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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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三月,氣溫回暖,十八號早上,邢望海訂了一輛車準備去市看守所探望一個人。早高峰,他被堵在路上動彈不得。

邢望海靠在後椅,長籲一口氣,窗外除了汽車,就是城市,一望無際,組成規模龐大的鋼筋叢林。開車的司機是南方人,為了謀生北上,他從後視鏡裏觀察邢望海,怕他等得焦慮,字正腔圓地問,要不要聽點音樂。

邢望海笑了笑,也好。

車廂裏立刻流淌了一首輕快的外文歌,聽起來不像英語。邢望海覺得旋律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

一首曲子完了,換成下一首,車流依然緩慢前行。

終於擺脫最堵的路段,司機握著方向盤,手指跟著音樂打節拍。邢望海見了,也被這快樂感染,嘴角跟著上翹。

到了看守所,他被領到一間塗抹著灰白墻的會見室。屋子裏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沒有窗戶,大概朝向不太好,顯得有些陰冷。他腦袋裏還在回響剛剛車上聽到的旋律,整個人完全就在走神。

等到警察帶著一個男人走進來,他才斂回思緒。因為還是嫌疑人,所以男人穿著常服,但模樣憔悴異常,胡子拉碴,完全沒了往日的驕傲氣焰。

“你?怎麽回事?”男人看見他轉過身,然後瞪圓了眼睛問。

“為什麽不能是我?”邢望海噙著笑看他,這笑居高臨下,甚至帶著嘲諷意味,“難道你期望來的人是楊鷗嗎?”

男人沒有回答,臉色十分難看。警察已經退了出去,只留下他倆對峙。

“坐吧。”邢望海自顧自拉開椅子,就坐下了。

男人盯著他,眼裏有閃爍的怒火。他僵持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坐了下來。

邢望海不給他機會,先發制人,“你應該知道是誰送你進來吧。但你還有機會......”

男人冷漠地嗤了一聲,根本不拿他的話當回事。

“須旭,”邢望海變了語氣,煞有其事地叫他,“你現在騎虎難下,就不希望自己盡可能降低損失嗎?”

須旭冷笑,“我有律師。怎麽?你還能幫我?貓哭耗子假慈悲吧。你和楊鷗不都是一路貨色嗎?假清高,最會玩陰招。”

邢望海倒沒有被他的話觸怒,“確實,我巴不得你最好能徹底消失在我和鷗哥眼前,但還不是時候......更何況,你不是最大的威脅。”

須旭覺得他在胡謅,沒好氣道:“你他媽說人話,有屁就放,要不然趕緊滾。”

“幫我,”邢望海盯著他,眉頭微微皺起,突地有了氣勢,“只要你肯把禮亦為供出來,我就幫你,至少我有辦法能幫你爭取到減刑。”

“誰說我有罪了?”須旭陡然激動起來,“我只要把錢補上去,就可以......”

“那你有那個錢嗎?”邢望海冷靜地問。

“我......”須旭頓時萎頓,支吾了半天,“還差一些......”

“考慮看看吧,你就算保禮亦為,他以後出來了,也不一定領你的情。”邢望海頓了一下,緩和語調,“你知道嗎?他想強奸楊鷗,差點得手。你覺得這種男人還有救嗎?他不會因為你的緘默而感動,也不會因為你老實乖巧就對你另眼相看。你跟了他這麽多年,不是最清楚這點嗎?我這裏伸出橄欖枝,幫你指了一條明路,如果你足夠聰明,就該接受。”

須旭不響,面目似乎更加頹散了。

邢望海走過去,按著他肩膀,彎腰在他耳邊道:“須旭,你是聰明人。聰明的人,就要做聰明的選擇。”

走出看守所,司機連忙迎上來,隨口問了一句,去哪?回家嗎?

邢望海搖搖頭,露出一個微笑,告訴他,去市劇院。

到了目的地,司機率先下車替他開門,邢望海拉高衣領,掩了掩帽子,下車朝他欠了欠身,算作道謝。他從劇院的西門徑直走進去,在側廳的角落停下。劇院內拉了不少橫幅,裝飾的流光溢彩,好像最近有什麽國外來的音樂劇團在這邊上演劇目。

一刻鐘之後,邢望海穿過主廳,推開走廊左側其中一扇門,走進了一個劇場。

除了安靜,就是黑暗,還有朦朦朧朧的舞臺和座椅,邊緣模糊地隱在其中。

邢望海打開手機電筒,沿著臺階往下走,直到一排圍欄阻止了他的腳步。

忽然,一道白色追光打破寧靜,直直落到舞臺中央,那光柱裏揚起塵,還有令邢望海心跳不已的人。

邢望海沒來得及弄明白怎麽回事,舞臺中央的布景也變了,暗色暈開,星光點點。視線再往下,又有一片暖黃,看起來像是起伏的低矮丘陵。不,不對,定睛細看,是沙漠。

“我說過的,要陪你在沙漠看星星。”楊鷗轉過身來,仰臉對著他。

邢望海站在高處,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他看見那些細膩的沙子好像滑過楊鷗光著的腳踝,他看見那些星星緩緩落下來,照亮他愛著的人,像是真實的存在。可就是在這一瞬,他覺得自己忘卻了什麽,同時記起了許多過往片段。

楊鷗繼續微笑,“下來吧。”

邢望海繞過欄桿,從旁側的樓梯爬上舞臺,同楊鷗一起置身在這片虛幻的光影中。

楊鷗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盒子,輕而慢地打開,裏面裝著一枚閃閃發光的戒指。

“上次跟你一塊定做的,因為我後來又改了下設計,所以一直延期很久才拿到手。”

邢望海抿唇,小幅度地點了點頭。不知怎地,他的眼淚已經溢出眼眶。

楊鷗拿出戒指,向他展示內圈,那裏刻著兩個單詞“My Everything”。

楊鷗低下頭,邢望海下意識伸出了手。

楊鷗握住了他的手,經過了幾秒鐘難以察覺的停頓後,顫抖著說:“邢望海,如果你要我當你的夏天,那你願意當我的命嗎?”

邢望海繃直了無名指,示意楊鷗為他戴上戒指,些微哽咽,“我願意。”

楊鷗將戒指為他戴好,隨之抓緊他的手,十指緊扣,慢慢吻了他。

星星在他們頭頂閃爍,沙漠在他們腳下流淌,他們現在是這宇宙中僅存的兩個人類。

他們放任自己,在宇宙的光輝裏緩慢下沈。

有那麽一霎那,邢望海忽然想,要是現在死了也不錯,在最幸福的時刻死去,就好了。

快到三月底的一天,邢望海又去見了一次須旭。

須旭比上次沈默許多,他翻來覆去想了許多天,終於點頭答應,聯手扳倒禮亦為。

邢望海快要走出去時,須旭突然喊住他,問他,你覺得值嗎?為了楊鷗,做到這種地步。

邢望海停在那裏,幾秒鐘的靜默之後,終於動了。

他轉身,對須旭認真地說,我跟你不一樣,你愛他是要計算代價,我愛他是不計一切。這就是我們的區別。

須旭靜靜看著他,冷笑了一下,對他作了個驅趕的手勢,然後將背朝向他。

走出看守所,邢望海徑直上了車,他根本沒有註意到,在不遠處的街口,有一輛他本該熟悉的車熄了火,一直停在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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