我,我忽然害怕。

害怕他死去,這是不應該的,他原本就是一顆棋子,我作為下棋的人,不該可惜這一兵一卒。

“這個位置,我守不了很久的。”

他站著,仰頭看我的樣子無比乖順。克制住想摸他腦袋的沖動,我蹲身子,與他平視。

他手指緊張地蜷縮在膝蓋上,我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他,不容他逃跑的力度。

“黎景貞,我不會讓你死,我留下來陪你。”

“你……什麽意思?”

“祈天要隨君夏去大荊,必須有人在這裏坐鎮黎城。”

他的表情很驚愕,大概沒有想到我會留下來。

“你這是……為了寧王?”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我靜靜地看著他,有那麽一瞬間我想過,其實也是為了保護他。

“你可知朝中兇險,懷安新皇虎視眈眈,戰爭只怕也是不日之事,你保得住黎城,只怕也保不住自己,你可是打算與我共葬與此!”他反手扣住我。

我坦然地看著他的眼睛,“那你可知,大荊動蕩,只怕寧王此去,也是兇多吉少,若我在此,至少還能為他爭一條後路。”

“你這樣……值得嗎?”

他問我,我一下楞住了。

對白祈天這件事,從未有人問我值不值得,甚至我自己也習慣了這樣的付出,哪怕是一條命。

我很誠實地回答他,“我沒有想過。”

他苦笑,“謝公子,若這次我們能活下來……若我們能活下來,你可願意一直輔佐我左右?”

衣角被他抓住,我沿著他的手指往上看到他清秀的臉龐。

他的睫毛微微顫抖著,手指也發涼,看得出有點緊張。

“謝公子,你曾對我說過,你不屬於這個世界,也許遲早有一天,你會回到你原來的世界。”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在你的世界裏相遇,你會喜歡我嗎?”

猶如被施了定身咒,我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他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喜歡我嗎?不對,這不是重點,我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不管怎麽樣,他是我們的人質,喜歡我說不定更好,更有利於控制他。

“我……我……對你……”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頂,誘哄道,“黎景貞,若是僥幸活著,我會陪著你。”

我又戴上了我的面具。

但是不可否認,我是開心的。

毒劍穿心而過的時候並不是很難過,眼神定在白祈天失神的臉上,心裏溢出一種滿足感。

真好,看到你為了我這樣難過。

閉上眼睛的時候,不知怎麽的,想到黎景貞那張怯弱的臉。

期期艾艾地看著我,磕磕絆絆地喊我,“謝公子……”

忍不住笑了。

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21世紀,那個時候我忘記了穿越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我只知道,車禍後我睡了半年,美國謝家的勢力被吞了大半。

我這邊剛清理完所有敵方的爪牙,就接到家裏的電話,我母親去世了。

謝家是百年的黑道世家,長子剛出生就由專門的奶媽接手,長大後又有師傅保姆照顧,記憶裏不曾與她親近過,對她的死亡,我自然也沒有太大的波動。

倒是我的雙胞胎妹妹謝嘉榮幾乎奔潰,喊著要報仇,扯著我要我殺了辛桐。

辛桐這個名字我不是第一次聽到,卻從沒想過以這樣的方式。記得很久之前回到本家無意間碰過這個妹妹,據說是父親情婦留下來的孩子,父親待她格外優渥。

她生得瓷娃娃一樣精致冰冷,眼神總是沈沈的,身子骨瘦弱地仿佛一吹就倒。

我沒想過她有那麽大的本事,居然想扳倒謝家。

隨著父親入獄,謝家人人自危,為了奪回家產,我陷入了一場混戰中。

一時黑道風雲變色,風聲鶴唳。

這真不是該遇到黎景貞的時候。

我的車撞到了他,手下搜過他的身子沒有問題了我才靠近他。

他穿著病服,腳上還是光的。

我剛走近他,他就抓住了我的褲腳,嘴裏低低喊著什麽。

看著我的眼神,不知怎麽的,連我自己都覺得悲傷。

原本沒想過要管,最後還是把他送回了醫院。

第二次他救了我,睜開眼睛的第一反應是想殺了他。

他到底是誰?為什麽總是碰到他?是蓄意為之?還是巧合?是屬於哪一方的人?

他轉身去換繃帶的時候,我的視線落在了桌子旁的水果刀上。

要殺死他,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他轉過身來,我閉上眼睛。

手上的動作很溫柔,弄到血肉模糊的地方,就發出細微地倒抽,好像疼在他身上一樣。

我忍不住笑了。

微微睜開眼睛可以看到他頭頂的旋,一簇頭發亂糟糟地數立起來。

心底一軟,想伸出手去碰他。

“……你醒了?”他擡起臉,看著我的眼神無比真摯。

“那天,撞到你,對不起。”我想他大概記得。

他不說話,看著我的眼神,讓我輕而易舉地聯想到第一次看到他的樣子。

也是這樣大風大雨的晚上,他倒在車前,顫抖的手指抓住我的褲腳,眼神絕望到我覺得窒息。

“這個,謝謝你。”我指了指身上的繃帶。

“怎麽弄的?”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被人抓住了。”我瞇起眼睛,咬緊了牙齒,腦海裏浮現出無數種酷刑,可能是我的臉色太可怕,他楞住了,我溫和地笑笑,“你幫了我,我會報答你的。”

“有件事……”他仰臉看我,睫毛又長又好看。

“嗯?”

