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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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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飛行,竟是摔倒在地上。

她不願意跟族長回去,要和扶桑道個別。

等族長走遠了,扶桑心翼翼地拂去白鵺身上的灰塵,把它捧到了自己的身上,視若珍寶般細細護著。

白鵺一直默不作聲,扶桑就逗她:“真是只肥鳥。”

半沒有聲響,等扶桑發現的時候,白鵺已是淚流滿面:“我想去人間。”

扶桑:“你已經自由了,現在就可以去。”

“可族長我明日就要上任審判使,往後再沒有機會來這裏了。”白鵺著,就拔了頭上的一朵冠花系在扶桑身上,“你是個好人,花很襯你。”

扶桑卻伸出樹枝攔住她:“我們……一同去人間可好?”

白鵺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

扶桑的樹枝驟然變粗,兩界之門瞬間大敞,光芒萬丈,扶桑帶著白鵺一同消失在妖界。

審判使私逃是重罪,他們不敢停,東躲西藏,最後停留在一個大城市裏,這裏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誰都不會註意路邊是不是多了一棵樹。

他們每日牽著手步行在路上,看著這個城市每日的變化,日出日落,鶯飛草長。

很快他們就融入了人類的社會中,白鵺總是落寞地趴在陽臺上看著隔壁的孩子去上學,一直看到他們的身影在視線中消失不見。

扶桑怎麽會不知道她的心意,於是想盡了辦法,先是偽造檔案,然後做了假的身份證,費盡心思才讓她得以成功進入那所學。

背起紅色書包的那一刻,白鵺激動得快要哭出來:“言深,我真的可以嗎?”

扶桑摸著她的頭:“你當然可以。”

白鵺的雙眼發亮:“那你會接我放學嗎?我看人類都是這樣的。”

扶桑寵溺地笑了:“會來的,我還會帶你去買你最喜歡的糖果。”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年,白鵺每日都會向扶桑悉數報告她的校園生活,學校裏教了什麽,同學怎麽樣,她成了大隊長,所有人都喜歡她。

她一頭栽進扶桑的懷抱裏,搖著腦袋:“人類真是太好了!”

“你開心就好。”

但從某開始,白鵺的臉上卻多了一絲憂慮,一開始她無論如何都不肯開口,直到被扶桑逼得沒轍,才道:“我們班上的轉學生,可能看出我是妖怪了。”

“是師嗎?會不會對付你?”畢竟人類中能夠看出妖怪本體的應該只有師。

“我不知道。”白鵺擔心不已,“只有去試一試她,才能知道她是不是惡人。”

白鵺是審判使,賦就是判斷善惡,只需看著對方的雙眼,就能知道對方心中是否存有惡念。

第二,白鵺興高采烈地回來,抱住扶桑:“我驗過了,她是個好人,那必定不會為難我的。”

到這裏,我面前的扶桑妖擡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滿是快要溢出的恨意:“她是真的相信你是好人。”

我無言以對,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鞋。

那是個雷雨交加的日子,扶桑孤零零地站在校門口,一直等到半夜,都沒有等到白鵺,他知道一定有事發生了,因為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白鵺的妖力。

他在人間找了七日,以為白鵺被抓回了妖界,又冒著重重危險推開了兩界之門。

這一次,他沒有了之前的好運氣,他被白鵺之族興師問罪,逼他交出白鵺之族尊貴無比的公主。

無論他如何辯解,白鵺族都不相信他的辭,公主下落不明,族長不顧審判的結果,強行對他施以火刑。

但那一瞬間,扶桑樹上的冠花忽然大放異彩,一朵一朵開遍了他的枝椏,族長哀嘆了一聲,放下了火把,將他關押了起來。

一晃數年,扶桑並不知道白鵺到底去了哪裏,直到某一日,監獄的門打開,白鵺族的族長拖著年邁的身軀走了進來,放了一顆雪白的珠子在扶桑的手裏:“這……是公主給你的托夢。”他著著,竟是老淚縱橫。

扶桑急道:“她在哪裏?”

“看完你就知道了。”

扶桑捏碎了那顆珠子,夢裏他看到白鵺又撲進了自己的懷裏,他想抱住她,可是卻什麽都沒抱住。

他看到白鵺是如何被研究所的人帶走的,也看到了白鵺被套上了驅魔的縛妖十字鏈,這樣她就無法使出妖力,她被鎖在玻璃房間裏被人日夜觀察;她的羽毛、冠花和鱗片都被剝下來進行分析;最可怕的則是生化實驗,她被綁在手術臺上,註入各種試劑,然後被記錄下身體的反應……

她很快變得形銷骨立,奄奄一息。

後來,戰爭爆發了,白鵺和實驗室裏的許多妖怪都被送去鑒定。當他們知道往後的命運就是與自己的妖怪同胞戰鬥時,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淒慘的悲鳴。

仿佛都能感受到她那種瀕臨崩潰的心情,她終於接受了鑒定,恢覆了妖力。可是白鵺與生俱來判斷善惡的能力,卻讓她根本無法對人類下手。

她只能殺戮惡人,可是誰都不是惡人,實驗室裏的人,壹七七,又或者是那些軍官,沒有人是惡人,沒有人是應該被殺的。

可是她又如何能對妖怪們下手呢?

