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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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沈,路邊的老梧桐樹身子佝僂著,枝幹上是大塊大塊的斑點,約兩米有一處分叉,兩個粗壯的枝條分的很開,葉子稀疏,再往上有鳥在那築了巢,每到晚上,細碎的啁啾聲和樹葉摩挲聲掃在人心尖,帶著夏天的餘溫,躁動不安。

這地方種著不少梧桐樹,大概有些年頭了,各個枝幹都有一人合抱那麽粗。除了這條路,前面十字路口左拐,還有一排大樟樹,每到秋天,上邊紫色的果子掉下來,踩上去會有細碎的炸裂聲。

慕見輕在這裏生活了十年,就在最老的那顆梧桐樹旁的居民樓,樓也很破舊,一面墻上爬滿了爬山虎,裏面住的大多是老人,子女都出去工作了。這塊地方還沒拆遷,於是都還住在這,等待著一夜暴富的那天。

可惜過了十年,都沒有消息。

天氣微涼,時值九月,周圍似乎有寒氣。

她沿著梧桐樹往前走,高跟鞋踩地,一路“噠噠”過去。經過一處,一個老人坐在藤椅上,跟她打招呼。

“小姑娘又出去啊?”說的話看著像是在關心,實際上聽起來卻帶著那麽一點嘲諷。

這個姑娘隔幾天晚上,大概九、十點鐘的時候就穿的“光鮮亮麗”,細吊帶牛仔短褲,露出來的右胳膊上還有老大一片紋身,從手腕到肩上,亂七八糟不知道紋的是什麽。她沿著這條路往左拐,很快沒了身影,他們不知道她要去哪。

但他們都知道那邊是什麽。

有錢人才能玩的地方,聽說進門就得消費一千多,他們沒錢,——就算有錢也不會這麽花。

那條路原本也是跟他們一樣的居民樓,後來都拆了,建了一個什麽酒吧,還有大商場和高樓,每天晚上燈火通明,熱熱鬧鬧,只是隔著十來米的距離,那邊跳的廣場舞都比他們洋氣。

他還聽說酒吧裏面都是些富家子弟在玩,脫衣服的,唱歌的,跳舞的,都有。有時候還會有幾個喝多了的漂亮姑娘走錯了路,走到他們這邊來,他們就在自家陽臺上往下看,看著她們扶著老梧桐樹吐得天昏地暗。

於是,他們這群老家夥就議論起來。

這姑娘住在這麽個破地方,卻整天穿成這樣往那跑,是為了什麽?

還能為了什麽,現在年輕人都喜歡錢。

他們幾個老家夥都約好了,千萬不能給這姑娘說媒,也不能讓自家兒子瞧見了,萬一被這狐貍精迷住,那他們家就完了。

而被叫住的姑娘只是略放緩了腳步,嘴角一彎,答道:“嗯,工作。”

老人“了然”一笑,揮著扇子趕蚊子,擡頭繼續看月亮,想著明天在牌桌上該怎麽和人說。

“噠噠噠”繼續著,她習慣挺直背,慕容大人曾說過,女人穿著高跟鞋,就不要給這東西丟臉。慕見輕謹遵媽媽的囑咐,一米六七的個子,走出了一米八七的氣場。

只是今天有些不尋常。

往日走的這條路,似乎格外漫長了些。

十字路口久久不見蹤跡,慕見輕放慢了腳步,看看四周。

高大的梧桐樹不見了,不知何時她的兩邊豎起了墻,看著大概只有兩人高,紅磚搭起,磚與磚之前的水泥往外跑,像是沒幹似的滑下來,應該是因為裏面沙子太多,最後一斷,落在墻邊一個小小的水泥點。

慕見輕繼續往前走,慢慢的,紅磚逐漸被濃霧淹沒,覆上青苔,空氣也變得濕潤起來。

還沒到頭,她想著。

她不喜歡回頭,看著周圍的變化,面上也沒什麽表情。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終於出現一堵墻,沒了出路。

說像“墻”,其實更像是一塊大石頭堵住了出口,上面布滿青苔,還有一只螞蟻在爬,它從最底下往上爬,最後消失在濃霧中。

原來的紅磚也不見了,慕見輕沒有向後看過,不知道自己背後如何。

正安靜著,她的手機忽然響了。

重金屬搖滾,聲音一出,周圍似乎都安靜許多。

像是正開著會,忽然有人在看搞笑視頻卻沒關聲音,突然爆發出來的笑聲讓所有人都傻了。

她按了接通。

“喵——”綿長的一聲貓叫。

慕見輕看著眼前的大石頭,說,“馬上到家,你再等等。”

又是一聲“喵”,很短促,像是隨便應了聲,然後就掛了。

她嘆口氣,收了手機,擡眼看著面前出現的石頭,伸手覆上。

冰冰涼涼的,似乎和別的石頭沒什麽兩樣,她也不嫌臟,撥了一片青苔下來,露出一塊地方,竟然異常幹凈,再次伸手覆上。

過了會,才發覺裏面有溫度。

它在燃燒?

不對,裏面有聲音。

一、二、三……

慕見輕在心裏默數著。

一共九下,一分鐘。

心跳只有九下,是什麽東西?

不對,這裏怎麽會有活物?

