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死亡與仇恨

關燈
距離希爾失去大祭司權位的那一天,已經過了一個月零七天。

一個多月前,借由希爾的疏忽,迪卡悄然聯系了一些高階祭司,說服他們:如今的大祭司醉心其他神術和法術的研究,甚至包括生命女神獨有的神術,同時,他還試圖向圖坦卑躬屈膝,侮辱陰影之主的權威。顯然,他的所作所為觸怒了偉大的陰影之主,希瑞涅斯早已不再受到陰影之主的寵愛。

現在,陰影之主已經降下神諭,要求自己忠誠的信徒清除那個僭越的背叛者。

大量的口舌加上偽造的神諭,盡管並不高明,但迪卡和他的盟友們依然打動了一些高階祭司。前任大祭司蒙受陰影之主感召前,繞過眾多蠢蠢欲動的高階祭司,指定最年輕的高階祭司希瑞涅斯為繼承人,這令大多數高階祭司十分不滿。而希爾繼任後,並不熱衷於掌控權力,反而希望神殿打破原有的桎梏,披上相對溫和的外衣,維持與圖坦應有的良好關系,吸引更多信徒。

輝煌的時代已經過去,在相對和平的年代,如果僅僅依賴於震懾,那麽死亡與詛咒的陰影只能固守一隅,註定萎縮雕零。

因為一個尋常的陰謀,達克瓦神殿的最高權威者,陰影之主的大祭司希瑞涅斯失去了他的權勢與自由。在一次重要的祭祀開始前,一名高階祭司指控希瑞涅斯早已被陰影之主厭棄,現在,他只是一名僭越的背叛者。按照神殿的鐵律,只有將背叛者的鮮血塗滿整個祭壇,才能洗刷他的罪孽。

那之後發生了什麽?希爾記不清楚。他只知道,迪卡陷害了他,使用一種前所未見的方法,短暫剝奪了他所有力量。

於是,他被那群祭司判定為背叛者,罪人,押入深埋在神殿地底,專門用來關押背叛者的監牢。沈重的禁魔鐐銬牢牢束縛住他的手腳,無盡的折磨摧殘著他的精神。

第一次餓昏過去後,希爾頭一次見識到了那種毒,專門用來對付他的毒。

盡管飽受折磨,但希爾始終沒有交出迪卡想要的東西。直到迪卡的耐心告罄,決定將他處決。

即將失去希望時,十分意外地,貝格爾來了。

貝格爾。希爾默默念誦著這個名字。幾天以來,他強忍著頭疼,回溯著自己的記憶。在二十八位高階祭司中,貝格爾毫無存在感,希爾依稀記得,他和前任大祭司交情寥寥,而即使拼命回想,希爾也記不起來自己究竟何時給過他恩惠。

希爾搖了搖頭。算了,那不重要。相比較從前,很重要的是眼下。

今天,是二月的第七日,迪卡打算在今天公開處死貝格爾。他將使用並不算鋒利的刀子,將貝格爾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連同他的鮮血,一起獻給陰影之主,以資懲戒。

從安德魯大帝時期開始,厄吉的祭司們漸漸收斂了血腥的活人獻祭傳統,轉而尋找其他替代品。他們失去了大多曾經輝煌的世俗權勢,退守一隅。長久以來,作為陰影之主在俗世的最高代言人,達克瓦神殿和圖坦達成默契:祭司們遵守圖坦通行的法律,不會侵擾平民,而圖坦承認陰影之主神殿的權威,絕不會幹涉神殿內部事務——比如處死一名叛逆的祭司。甚至有的時候,作為利益交換,圖坦會將對一些死囚的處置權移交給達克瓦神殿。

顯然,眼皮底下的囚犯公然逃走,這深深激怒了迪卡。所以,他選擇公開處決貝格爾,一來可以讓所有祭司看清背叛者的下場,二來,大約也想借此引出希爾。自從希爾逃走,已經過了七天,迪卡出動衛隊四處搜捕,但一無所獲。毒藥的效果沒那麽快消退,希爾走不遠。迪卡自認為了解希爾,這位年輕的大祭司向來恩怨分明,說不定會想要最後看一眼這位“救命恩人”。

陽光明媚。剛剛開春,天氣還很寒冷。

希爾隱藏在一棵松樹不算茂密的枝葉下,裹著寬大破舊的灰色長袍,兜帽的陰影遮住他塗了灰的臉。他用神術隱藏自己,讓自己的視力變得像雄鷹一般銳利,透過稀疏的枝葉,觀察著遠處的廣場。

防衛很松散,沒有什麽衛兵,除了幾個高階祭司外,廣場上大多是看熱鬧的民眾。

整個廣場看起來毫無防備,但希爾知道,這只是表象。在這些看似無害的圍觀者之間,必然隱藏著十名以上高階祭司,而在周圍方圓數裏的地方,必然潛伏著迪卡控制的衛隊。如果自己膽敢靠近,必然會被發現,然後……

