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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奇怪的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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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森林的深處,塔爾斯正在迷茫。他眉頭微皺,無意識的磨著自己的犬齒,他金褐色的眼睛盯著正前方那個身影,目光裏寫滿不解。

這個身影看起來像是個雄性人類。以龍的眼光來看,這個人類身材矮小而纖細,腰細得簡直一把就能捏斷。他穿著貼身的墨綠色亞麻襯衫,棕色長褲,腳下的軟皮靴用料精致,卻破舊不堪,像是很久沒有換過。蓬亂的褐色卷發披散在肩頭,裏面還夾雜著幾根糾纏的草莖和樹葉,令他顯得十分落魄。他腳步蹣跚,整個人搖搖晃晃,仿佛隨時會倒在地上。

人類不時發出古怪的喃喃自語,他的發音很模糊,像是夢中的囈語,又像是在痛苦中發出的壓抑呻吟。塔爾斯幾乎難以分辨,只依稀辨別出幾個重覆的詞,似乎是:“誰?”“我?”“泰蘭”“塔麗莎”……

人類在一棵枝幹虬結的針尾松前停下來,捂住額頭,飛快的喃喃自語,他的語聲十分淩亂,似乎蘊藏著極大的痛苦,隨後,他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狠狠用腦袋撞上了針尾松樹幹,一下,又一下。堅硬的樹幹猛然受到撞擊,整棵樹竟然晃動起來,針葉簌簌作響,紛紛掉落。

塔爾斯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簡直難以相信,人類的腦殼真有這麽硬?他暗暗拿維拉比較了一下,法師的額頭曾經撞上開著的門板,起了一個腫塊。這麽一對比,法師的額頭實在很脆弱。

塔爾斯跟蹤這個人類很久了。

半天前,他百無聊賴的在隨便森林裏閑逛,忽然,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這種味道似曾相識,但又十分古怪,一下就吸引住了塔爾斯。塔爾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味道簡直像是芬芳的晨露酒,令他十分舒適。

他順著氣味找了過去。

緊接著,他就聽到了歌聲。歌聲很美,調子悠長,聽起來既柔軟又憂傷,像是剛剛冷下來的甘蘭草茶。

“在那遙遠的天邊,在那起伏的群山中,藏著無人知曉的寶藏,和飛翔的巨龍。它們的翅膀比雲朵更高,它們的牙齒比刀劍還要快。啊!遠方的群山,我向往的地方,那裏……”

塔爾斯聽過這首歌。很久以前,為了安撫他的情緒,維拉曾經唱過。而更久以前,他還算得年幼的時候,也在族中長者口中聽到過。長者的聲音和藹慈祥,維拉的聲音難掩向往。而這個歌者,卻似乎充滿著憂傷,以及深重的迷惘。

塔爾斯慢慢走近,在一棵高大的楸樹下,他看到了這位歌者,也就是眼前的這個人類。那時候,這個人類看起來十分迷惘。他站在一條狹窄的小徑上,披散的褐色的卷發下,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迷茫的望著前方。

細碎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落在他陳舊而樸素的衣服上。他伸著右手,一會兒皺起眉頭看看自己的手掌,一會兒又迷茫的望向前方。他的動作很緩慢,手指似乎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斷斷續續的歌聲和淩亂的自言自語交織著從他口中發出。令他顯得十分詭異。

一個發了瘋的吟游詩人。塔爾斯下了結論。

越靠近詩人,那股味道就越發濃烈清晰,也越來越吸引塔爾斯。是魔法的氣味,還摻雜著一些別的什麽東西。塔爾斯可以斷定,氣味是從那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瘋子詩人身上發出的。他有些驚訝,眼前如此纖細的身軀為何會散發出如此濃烈的魔法氣息?即使在維拉施法的時候,塔爾斯也未曾感受到如此強大的魔力,這家夥究竟是什麽人?

塔爾斯靠近詩人,暗暗盤算著該如何套話。他打算先友好的打個招呼,再隨機應變。不料,他才剛剛上前一步,那個人類就突然狠狠的捶打自己的腦袋,然後順著小路向前走去。

塔爾斯跟上了他。

一路上,詩人的表現越來越奇怪。他的自言自語越來越多,不時捂著自己的額頭,偶爾的,還會停下來,瘋了一樣搖著腦袋,捶打自己的腦殼。塔爾斯十分懷疑,即使他的腦袋本來沒壞,現在也肯定被他砸出了毛病。

塔爾斯不斷試圖和他搭話,但無論塔爾斯跟他說什麽,都不曾得到過回應。他身上散發出的魔法氣息越來越濃,整個人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聽不到。

等到詩人停下來,瘋狂的撞樹時,塔爾斯已經來到了隨便森林的深處。這裏他從未來過,自由的時候從未降落,失去自由後,又被維拉勒令不得走遠。如果不是這次被“綁架”,他恐怕還沒有機會來到這裏。

尖銳的嘶吼震蕩著周圍的空氣,詩人顯然十分痛苦。塔爾斯忍不住上前,試圖阻止他這種幾近自殺的瘋狂行為,畢竟,這家夥唱歌很好聽,而身上似乎還藏著什麽秘密。

詩人狠狠的甩開了他。塔爾斯驚訝的發現:自己的力氣,竟然還比不過這個瘋子!

