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你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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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花焰才意識到, 他可能只是說想見她,未必真就能見到,然而沒想到幾日後她再次收到陸承殺的回音, 他居然報了一個日期和地點。

是當真要跟她見面。

花焰恍惚了好一會, 覺得分外不真切——他真的找到機會下山和她見面了!

晚上花焰根本沒睡著,滾來滾去, 興奮勁始終下不去。

約定的地點是離停劍山莊不遠的一座小城的客棧裏。

花焰為了能更早收到陸承殺的回音, 本就離停劍山莊不遠,此去更是提前一天便到了。

她精挑細選了好幾條裙子,選了條最應季襯她膚色的,那間客棧裏栽有桃樹,早春已有朵朵粉嫩桃花在枝頭綻放, 似為整個小城染上一抹艷色。花焰想了想, 又特地買了一套桃花的耳墜和釵子, 胭脂也選了桃花色的, 在唇上輕輕點好, 最後小心翼翼地把陸承殺送給她的那只黑木簪子插在鬢邊。

其實不太般配,但花焰也沒打算換。

客棧後頭是住宿, 前面是個茶館,二樓有雅座。花焰不知道陸承殺什麽時候來,便在二樓定了個雅座, 不過不愧是停劍山莊附近, 周圍佩劍會武的倒是不少, 一直有人來來往往。

花焰因為怕臉太招搖,鬥笠又太明顯,此次出來戴了張易容面具,準備等見到陸承殺再揭掉。

她一早就坐在雅座等著, 目不轉睛盯著樓下客棧入口。

花焰從沒覺得自己耐心如此好過。

她已經等了一個多月了,除去迷谷鎮那不到一日的相處,前後加起來都有小半年了。

小時候她總是很急,幹什麽都很焦躁,沒有耐心,恨不得想到什麽就去做,她娘難得誇羽曳,說你要是向羽曳那小子學學他的耐心就好了。

花焰心道,娘,你看我現在多耐心啊。

從一開始的漫長,到逐漸習慣,耐心被一點點磨長,清醒意識到他確實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身邊。

甚至有那麽一段時間,花焰還曾想過,如果自己不是生在魔教就好了,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他了……可這樣想,又未免有些沒良心,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其實待她不錯,比停劍山莊待陸承殺可好多了,她不該太貪得無厭。

就這麽胡思亂想著,等到接近日落時分,她終於看到那一抹玄色的身影,花焰的心口幾乎一瞬揪緊。

太久未見,花焰有剎那幾乎以為是幻覺,陸承殺還是黑衣黑發,長發高束,藏藍發帶飄在他腦後,背後負長劍,冷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花焰想判斷他身上到底有沒有受傷,但發現他這個人除非是重傷,其他的傷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不過這樣至少證明他沒有被他外公打個半死,想想,她又覺得有一絲安慰。

陸承殺邁步進客棧,視線略一掃,便看到了花焰頭上的簪子,陸承殺腳步頓了頓,便拐上了二樓。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花焰總覺得他好像沒那麽高興。

不過,他們倆現在這個狀況,不高興也是正常的,花焰撇撇嘴想。

轉瞬,陸承殺已走到了花焰面前,她把他引進裏間,才揭掉臉上的易容面具,轉頭便想去抱陸承殺,不料陸承殺卻忽然退了一步,視線低下,並不看她,垂立的雙手握拳。

花焰見狀,也身體一僵,升起一股不詳預感。

果然,陸承殺開口道:“我們……不要再見了。”他說得磕磕絆絆,分外艱難。

明知他肯定是有苦衷。

花焰心裏還是突然空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剎那間大腦空白,像失去了語言能力,過了一會,花焰才聽見自己的聲音道:“……是你自己的意思麽?不是他們強迫你的麽?”

陸承殺遲疑了一會,緩緩點了一下頭。

花焰揪著自己的衣襟,按了一下心口,語氣盡量輕快道:“好啊,我知道了。”

其實沒關系的,比起見他,花焰這段時間更擔心他是不是被罰得很慘。

他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把她放走,白聿江還聽到了他們的話,就算沒傳開,他外公肯定也已經知道了,陸承殺這段時間一定很辛苦。

他後背的慘狀花焰還歷歷在目,不知道他這次怎麽樣了。

是她把他害慘了,如果以後不再見面,陸承殺可以不用再被牽連,回去做他的陸大俠,那也挺好的。

——可她還是好難受啊。

花焰也退了一步,忍不住張口呼吸,心絞痛得要命。

“能不能……”她輕聲說,“最後再親我一下?”