希爾在心底冷哼,迪卡存的心思一目了然,誘捕自己,再用貝格爾的性命威脅,迫使自己交出他想要的一切。之後……斬草除根。

借助貝格爾偷偷給他灌下的藥水,希爾已經恢覆了大半力量。一如迪卡所料,他回來了,回來為貝格爾送行。但他絕不會靠近廣場,他只會在數裏之外的地方,借助神術隱藏自己,以及窺視廣場上發生的一切。

受漫長的囚禁所影響,希爾總覺得自己的記憶很混亂,很多事情需要慢慢回想,同時,對一些正在發生的事感到熟悉。

比如此刻。貝格爾尚未出現,但希爾的腦海裏已經閃過他死前鮮血淋漓的樣子。強烈的恨意湧上,腦袋一陣劇痛,希爾揉著額頭,壓下內心強烈的憎恨,靜靜等待。

很快,貝格爾出現了。僅僅過了七天,希爾已經幾乎認不出他來。貝格爾低垂著頭,佝僂著脊背,被四名守衛架上祭壇,綁縛在專門的刑架上。距離太過遙遠,希爾只能看到那位老人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痕,和凝結的血汙。

貝格爾,不管你的動機如何,我都將永遠銘記你。你救了我,而我無以為報。甚至,只能看著你死去。

時間漸漸流逝,人群開始騷動,而處刑仍未開始。希爾清楚地看到,不時有偽裝成圍觀者的祭司繞過祭壇,向迪卡耳語。

太陽隱沒在地平線上時,迪卡終於步上祭壇。他身穿希爾的大祭司裝束,手執漆黑的匕首,在黑暗開始的時刻,用背叛者的鮮血洗刷腳下的七層祭壇。

匕首刺入貝格爾身體那一刻,他驟然擡頭,眉毛眼睛抽搐成一團,張大嘴巴。雖然聽不到聲音,但貝格爾的尖叫依然在希爾耳邊回蕩,淒厲,絕望,飽含痛楚。

希爾握緊了拳頭。

他救不了他,他無能為力。

迪卡的匕首利落地削下一片肉,放入漆黑的盤中,鮮血汨汨而下,在漆黑的祭壇上匯聚。

一片,又一片,盤底很快盛滿,鮮血在貝格爾腳下漫延,構成一條又一條蜿蜒的溪流。

希爾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仿佛只是看著一場陌生的儀式。然而,指縫之間流出的鮮血暴露了真正的心緒。憎恨像千萬條蠕蟲,從心底鉆出,填滿他的胸腔,啃食著他的內臟,吸吮著他的骨髓;順著他的血管,鉆進他的肌肉,嚙咬著他的皮膚,將他整個人從內而外蛀空,只留下一具被憎恨充盈的皮囊。

與之相伴的,是絕望。深沈,厚重,一如周遭的黑暗和眼前的鮮血,將他填埋。

盤子很快盛滿,貝格爾仍未斷氣。迪卡熟練地剖開貝格爾的肚腹,掏出他的肚腸,扔給守在一旁的禿鷲;取出他的內臟,放入另一只托盤;最後,剜下他的心臟,向陰影之主呈上。

鮮血染紅了整個祭壇。

憎恨與絕望淹沒了希爾。

湛藍色的眼睛蒙上了黑霧。希爾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我救不了他。我欠他的命,永遠無法償還。

離開大祭司的權勢和力量,我什麽都不是。只能啃著發黴的毒面包,在黑暗中腐爛,祈求敵人的善心,或者被人“拯救”。

陰影之主拋棄了我,在我最需要的時候。

我恨這一切。我恨迪卡,恨他的走狗,恨所有默許這一切發生的旁觀者。

我想要把他們統統撕碎,讓他們的血染紅整個神殿,將他們的內臟掏出,統統餵給禿鷲。

不,在那之前,讓他們統統跪伏在我腳下,盡情享受恐懼和絕望。

我會奪回我的權勢,我的榮光。

腳步聲紛杳而至,守衛們發現了他。

薩貝爾的鮮血仍未凝固,希爾已經被綁上祭壇。

迪卡的匕首挑開他的領口,抵住他的前胸。冰冷的匕首刺痛了希爾的心臟,他冷漠地看著這個穿著自己衣服的高階祭司,露出冷笑。

冷笑漸漸變成狂笑,回蕩在寂靜的黑暗裏。

周圍扭曲起來,眼前的一切逐漸模糊,寂靜的地下神殿裏,希爾張開了眼睛。

曾經湛藍的眼睛一片青黑。希爾凝視著右掌中的獻祭之卵,露出一絲森冷的微笑。

我會奪回我的權勢,我的榮光。而這一次,我會牢牢攥住它,生殺在握,予取予奪。

“砰!砰!砰!”沈重的砸門聲打斷了希爾的思緒。

在那之前,先解決這些阻礙。

希爾站起身,步下七層祭壇,走向緊閉的大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