她愛人類,即使到了這樣狼狽的境地,她還是愛著人類,但她也愛妖怪,生她養她的妖界才是她的故鄉。

白鵺是在一個滿月的夜裏結束自己生命的。

她將自己的元神擰碎,然後看著窗外的月亮,伸手、再伸手……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以自己的異稟凝成了六個雪白的托夢,送到了窗外。

扶桑不斷地捶打著地面,悲痛到無以覆加。

托夢是走得極慢的,當這些托夢到達妖界的時候,已經是五年後的事情了。也就是,白鵺已經死了五年,而這五年,他全然尋不到她的行蹤,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人間,淒慘地死去。

白鵺族長收到了第一顆,還交代他請把剩下的全部交給扶桑。

扶桑讀了一顆,而剩下的四顆,白鵺希望他可以交給一個名叫“壹七七”的人類。



“我本以為,她這是要對你覆仇,可她在托夢裏,再三叮囑我不要傷害你。”扶桑妖看著我道,“我弄不懂她的心思,所以只好找你來,托夢我已經摁掉了三顆,最後一顆,你自己讀吧。”

我接過那粒托夢,是一顆雪白渾圓的珠子,從上面可以反射出我已經淚流滿面狼狽不堪的模樣。

我捏碎了它,意識一沈,面前的景物再次變換。

依然是那所學,那時候已是秋日,積雨雲離地平線越來越遠,空蔚藍一片,有飛機帶起的長長的雲路,空氣中彌漫著秋特有的那種爽快的味道,操場上有初中部的學長在踢足球,但總是踢不進球門。

我看見白婷婷從教學樓走出來,左顧右盼了一下,攬了攬雙馬尾,向著我的方向走過來。她的樣子和秋日一樣溫暖,身上的白鳥猛地振翅,雙眸泛起水波一樣的光澤。

我忽然明白了,我又回到了白婷婷留紙條讓我去操場的那日。

陽光下,她真的好看到令人慌亂。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但是這一次我沒有再退開,我雙手握拳,只是看著她的本體花開爛漫、熠熠生輝。

她走到我面前:“吶,壹七七,你已經知道我是妖怪了嗎?”

我怔住。

“果然,我就知道你看得出,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她伸出手,雙眸笑得彎彎。

身邊頓時起了風,一定是操場的沙子迷了我的眼睛,所以我才哭得這麽慘。

我看見她化作了白鵺的本體,一下飛到了扶桑的身上,她輕啄了一下扶桑的樹幹,扶桑輕輕搖晃,伸出樹枝逗她。她和扶桑一起笑起來,笑聲穿過層層的霧霾到達我的耳邊。

我聽見她:“我只是想像一個人一樣過完一輩子,的時候讀書,然後工作,嫁給言深後,我們為油米醬醋吵架又和好,之後白頭偕老。”

她又:“但這可能只是奢望。”

最後,她牽起我的手:“我不是要覆仇,我曾經被拘束過百年,這些苦難對我來,並不是那麽難熬。會給你托夢,只是希望有一個人類可以記住我。壹七七,我不恨你,我只是想請你記住我。”

我哽著嗓子問:“記住?”

她笑了:“嗯,因為這個世界,我曾經來過。”

——嗯,我記住了。

曾經有一個妖怪,她向往成為人類,她是我的好朋友,她叫白婷婷,她有一顆比誰都正義的心。

對不起。

如果再回到初次見面的那個時候,我一定不會嚇跑了,我會泰然自若地自我介紹,就當作沒有看見你是妖怪,然後坐在你的身後,看你拿著筆,一字一句地抄寫黑板上的板書。

我會和迎面走來的那個笑嘻嘻的你,做朋友。

我們或許會上同一個初中、同一個高中,最後上同一個大學。

等我們長大了,還能一起談論工作和戀愛的事情,我想我還是會成為一個妖怪鑒定師,但絕對不會為你做鑒定,讓你安分地當一個普通人。

我和你,還有你最愛的言深,一定會經常出去吃飯,你是鳥,他是樹,那必定只有我能大快朵頤,你們只有為我買單的分。

然後,你一定比我早結婚,我定會羨慕得不行,每日纏著你給我介紹靠譜的男人。

最後我垂垂老矣,而你還是年輕模樣,你在我邊上笑我變得那樣老,還人類真是脆弱,我就對你擠眉弄眼你這個老妖怪。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我想要重新來過,我真的想要重新來過。



第三,我又回到了妖怪鑒定科。

辦公室門口,張處長問我:“還順利嗎?”

我點頭:“我沒有鑒定。”

他背著手走了,走到門口後,又回過頭:“你沒事就好了。”

我把手裏的花盆放下,那是扶桑從他樹間拔下的冠花。他,十年了,白鵺種下的冠花已經開了滿樹,而她卻再也不在了。他讓我滾得遠些,下次再見到我,一定會親手要了我的命。

冠花開得很美,是白色的,我瞇著眼看,仿佛就和白婷婷一樣,笑得眉眼彎彎。

我在花盆上用馬克筆寫了“白婷婷”三個字。

吶,我會記住你的,從此山高水長,日日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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