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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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倫米爾山區距離穆瓦爾城大約八天路程。離開穆瓦爾城七天後,泰蘭聽到了一個消息。橡木桶鎮的鎮長憂心忡忡地告訴他:德爾特兄弟會最近格外猖獗,已經開始劫掠附近的村落和較小的城鎮。甚至有一次,他們來到了距離橡木桶鎮不足十裏的地方。他們洗劫了一個住著二十多戶人家的村落,並且綁走了村子裏所有長相不錯的年輕男女。

橡木桶鎮的鎮長祝願泰蘭能夠早日清剿這些盜匪,並且提供了他們最近出沒的位置——據他所知,德爾特兄弟會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兩天前,達倫米爾山麓的暮色鎮。他們劫掠了一支可憐的商隊,並且在通往暮色鎮道路旁的楸樹上高高吊起了一具屍體。那具屍體渾身赤裸,從頭到腳布滿了淤青和不知道什麽造成的傷痕,似乎生前飽受折辱。

談及這位悲慘的受害者,那位長著褐色絡腮胡的鎮長搖搖頭,遺憾而同情地說:“我簡直不能想象,假如橡木桶的居民遭到和那位可憐的吟游詩人一樣的遭遇,那我……深淵在下!願陰影之主懲罰這些喪心病狂的家夥,將他們的靈魂扔進深淵火獄!”

聽到“吟游詩人”四個字,泰蘭的心猛然抽痛了一下,一陣莫名的恐懼湧上——根據他得到的消息,埃爾文離開沃林地區後,就是成為了一名吟游詩人。泰蘭佯裝平靜地詢問鎮長,那位受害者的特征。

鎮長皺起眉頭,回憶了片刻,篤定地告訴泰蘭:根據暮色鎮傳來的消息,那位吟游詩人身材不高,擁有一頭黑色的長發。

泰蘭放下心來,看來不是埃爾文。埃爾文曾經說過,他會離開沃林地區,不和萊恩斯特家族有任何牽扯。泰蘭曾經為這句話惱怒不已,但此時,他從未如此慶幸過埃爾文當時的決絕。

一陣風吹過,背後嗖嗖地涼。泰蘭這才發覺,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盡管只是虛驚一場,泰蘭還是加快了行軍速度。從橡木桶鎮鎮長眼中,他明顯看得出掩藏的埋怨。泰蘭深深自省,確實,這幾年他忙於研究和對付科洛索家族,對領地確實疏於管理。這些無辜的受害者的死亡,的確是他的過錯。

第二天下午,太陽剛剛落到達倫米爾山脈主峰上,泰蘭和他的軍隊來到了暮色鎮左近。

那棵高高的楸樹映入了泰蘭的眼簾,連同上面那具隨風飄蕩的屍體。

在夕陽的映照下,那具屍體顯得十分單薄,正如鎮長所說,這位受害者擁有一頭黑色的長發。吟游詩人被麻繩縛住雙手,高高吊在楸樹樹梢,僵硬的身體隨風震顫,黑色的長發淩亂地隨風飛舞,即使隔著不近的距離,他身上縱橫交錯的青黑傷痕仍然依稀可見。

看來確實不是埃爾文。泰蘭放下心來,在心裏默默為死者哀悼,同時深深後悔自己這幾年來的作為。

穩住自己的情緒,泰蘭吩咐兩名士兵前去將屍體解下來,就地安葬。士兵們很快將那位吟游詩人放到地上,尋找了一處土質松軟的地方開始挖掘墓穴。安葬屍體前,一位士兵忽然發出一聲驚呼。呼聲驚動了泰蘭的副官,他查看後,憂心忡忡地前來向泰蘭報告,希望泰蘭前去看上一眼。

這具屍體,是泰蘭所見過最淒慘的一具,曾經的吟游詩人雙目緊閉,幹枯的黑色長發混合著泥土,遮住了他大半邊臉。屍體十分消瘦,僵硬的肌肉上傷痕累累,只需一眼,泰蘭就能看到鞭痕、烙痕、刀傷、以及一些匕首雕刻出的“作品”。與此同時,屍體脖頸和手腕腳腕顏色很深,顯然,這是經由天長日久的囚禁,皮膚數度被鐐銬磨破又愈合所留下的痕跡。

副官小心翼翼地分開屍體的雙腿,指著屍體左腿內側的一個烙印,示意泰蘭查看。烙印映入泰蘭眼簾的那一刻,他的瞳孔收縮了。青黑色的瘀痕之下,依然可以看出那裏有一枚錢幣大小的銜尾蛇烙印——泰蘭的個人印記。

毫無來由地,心臟抽痛起來,痛得仿佛不屬於自己。胸腔一片空無,泰蘭直直盯著屍體一片狼藉的雙腿間,那枚小小的印記,身體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那條纖細的銜尾蛇仿佛化作猙獰的活物,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鋒利的獠牙,狠狠咬住泰蘭的心臟,將毒液註入其中……

泰蘭拖著麻木的雙腿走上前,蹲下,拂開屍體臉上的長發和泥土。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出現在他面前,盡管布滿傷痕和屍斑,但從僵硬萎縮的肌肉上,仍然可以看出這張臉曾經的精致清秀。掰開屍體緊閉的眼皮,泰蘭看到了最可怕的一幕——一只紫羅蘭色的眼珠。

手指顫抖起來,泰蘭清晰地聽到自己的牙齒相互碰撞的聲音。

“伯爵大人,您怎麽了?”

副官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天邊傳來,泰蘭松開手指,燙傷一般抽回手。

埃爾文,是埃爾文!為什麽是埃爾文!他不是說過,不會出現在沃林地區嗎?!

泰蘭猛然想起,他見過埃爾文,就在距離穆瓦爾城不遠的地方!一年前,他在穆瓦爾城外的一間酒館裏遇到了一名吟游詩人。那位詩人始終低著頭,半張臉藏在鬥篷的陰影中,黑色的長發垂落胸前。他的歌聲十分優美,只是帶著幾分嘶啞。那時候,自己派迪普先生問過他是否願意前往法瑞特莊園,為自己的妻子,諾薇拉吟唱一些新奇的詩篇。對方沈默了許久,拒絕了他。那時候,泰蘭只是覺得他有些熟悉,而現在……他可以斷定,那就是埃爾文。

靈魂仿佛被抽離,泰蘭雙腿發軟,單膝跪倒在地。

副官及時扶住了他,焦急地詢問。泰蘭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緩緩吐出,張開嘴,艱難地吐出那個熟悉的名字:“埃爾文。”

副官的手明顯顫抖了。緊接著,他倒抽一口冷氣,重新看向眼前這具屍體。之後,他扶住泰蘭,輕聲安慰:“伯爵大人,逝者已矣,節哀順變。”

逝者已矣?

不!

未必!

泰蘭猛然想到了什麽。他甩開副官,抱起埃爾文的屍體,跌跌撞撞沖向盛放戰鬥傀儡的馬車。

在副官的愕然與不解中,他松開被咬出血的下唇,沈著堅定地吩咐:“返回穆瓦爾城,現在,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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