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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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傷對陸承殺來說實在幾近與無, 只是眼下卻十分折磨。

他既起不了身,也沒法把花焰掀下去,他已刻意沒有去與花焰接觸, 可沒有想到她會直接撲過來, 猝不及防間陸承殺生平罕有的慌亂起來。

她坐得地方亦不合適, 陸承殺想要起來,可膝蓋略略往上, 便能觸碰到她身上, 他只能僵直著腿。

少女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姿勢有多糟糕,半明半暗的燭光映著她的面容, 唇紅齒白,眉眼如畫,明艷得不可方物, 她神色焦急, 一把扯開了陸承殺的衣襟。

長發從花焰的頰邊滑落下來,發梢在陸承殺胸口輕蹭過,微微的酥癢, 伴隨著淡淡清冽的幽香。

傾身過來時, 因為反覆濕透曬幹而揉皺的裙裝顯得更加如紙單薄,順著略有些松散的領口處能看見少女修長白皙的頸脖延伸下來兩管精致的鎖骨……

陸承殺閉上雙眼,不敢再看, 額頭沁出汗來,混雜著傷口微微刺痛, 心跳聲卻如擂鼓。

身體發熱, 似乎連呼吸都是灼熱的。

地宮裏明明很清涼。

確實不太對勁。

也許自己真的中了毒。

他用內力想把這股奇怪的感覺強壓下去,可下一刻便感覺到有什麽輕觸在他的胸口,陸承殺猛然睜開眼睛, 只見少女還在無知無覺地碰著他。

細長的指尖像凝著雷與電,每一下都炸在他的心臟上,使人混亂不堪,又分外難受。

陸承殺終於忍不住攥住了她的手。

他總覺得這樣很危險,但又說不上是哪裏危險,直覺應該盡快擺脫這樣的狀況,他的傷根本無關緊要,他們需要保持一點距離,一點正常的、不會讓他變得奇怪的——

陸承殺的意識尚未徹底回籠,就感覺到身上的少女賴皮似的趴到了他身上,長發蜿蜒落在他的胸口,柔軟馨香撲面而來,剎那間將他淹沒。

他腦中嗡一聲炸開。

瞬間身體熱度翻倍,確實像中毒已深的模樣,連她在說什麽都不太聽得清,只覺得自己在忍耐,在努力忍耐著……但究竟在忍耐什麽,陸承殺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眼下狀況他從未遇到過,既陌生又可怕。

“好了,就這樣。別動了啊,我來給你上藥!”他身上的少女絲毫沒有察覺到問題,還在喋喋不休說著。

她掏出一個藥瓶,指尖沾了藥,就大刀闊斧似的往他身上摸來。

陸承殺再度握住了她的手腕。

花焰語氣頗為無語:“陸大俠,你別別扭啦!上個藥而已……怎麽像要你的命似的。”

確實像是要他的命一樣。

畢竟陸承殺就算重傷垂危,都不會有此刻這般尷尬難捱。

他總覺得如若不克制下來,會對眼前少女做出很可怕的事情——陸承殺呆了一下,難不成自己竟想殺她?

按著自己的傷口,陸承殺清醒了幾分,澀聲道:“我的毒還沒解,你離我遠一些。”

這時候,換成花焰呆了。

“你確定?那個慈心谷弟子怎麽這麽靠不住啊!”花焰大聲嘆氣,在兜裏摸出了一顆萬用解藥,刁鉆的不行,但大部分常用的都能解,“你先用這個試試。”

陸承殺接過,毫不猶豫咽了下去。

誰料,花焰還是沒有下去的意思。

“陸大俠,你怎麽流了這麽多汗,是不是很疼啊?”花焰聲音聽起來還有些關切,“你有覺得好點嗎?我繼續給你上藥了啊……”

陸承殺終於忍無可忍。

他猛然坐了起來,花焰被嚇了一跳,身子往後滑了滑,雙手撐著地面,後脊幾乎抵上了石室的墻。

陸承殺曲起腿,上身前傾。

忽然間,兩個人的距離就變得很近。

燭火在陸承殺身後微微搖晃,逆著光看去,他額頭血跡與汗水交錯,一雙瞳仁漆黑而晦暗,上身被花焰扯開的衣衫裏,能看見陸承殺赤裸而結實的胸膛在快速起伏著,肩膀上的傷口滾落下血珠,沿著他極具力量感的腰腹沒入腰際,他看起來性感又危險。

花焰還沒搞清楚狀態,但終於也察覺到了不對。

陸承殺把手伸了過來。

她眨了眨眼睛。

陸承殺的手在她耳邊停留了一會,有些僵硬似的,按在了墻上。

兩個人四目相交,短暫的對視了一瞬。

就連花焰都覺得這一瞬莫名又漫長……透出些不可思議的味道,仿佛連冰冷而陰森的地宮裏都彌漫出一股灼熱的氣息。

下一瞬,陸承殺微微垂下眸子道:“你現在最好不要接近我。”聲音清寒又喑啞。

花焰呆住:“啊?”