她退後一步,警惕起來,右手摸向大腿外側抽出一柄匕首。

匕首很小,適合女人用,尖端彎曲著,手柄上綁著一圈一圈的黑色繩子避免滑脫。

雙眼緊盯著這塊“石頭”,除了一種近乎透明的水光什麽都沒有,她抿著唇,最後握著匕首刺了上去,“石頭”很快就被劃出了一道口子。

它就像是被戳破的水球一樣,一下子癟了下去,流出來的水混雜著青草的氣息,但水很清,唯一的汙濁只是原本覆在上邊的青苔和泥土。

慕見輕這才意識到,自己走過了。

這幾天她一直找的那個鬼魂,應該在紅磚墻那裏,而這裏,是別人的地盤。

當鬼魂找上人的時候會出現幻境,大多是在鬼魂生前死去的地方,因為那裏它們最熟悉,所以選擇在這種環境下報覆殺人。今晚可能是碰上了什麽事,兩個空間重疊,再加上她只顧往前走,那只鬼魂沒能跟上,就這麽錯過了。

也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她想上前看看,忽然肩上一沈,瞬間所有的思考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肩上。

一片黏膩,不像水,更像是某種液體,還散發著腐爛的味道,令人惡心。

她握著匕首的手放在前面,全身肌肉緊繃,腦子裏快速思索著身後這個鬼到底哪個,是“石頭”裏的?它手上有水也很正常,還是她最近找的那個?它也是淹死的。

如果是後者就好辦,簡簡單單,輕松一捅就了事。如果是“石頭”裏的那個,那就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各種想法一閃而過,還沒等她想明白,身後的東西就開口了。

它的聲音很嘶啞,像破舊風箱似的,喉嚨裏發出“喝喝”的呼吸聲,緩慢吐出三個字。

“你…好……啊。”它努力想發出“好”這個三聲調,最後氣息亂了,成了一個簡單的呼氣聲。

慕見輕一瞬間確定是它,握著匕首的手一緊,快速轉身,一手抓著它的肩膀,另一手上的匕首早從下巴處捅穿了它的腦袋。

這只鬼魂渾身都是水,泛著腐臭味,頭發也是濕的,幾縷幾縷連成片耷拉在頭上,已經看不清容貌,臉上的皮肉已經全被腐蝕了。它渾身都是青灰色,剛剛抓她肩膀的那只手沒剩下多少皮肉,細長的骨頭此時微微顫抖著。

“你好。”她說著,一把抽出匕首。

殘破的屍體倒下,紅磚漸漸消散,周圍也變回了原來的梧桐樹,而她正站在十字路口。

慕見輕回頭看了看,沒看見另一個東西在哪,眉頭緊蹙。

鬼魂死了,它的幻境也就消失,僅靠她一個人沒辦法再找到那條路,更別談回到那個不知名的空間。

能碰上她的,一般沒什麽好事,萬一今天真讓她放出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到時候怎麽和那群老家夥們交代?

時間不早,她胳膊上還帶著剛剛被摸那一下留的臟東西,好在那邊有大商場,總歸有洗手間。

慕見輕一路走過去,順便看了看這東西有沒有腐蝕性,觀察了會發現好像只是些腐臭的淤泥,放心不少。

這個點商場也快要關門,她找了個洗手間便進去,打開水龍頭沖著胳膊,沖了半天也不見幹凈,最後按了點洗手液,終於弄好。出來的時候恰好看見有個男人在鎖門,慕見輕快步走過去,那人看了她一眼,忽然笑笑,放她出去了。

她沒說什麽,出了商場,直接右拐,直到看見一家燒烤店才停下腳步。

老板娘正忙著,看見她,朝她笑笑,語氣熟稔,“姑娘又來買烤魚啊?”

慕見輕點點頭,手機掃碼付款,“兩條烤魚,一份烤粉加小蔥,打包,謝謝。”

來過太多次,價格已經熟記於心,她在這裏長大,看著這家店的老板老板娘從創業的小情侶變成夫妻,如今已有了一個兒子,正在上小學。小家夥很用功,平時就坐在小木板凳上,趴在塑料板凳上寫作業,乖巧模樣。

老板娘眉眼溫柔,近幾年長胖了不少,一張鵝蛋臉,烏黑的頭發總是挽起,系著黃白格子圍裙,上面印著金龍魚三個字。老板也在燒烤爐邊忙活著,店子裏已經坐滿了,店前的空地上的桌子也滿了,多餘的凳子都沒有。

慕見輕站在一邊,恰好對著抽油煙的風扇,老板娘一手撒著孜然,一邊提醒她,“去那邊坐著吧,這裏油煙重。”說著又喊自己兒子,“航航把凳子給姐姐坐!”

小孩子聽話,媽媽說什麽照做,小臉有些紅,應該是被外邊的天氣熱的。

店內有空調,因為人多太擠,他也沒辦在裏面寫作業。

“不用了,我馬上就得回去,”慕見輕說著,站到一邊,避免吹“油煙”風。

小孩子看了看媽媽,最後還是坐下寫作業。

慕見輕不是話多的人,即使她斷斷續續光顧這家店七八年,依舊和老板娘保持著友好的卻又有些疏離的關系,她不多問,老板娘從前試了幾次沒能搭上話後也就放棄了。

過了會,手機又響了起來,只是一聲,就沒了聲響。

慕見輕知道,這是在催她。

恰好點的東西也已打包好,她提著袋子,又去隔壁小商店買了兩瓶冰的百事可樂,才往回走。

這片地方,恰好和她所住的居民樓呼應,兩片暗淡,中間夾著一處繁華與熱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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