這家夥真的是人類?正在納悶時,詩人一頭撞斷了那棵不算太粗壯的針尾松!

“餵!”塔爾斯忍不住出聲。

詩人的動作忽然停頓了,他轉過頭來,蓬亂的褐發下,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直直對上塔爾斯。那雙眼睛猶如紫色的深潭,裏面藏滿了難以掩飾的痛苦的掙紮。詩人艱難的動了動嘴唇,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快……啊……”

“你說什麽?大聲點!”塔爾斯把耳朵湊近。

“快!跑!啊!”尖銳的嘶吼刺痛了塔爾斯的耳膜,他猛然捂住耳朵,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詩人。

空氣動蕩起來,深紫色的光芒從詩人體內鉆出,澎湃的魔力充盈著他看起來並不健壯的身軀。

危險的氣息撲面而來,塔爾斯拔腿就跑。

魔法爆炸幾乎掃平了這一小片森林。六十尺內的樹木掙紮著發出“咯吱”聲,相繼倒下。魔力的沖擊推著塔爾斯,把他壓倒在地,從他背後狠狠掃過。塔爾斯狼狽地趴在地上,默默哀悼著自己的衣服和那個好聞的詩人。這種規模的魔力沖擊,恐怕那家夥已經變成了碎片。

塔爾斯現在看起來很不好。爆炸席卷的石子和樹枝掃平了他背後的衣服,讓他柔軟的月白絲質襯衣變成了一塊掛在身上的破抹布。背後的血痕隱隱作痛,塔爾斯爬起來,一邊從牙縫裏抽著冷氣,一邊查看剛剛發生爆炸的地方。

倒成一圈的樹木之間,一個身影爬了出來。

那個詩人幾乎衣不蔽體,但看起來仍舊完好無損。他紫色的眼睛宛若寒冰,身上由內而外散發著好聞的氣味——那是高度凝聚的魔力,所特有的芬芳。塔爾斯站在遠處,品嘗著這沁龍肺腑的味道,狐疑地觀察著詩人。他現在可以確定,這家夥一定不是人類!

究竟是什麽呢?他之前讓自己離開,一定是知道自己不太對勁。塔爾斯好奇的往詩人身邊走去,試圖弄清楚他身上的秘密。

“他在那!”隨著高亢的呼喊聲,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傳來,聽起來十分淩亂,似乎人數眾多。

塔爾斯停下了腳步,警惕的環顧周圍。

爆炸範圍的邊緣,靠近詩人的方向,數十名有著淺綠皮膚和綠色頭發的奇怪人形生物相繼從歪歪斜斜的樹叢中鉆出來。他們有的手執尖端銳利的長木棍,有的則拿著弓箭或者類似法杖的東西,而他們的目光,無一例外的落在正中那個詩人身上。

一位墨綠色頭發編成無數辮子,穿著深綠色長袍的人形生物越眾而出,他用手裏彎曲的木杖指著詩人,沈穩的說:“竟然能夠逃走,還引起爆炸。看來我的判斷很正確,這家夥果然十分危險。抓住他!”他的目光一轉,落在塔爾斯身上,“原來還有同黨?一起抓回去!”

綠色的人形生物紛紛把武器對準詩人和塔爾斯,沖了過來。

天哪!塔爾斯看看對方的數量,無奈地揉揉額頭,放棄了古怪的詩人,打算離開這堆綠色的麻煩。

就在這時,詩人轉過頭來,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對上了塔爾斯的視線。那雙眼睛迷茫而無助,似乎包含著無盡的痛苦與渴求。

塔爾斯楞住了,一雙包含著同樣情緒的眼睛浮現在他腦海裏,他想不起那雙眼睛的主人,但仍然沒有忘記這種眼神。那是……誰呢?

“快跑啊”三個字仍然縈繞在塔爾斯耳邊。塔爾斯短暫沈默片刻。隨後,他迎著綠色生物們的武器沖上去,一把拉住詩人,轉身就跑。

在他們身後,聲聲吶喊如影隨形,綠色生物們拿著武器,緊緊追逐。幾支木箭落在塔爾斯腳邊,似乎是嚴厲的警告。

塔爾斯從鼻孔裏哼了一聲,繼續奔跑。他可不相信還有什麽生物追得上一條龍——即使他現在是人類的形態。如果不是森林裏阻礙太多,他早就把那群綠皮甩到不知哪裏去了。而令他意外的是,那個詩人的奔跑速度幾乎和他一樣快——果然不是人類,塔爾斯暗暗想道。

綠色生物們的喊聲越來越遠,漸漸幾乎聽不到了。塔爾斯放下心來,暫時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衣不蔽體的詩人,有無數問題想問。但他隨後尷尬的轉過頭,避免看到對方過分裸露的淡褐色皮膚。

塔爾斯放開詩人,若無其事的問:“餵,會唱歌的家夥,你叫什麽?他們為什麽要抓你?”

會唱歌的家夥動了動嘴唇,看起來十分迷茫。他的聲音十分微弱,塔爾斯努力傾聽,才辨別出兩個字:“安德……”隨後,毫無征兆的,詩人倒了下去。

綠色生物的呼喊越來越近,塔爾斯焦急的呼喚詩人,使勁掐著他的脖子和胳膊,但卻始終沒能得到回應。

塔爾斯暗罵一句,把詩人抗在肩頭,繼續向前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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