說完,他就站起身,走到了石室另外一邊,和花焰離得最遠的地方。

花焰回神:“可是你的傷……”

陸承殺道:“藥給我。”

花焰“哦”了一聲把藥瓶丟給他。

陸承殺快速給自己上了個藥——如果不是怕花焰再找麻煩他看起來都不想上,然後便把衣衫重新穿好,領口都拉得整整齊齊,之後盤膝坐在地上閉上雙眼一副運功療傷的模樣。

花焰被他警告過之後也不敢貿然接近,只能自己又舉起燭燈到處看看。

然而看的時候總有點心神不寧,時不時朝著陸承殺的方向瞅上一瞅。

陸大俠真的沒事吧。

什麽毒啊……她不記得有什麽毒還能讓人無法接近他人,總不能是蠱吧,可她沒在陸承殺身上察覺到蠱的氣味啊……

一兩個時辰過去,花焰都有些困了。

她靠著石壁睡了一會,醒過來時,陸承殺已經醒了,她剛想過去打個招呼,就發現陸承殺遠遠看見她,便退了一步。

花焰:“……???這麽嚴重嗎?”

她有點受傷。

陸承殺點了點頭,然後岔開話題道:“我看過了,上面沒有出路。”

花焰楞了一下,才忽然有點危機感。

她已經有點餓了。

陸承殺又道:“你在這裏別動,我再上去找找。”說完,他便離開了石室。

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花焰坐下才發現先前的燭燈早已燃盡,陸承殺又從上面拿了一些蠟燭下來,擺在她邊上,同樣放在邊上的還有之前剩下的幹糧,幾乎全留給她了。

她有點開心,又有點郁悶。

最後還是把幹糧收起來,沒舍得吃。

百無聊賴,花焰只好去研究那個人祭的石像,傳說已經久遠,她也記得不是很清楚。

石像原本應該雕刻精美,但過去太多年歲,已經被日漸磨鈍,甚至還有些斑駁破損。

四周的祭臺塵土飛揚,花焰輕輕用手抹了抹,還能看到一些字跡,應該是天殘教的咒文,花焰學過一點,她將燭燈湊過去,仔細辨認。

除卻祭司用的文字,最後還寫了幾行字。

——凡害你之人,我將盡皆斬殺。

——吾愛至深,願有朝一日得見你蘇醒歸來。

最後這行字刻得尤為深入,配上詭異的人祭,令人毛骨悚然。

難不成他們教的傳說還能是真的嗎?

花焰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忽然,她看見人祭臺子上滾落下來一顆鮮紅的珠子,那珠子血般艷紅,猶如一滴滾落的血淚,緊接著,花焰就感覺自己像是被操控了,情不自禁上前握住那顆珠子。

瞬間,她聽見身後人大聲道:“危險。”

緊接著,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人祭臺子上的石像突然出現了裂縫,從一寸逐漸延展擴大,直至整個石像上布滿了裂縫,再然後,石像內湧出了大量的鮮血,順著周身的細線泉湧般濺射出,浸透了四周地面。

下一刻,只聽得“砰”一聲,那些石塊紛紛揚揚落了下來。

石像中,是一個全身血紅,人形的怪物,它沒有皮膚也沒有五官,像是只有血肉與骨骼,血不停從它身上流了出來,它發出難以言喻的慘叫聲,尖叫著朝花焰撲了過來。

花焰頓時起了一身冷汗。

她有些踉蹌地躲開,身旁已經有人拔劍迎了上去,陸承殺把它攔腰斬斷,怪物發出了更加淒厲的慘叫聲,然而它竟就這麽一分為二,仍舊朝著兩人攻擊過來。

陸承殺的劍自然是快得驚人,可這東西仿佛瘋了似得朝著兩人攻擊,而且斬不斷殺不死。

幾劍過後,它們甚至變成了八塊。

陸承殺不得已豎起劍身,僅作阻擋,同時低聲道:“你先出去。”

花焰當機立斷往外跑,可一出去,就發現地面猶如泥沼,一腳踩下去,幾乎像是陷進去,而石室外的那些屍骨都好似聞到味道,顫抖了起來。

它們顫顫巍巍拼湊成人形,也朝著花焰撲了過來。

花焰拔出春花劍,隨手劈砍,心裏還有一絲慶幸,還好最近練劍練得認真!

陸大俠真是深謀遠慮!

只是屍骨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花焰一邊劈砍一邊覺得手腕漸漸麻木,額頭上也不停滾落下汗,陸承殺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從石室裏出來,擡手劈倒了一片屍骨。

花焰正驚喜道:“你解決裏面那個了?”