陸承殺終於擡起頭,看著她,漆黑的眸子裏是和花焰一模一樣的痛苦,花焰從沒見過陸承殺的眸子如此,她怔了怔,正要開口。

就在此時,雅座四周的墻壁仿佛紙糊的一樣驟然被擊碎,有八個人從四面八方而來,都身量仿佛,拿著劍,手勢動作具是一樣的,看衣著有小二有客人有小販,各類販夫走卒,顯然是一早便潛伏在這裏的。

八人將花焰團團圍住,長劍森然,更糟糕的是,外面似乎還有其他的敵人,而且武功看起來都不弱。

花焰楞住。

她下意識看向陸承殺,沒想到陸承殺卻露出了比她還要驚訝的表情。

他急聲道:“外公答應,只要我不再見她,便不殺她。”

那八人領頭的目露兇光冷道:“我們可沒聽說過,只知道今晚這妖女定要死在這裏。外面還有其他門派的人在,莊主的意思是最好你親手殺了她,如果你實在做不到,那就我們代勞。”

陸承殺從迷谷鎮回來時,已預料到外公會大發雷霆。

他不知悔改,他明知故犯,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悔。

一到靜心堂裏,陸鎮行便厲聲問他:“白崖峰的人說的情況可屬實?你當真還與那魔教妖女有所勾連?”

陸承殺無言。

陸鎮行怒道:“我讓你說話!”

陸承殺只得答道:“是。”

陸鎮行怒極一掌便將他拍飛,陸承殺沒做任何抵擋,撞在墻上,口中腥甜,肺腑俱痛。

“是我上次罰你罰的太輕了?還是這三個月仍未讓你看明白那魔教鬼蜮小人使計接近你,不過是為了毀了你的劍道?我明明告訴過你,魔教之人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陸承殺將腥甜咽下,勉力站了起來。

“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你為什麽見到她不殺了她?你在顧忌什麽?又為什麽下不了手?她不過是個該死的魔教妖人!在你眼中應當和死人沒有任何區別!我似乎沒教過你對女子手軟,也沒教過你醉心溫柔鄉,我教了你二十年,讓你心無旁騖磨煉你的劍道,你卻連個魔教女子都抵擋不了!”

陸鎮行越說聲音越厲越急。

陸承殺無法辯駁。

“去殺了她。提著她的項上人頭回來,我便當做此事沒有發生過,也能給白崖峰一個交代。”

陸承殺驀然擡起頭。

陸鎮行冷喝道:“別告訴我,你連這都做不到!”

靜心堂裏噤若寒蟬。

良久,陸承殺道:“……我做不到。”

“好,很好。”陸鎮行怒極反笑道,“跪下。”

靜心堂兩側放著武器架,陸鎮行走過去隨手抽下一根長槍,照著陸承殺身後便抽了過去。

陸承殺跪在當中,身體一顫。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有骨氣?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怕死?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現在這樣有多可笑?為了一個魔教妖女忤逆我至此。她算什麽東西?她現在知道你這樣,說不定笑都要笑出聲了!”

陸承殺被打得身體接連顫抖,幾乎跪不住,他咬緊牙關,終究忍不住溢出三個字道:“她不會。”

這三個字更加激怒了陸鎮行。

“她不會?你知道什麽?你才行走江湖幾年?你哪裏知道什麽是魔教險惡?簡直蠢不可及!她既然能隱瞞身份在你身邊騙你那麽久,還特地封了內力接近,便知心機深沈,絕不簡單。身份暴露,三個月不來找你,甫一見面,就又把你的魂勾走了,你還當她真的如你這般蠢笨?”

陸承殺答應過她不說,可他掩藏不了,也不想掩藏。

他輕聲道:“我娶了她。”

陸鎮行幾乎以為是自己耳朵聽錯,他用一種極其不能理解的眼神看著他道:“你說什麽?娶她?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那算什麽娶?不過是不知羞恥的茍合罷了!”

陸承殺擡起頭想要解釋,被陸鎮行一棍子又抽得低下了頭。

“更何況,正經女子怎麽會如此,只有那寡廉鮮恥的魔教妖女才會無媒無聘就與你妄談嫁娶,說不定她還用此計欺騙過其他如你一般的蠢貨!早知如此,我還不如當初就讓你娶了秦家的那個丫頭,也免得你見個女人就昏頭轉向!”

長槍抽在本就傷痕累累的脊背上,不多時又再度浸滿了血,陸承殺額頭上全是汗。

可他仍在掙紮:“我不想娶別人。”

“冥頑不靈!你一顆真心拿去餵狗,都比給那魔教妖人強!”

陸鎮行怒不可遏,手下毫不留情,陸承殺雙手撐在地上,幾乎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剩細微的進氣聲,和長棍擊打在背脊上令人戰栗的悶響。

“你還想娶她嗎?”