“我……我能跟著你嗎?”

他到底是誰?想要做什麽?心底無數個念頭閃過,每一個都足以構成殺了他的理由,只是我遲遲下不去手。

讓人去調查完他之後,還是把他留在了身邊。

哪怕什麽也不做,只要他在身邊,我就莫名地覺得安心。

不管外面怎麽樣腥風血雨,可是只要隔著車窗遠遠看到他觀望的身影,我都會笑出來。

漸漸地,開始和他說很多我的事情。

包括車禍之後經常做的那個夢。

那個夢裏,一個紅色頭發的男人總是溫柔地對我笑著,看不清臉,可是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大多是很難過的。

那種難過像是在一段感情裏苦苦掙紮著,無望地看著,卻無法自救。

黎景貞第一次聽我說這個故事的時候臉色蒼白,我猜我是嚇到他了。

辛桐和父親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最後一切還是回覆平靜,我也順利當上了謝家家主。

在家裏的時間慢慢變多起來。

除了處理家族裏的事情,剩下的大部分時間,都跟黎景貞在一起。

我經常帶他去江邊散步。

他的身體不是很好,醫生叮囑要多運動。但是他只要稍微劇烈的運動,都會立刻臉色蒼白得像是要暈過去。

他像是從來沒有在街上逛過,看到什麽都覺得很新奇。

尤其是看到那些沿街販賣的小吃,看他眼神亮晶晶的,我覺得很好笑。

時不時也會跑去買給他吃,他接過小吃的笑臉真的很搞笑。

像是小孩子夾到娃娃機裏的布偶,而我是那個厲害的夾娃娃機高手,我很享受他崇拜的目光。

“……少爺你真好。”他慢條斯理地咬完最後一塊手抓餅,眼神感激地看著我。

我拍了拍他的頭,“你喜歡的話,我天天給你買。”

“……你也不能天天陪著我。”他搖了搖頭,哀傷的眼神濕漉漉的,仿佛能夠看到身後垂下來的狗尾巴。

我揉了揉他的頭發,笑著他的悲風傷秋,心裏卻也開始忍不住想他說的話。

又看了一眼他清秀的側臉。

如果他是女孩子就好了,我一定馬上娶他。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天天在一起了。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我心裏嚇了一跳,連忙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

我從未想過傷害黎景貞。

可是他還是和我一起被綁架了。看著那些人對黎景貞拳打腳踢,我恨不能上去殺了他們。

“是我害的你家破人亡,你有什麽帳算到我頭上,他不過是我家的仆人,你又何必。”我出言挑釁他們,眼底帶著不屑,“還是說,你們怕了?”

說實話,第一次被人揍暈過去。

我是被哭聲吵醒的,刻意壓低的抽泣,但是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還是格外清晰。

一滴兩滴,濕濕的打在我臉上。

我睜開眼睛,發現正躺在黎景貞的腿上。

見我醒了,他連忙抹了抹眼淚,用手輕輕地摸著我的臉,我舒服地瞇起了眼睛,看他擔心的樣子,我覺得這一頓打真是值得。

“黎景貞,別哭呀,我還沒死呢。”

“……你疼不疼?”他伸出手,似乎想看看我的傷口,卻不知從哪裏下手。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色,心底一片柔軟,“黎景貞……”

他連忙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眼淚掉得更厲害,“儲風一定發現我們不見了,很快就會找來的,少爺,你別怕,我們一定會沒事的。”

我從他手掌上看著安慰我的他,如果不是手被銬起來了,我真想抱住他。

黎景貞,我一定特別特別喜歡你。

否則怎麽會為了你白白被人打了那麽久。

你也一定特別特別喜歡我,不然怎麽會哭得那麽難過。

再次暈過去之前,感受到黎景貞撫摸在頭發上舒服的力道。

迷迷糊糊中,置身於一片火海裏,黎景貞抱著我往外走。我被一雙有力的手接過,聽到黎景貞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快帶他走!快!”

“那我等會來接你!”是儲風的聲音。

掙紮著睜開眼睛,濃煙滾滾中回頭去看,巨大的紅色火蛇中,黎景貞模糊地笑著,接著他身後的建築物跟著火光開始傾塌。

他要消失了,在我的世界裏。

掙紮著睜開眼睛,手上的手銬已經被儲風解開,我望著那片火海,再也無法保持平日的優雅從容。

“找!給我找!他死了我他媽要你們都一起陪葬!”我的心涼了半截。

有生之年,我不知道什麽是害怕。

然而現在,我害怕。

打從心眼裏害怕失去他。

絕望的感覺襲擊著我,手腳都發軟。

“少爺……”虛弱的聲音。

我轉過身子,看見他身後的火光烈焰,而他的身子搖搖欲墜。

“黎景貞?”我喉頭動了動,只能喚出他的名字。

沖到他面前,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黎景貞。”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確認他真的在我身邊。

一股後怕湧來,緊緊抱著他,想把他揉進血肉裏。

“黎景貞黎景貞黎景貞……”

我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