就見那四分五裂的血影也沖了出來,它被陸承殺幾乎斬成了一縷一縷,猶如一道道紅色的血光,所過之處都是它切割下的裂口。

“站到我後面。”陸承殺道。

花焰才發現他身上已經不知被割破了多少個裂口,可他看起來依然冷靜。

“上去。”

花焰即刻明白過來,是要回到上面那層地宮。

兩個人背靠著背,且行且打,走到下來入口的位置,花焰動手去推上面那層石板,可石板紋絲不動,仿佛焊死了一樣。

她背靠著陸承殺,死到臨頭卻還有些想笑:“陸大俠,我們這算不算並肩作戰啊?可惜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被困在這個地宮裏已經有一天以上了,找不到出口,沒有食物和水,他們也遲早會被困死在這裏,雖然花焰很樂觀,但此時此刻再碰到這些不知哪來的怪物,只怕確實兇多吉少。

陸承殺道:“你不會死的。”

花焰道:“沒事啦,不用安慰我。”

陸承殺沒有回頭,依舊道:“你不會死的。”他手下的動作疾快如風,屍骨還沒爬起來就被他迅速砍倒,那些朝著花焰沖過來的血影也被他盡數擋下,他好似不知疲倦。

“我死,也不會讓你死。”他目光冷峻,一字一句道,然而語氣平淡,仿佛說出的話不值一提。

花焰握著春花劍,心裏忽然湧起了些說不出的滋味。

雖然她也不想死,她還有那麽多話本沒看,那麽多美食沒有品嘗,那麽多地方沒有去過,那麽多江湖故事沒有經歷過……

可此時此刻,她忽然覺得,就算和陸承殺一起死在這裏,也沒什麽關系。

不知過了多久,血影速度放慢,一點一點又逐漸凝結起來,慢慢變成了一個人形。

血還在一滴一滴的流淌。

“我好恨啊……”它的聲音嘶啞難聽,“為什麽、為什麽……讓我死……讓我死……”

這聲音聽得花焰腦子裏弦嗡得響了一下,不會吧,這難道就是他們教人祭覆活出來的東西嗎?不是,這真的能覆活嗎?不是騙人的嗎?早該知道了呀,這麽邪門的儀式,怎麽可能覆活出什麽正常的東西……花焰腦中混亂地想著……忽然想起她剛才撿起的那顆紅色的珠子。

她想起來了。

那血影此時正朝著陸承殺再度撲去,被反覆割裂,就連陸承殺的臉頰上也有數道劃傷,他似渾然未覺。

花焰猛然捏碎了那顆珠子。

眼前忽然一陣搖晃,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轉瞬她便失去意識。

再醒來時,她又重新回到了那個石室,陸承殺也剛剛蘇醒。

周圍沒有成堆的屍骨,也沒有血影怪物,石像坍塌倒地,裏面只是一具尋常的屍骨,一切都很正常。

花焰長長吐息,松了口氣。

幸虧她想起來了。

他們天殘教邪門的東西太多了,一時都給忘了,早年他們藏寶物的時候為了防止有人竊取,都會在裏面設置一些障眼法,同之前遇到的迷霧“驚夢”差不多,只是更為高級,幻覺也更真實。

破陣的東西往往一開始就會出現,但通常歷經幻境後,根本不會記得。

如果剛才真的死在幻境裏,他們可能壓根都不會醒來。

不過劫後餘生的感覺真好,花焰對著陸承殺露出大大的笑臉,卻發現陸承殺慢慢轉過臉去,並不看她。

花焰:“……”

怎麽了嘛!他的毒還沒解嗎!

可惡!

花焰郁悶地爬起來,到石像中間看了看,發現裏面有本薄薄的小冊子,花焰隨手塞進懷裏,再把石像推開,往下看,下面居然有條通路!

“陸大俠,快來!這裏有條路!”

與來時的甬道相反,這條路是微微傾斜著向上的。

幾乎兩人剛一走進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了劇烈的搖晃聲,隨後是震耳欲聾的坍塌聲,花焰連忙拉著陸承殺快步朝外跑,差不多在他們拔足狂奔的同時,身後的地宮也在搖搖欲墜地倒塌。

甬道內漆黑一片,耳畔只有他們的呼吸聲,兩個人只能拼了命往前跑。

起初是花焰拉著陸承殺,之後便是陸承殺拉著花焰。

山搖地動,身後不斷有碎石落下,仿佛再晚一步就要被砸死在下面,兩人一路跑了不知多遠,終於在最前方看見了漆黑的天穹。

等他們總算走出了地下,停下腳步,回頭望去,整個甬道和地宮都被無數石塊堵得嚴嚴實實,再無法見天日。

花焰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頭頂著星空,才真正迎來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真好,她和陸大俠,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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