最後,隨著“哢嚓”一聲,長槍硬生生折斷在陸承殺的背上,斷成了兩截,一半還在陸鎮行手裏,一半則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遠處。

陸承殺幾乎渾身脫力。

陸鎮行又想再去拿別的兵刃,終於有個穿著竹綠衣衫的人推門進來,長嘆一口氣道:“爹,別打了,再打真的把小殺給打死了。”

停劍山莊唯一敢在陸鎮行震怒時捋虎須的陸竹生過來扶了一把陸承殺,沖著陸鎮行賠笑道:“爹,先消消氣,他小年輕,比較固執叛逆,等冷靜一會就知道你是為他好了。”

陸鎮行對其他人都不假辭色,唯獨對這個養子從不動怒,他平覆了一會怒火,拂袖而去。

之後陸承殺就被關進了地牢。

停劍山莊的地牢幽暗潮濕,悶臭難聞,陸承殺被吊著關了三天,滴水未進,嘴唇幹澀,背後傷處隱隱作痛,沒有陸鎮行的命令沒人敢來看他,哪怕只是送飯上藥。

其實陸承殺早已習慣。

第四天才見到了陸鎮行。

陸鎮行肅著一張冷厲的臉孔問他:“你可有反省?”

陸承殺默了片刻,聲音嘶啞道:“我知錯。”

陸鎮行道:“你還想娶她嗎?”

陸承殺沈默。

陸鎮行臉上終於顯出些不耐:“你若真這麽想娶妻,我替你安排。”

陸承殺道:“……不用。”

陸鎮行道:“那魔教妖人就這麽讓你割舍不下?你就非她不可?好,我知道了,我親自去殺她。屆時,你應該就能清醒過來了。”

陸承殺三日下來早已無力氣,可聽見此話,身體突然掙紮起來,道:“別殺她。”他聲音低下來,竟帶了懇求,“外公,求你。”

被陸鎮行罰得最慘的時候也不見他為自己求饒一句。

“她到底給你下了什麽迷魂藥?”陸鎮行的表情簡直不可思議,“越是如此,我越是非殺她不可。”

陸承殺擡起蒼白的臉,聲音嘶啞地斷斷續續道:“我會反省,會改,會心無雜念,會忘記她,不會再見她……別殺她。”

陸鎮行透過他那張清瘦的臉,簡直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

“你真能忘得了她?”

陸承殺臉色越發蒼白,一雙黑眸沈寂若死,他道:“……我可以。”

他傷得很重,本就沒有完全恢覆的傷口被再度重創,上藥時裏衣幾乎黏在血肉上,陸承殺能感覺到那弟子小心翼翼又驚恐害怕的模樣,他無半分力氣,在榻上昏昏沈沈睡了足有三四天。

她送他的那只小黑嗅著血腥味醒來,它在地牢裏倒是吞噬了不少耗子蠅蟲蜈蚣。

陸承殺連殺它的力氣也沒有。

它滾到陸承殺面前,用觸須碰著他的頰,黑漆漆圓滾滾一顆,仿佛在笨拙地安慰他。

陸承殺想起它的前主人,又強迫自己忘掉,什麽都不去想,就像他過去那樣,他當然可以忘記,他必須可以忘記。

他一聲不吭,卻能斷斷續續收到她傳來的聲音。

——你還好嗎?

——我沒事,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我有一點想你,沒有很想,就是一點,你不用急。

——我做了個噩夢,好擔心你。

陸承殺恢覆了力氣,想碾死那只對他毫無防備的黑色蠱蟲,可就像對待她一樣,他同樣下不了手。

小黑在他身旁滾動。

陸承殺側過身,望著漆黑天幕下淒迷月色,沒留神已說出了聲,他幾乎瞬間便後悔,可沒想到陸鎮行竟同意他下山做最後的告別。

他現在知道是為什麽了。

那八位師叔練的劍陣叫玄天八卦陣法,是停劍山莊數一數二的陣法,八人自習武時便一起相處,經年只練一種劍法,配合默契,縱然宗師都難逃重傷。

他們現在正毫不留情地攻向她的要害,速度快得驚人。

花焰拔劍迎敵,她自從學了天殘劍法之後兩次對敵都沒在下風,可眼下卻是第一次她完全打不動,那八個人宛若是一個人,行動之間相互遮掩破綻,花焰這邊出劍那邊便遭攻擊,無法自由出劍,仿佛陷入泥沼一般。

很快,花焰就感覺到力不從心。

外圍還有穿著其他門派服裝的人正手持劍虎視眈眈地望著她,仿佛隨時要來攻擊。

她想起了在慈心谷被圍攻時的模樣,花焰本以為武功精進之後,不會再有這樣的狀況,想到這裏只覺得肩膀都微微作痛。

就在此時,一把漆黑的長劍擋在了她的身前。

她聽見有人厲聲道:“你瘋了嗎!你在幹什麽!”

陸承殺握著劍,明知等待著他的會是什麽樣的結局,卻還是替她擋下了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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