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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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靈魂飄飄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上,耳邊已聽不到車馬的聲音,閉著眼,感覺整個世界像是停頓了一般。

我深呼吸了兩下以確認自己還沒有死——沒有因心痛而死掉,然後才敢慢慢地張開眼睛。我們已回到帝熙宮的房間裏,此時天色已大亮,外面的光線透過窗欞,窗紗被染成了白色。

尊上閉目盤腿坐於榻上,我伏在他旁邊。他一動不動如同一尊佛像,我看了他好久,他仍然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似乎仍沈醉在那個夢中不願醒來。

“尊上,我可以進來嗎?”是吉瑞的聲音,他在門外小聲地問道。

我側著頭瞧著尊上,他一聲不響,像是沒打算回答。隔了許久,吉瑞又提高聲音問了一句。

“進來吧,我餓了。”我只好代他回答了。

過了好一陣子,吉瑞才推門進來,估計他在外面也猶豫了一下。

進來之後,他走到我們跟前,對著尊上行了禮,輕聲地說道:“尊上,您已經兩天沒出去了,需要弟子為您更衣、上膳嗎?”

兩天?!難怪我的肚子鼓聲如雷呢!

吉瑞躬著身子等候尊上的回答。

這時,尊上才稍稍睜開雙眼,我瞧見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他向吉瑞點了點頭:“好,更衣、上膳吧。”

吉瑞領命出去張羅。

尊上的日常生活又恢覆如常了。第二日天剛亮,他已在日光殿接見殷王爺議事了。

公事商議完畢,王爺看似心情輕松地舉起茶杯正要喝茶,尊上問道:“王爺前些日子是不是見過‘鳳求凰’酒館的卓姑娘?或者跟她說過什麽?”

王爺舉杯的手滯了滯,然後搖頭答道:“沒,沒有。尊上說的是容家酒館的那位卓姑娘吧?”

“正是。”

王爺想了想,又說道:“自從容冉走了以後,我就沒見過她了。”

“王爺派人找過她?”尊上再追問一句。

“沒——有!怎麽問這個了?哦——我記起了,那位姑娘跟尊上有些淵源,我可是最近才知道的。尊上為何突然問起這個?”王爺一臉疑惑地望著尊上。

“那位姑娘最近出嫁了,王爺不知道?”

“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呢?那是好事呀!”王爺搖著頭說。

“不是王爺安排的嗎?”

“怎麽會是我安排的呢?我根本不知道這事!法王這是什麽意思?”王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按王爺一貫的作風,凡是對法教不利的人和事都要想辦法鏟除,不是嗎?”法王冷笑著說道。

“法王,您這是懷疑我對那位姑娘做了什麽事?人家成親可是喜事,我對她做過什麽了?難道人家成親法王就不樂意了?”王爺來一招反客為主。

“如果她是心甘情願的,我無話可說。如果是被迫的,我就不能不管!”

“那位姑娘跟您說她是被迫的?是我逼迫她的?”王爺馬上拋出了兩個問題。

“沒有!”尊上生硬地說道。

“這就是了!她自己都沒說什麽,法王可不能往我身上潑臟水呀!法王不是有看透人心的本事嗎?本王很樂意,敞開心扉讓您看。您看看,我這顆心是不是一心為國為民,並無半分的私心。”王爺用手指指著自己的胸口說。

“我當然知道王爺的心裏面只裝著國事,正因為只有國事,才會不念人情。我只想知道王爺有沒有對她說過什麽。”尊上臉上仍有慍色。

“沒有!我根本沒見過她。”王爺堅持著說。

“王爺有需要自己見她嗎?派個親信過去就得了,就像王爺對待臨枝那位周姑娘一樣。”尊上逼視著他。

“法王,這兩件事要分開說,我再說一遍,我沒派什麽親信去找過卓姑娘。至於臨枝那個酒館女,我知道此事瞞不過法王,我承認,她是我派人殺的。她罪不可恕,居然主動靠近妖孽,甘心被妖魔利用,幫妖魔對付我們。她這樣的行為……”

“夠了!”尊上沈聲打斷他的話,“她想要的無非是一個郎君!對於一個尋常女子來說,這是件正常不過的事。我誤中魔法才引起她不切實際的幻想,是我對不起她在先,但我已經竭力疏遠她了,王爺就不可以容忍一下她,給她一點時間去自愈?非得要走這一步?”

“對,非得走這一步!我本想饒她性命,可她太不知好歹。尊上拒絕了她,她就跑到林子裏去尋那只妖魔幫忙,她憑什麽讓妖魔幫忙?不就是因為知道尊上對她心懷內疚,對她處處忍讓,她就是利用這一點,想要繼續纏住尊上,她也是利用這一點,去博取妖孽信任,這不等同於協助妖魔瓦解我們的力量嗎?這樣的人不可以留。”王爺說得振振有詞。

“怎麽說都是條人命啊!能這樣草率地對待嗎?我對她已有戒備之心,並且處處防範,王爺就認定我還會上她的當?縱使有錯,但錯先在我,她因此喪命,豈不是冤屈?我覺得,要受懲罰的應該是我。”尊上的神情哀傷。

“法王差矣。法王是法教的領袖,是廣大信眾心中的神,是他們靈魂的依靠,那位周姑娘怎能相比?她要摧毀我們心中的神,就是與天下人為敵,我這樣做只是維護法王地位的尊崇,這是天下人共同的願望。”王爺坐直腰板,大義凜然。

“維護地位的尊崇,就應該舍棄慈悲之心?就該任意奪取別人的性命?王爺這是什麽道理?”

“法王有慈悲之心,天下人才能歸心。我,作為一個衛道者,就必須為教派清除障礙,即使要我施行為人所不齒的行為,我也會做,我就不怕擔什麽惡名,因為這是我的使命。”王爺向尊上一拱手說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王爺這樣的做事手法,我不認同。我不希望見到通往帝熙宮的階梯上血跡斑斑,不希望見到胥虞山腳下滿布違逆者的屍首。如果,要王爺這樣維護我法王的地位,我這個法王還有何用?”

“非也。本王維護法王的地位是本著一個信仰者對神的敬畏,法王能高高在上地布施廣德,就是對我的慈悲。我相信,信眾也和我一樣有著相同的期望。所以,我認為慈悲不可以一視同仁,法王對敵人,對離心者的慈悲就是對信者的不慈悲。”

“慈悲,大慈與眾生樂,大悲拔眾生苦。王爺,你要知道,對誰該慈悲,對誰不該慈悲,不是由王爺說了算的,也不應由我決定。法教崇尚眾生平等,我們的職責是助世人渡苦海,脫離苦難,不是判決誰該不該死。”尊上神情嚴肅地說道。

“受教了,多謝法王賜教。本王也想勸諫法王一句,正如法王剛才所說,帝熙宮的職責是為世人與樂拔苦。法王生為神,是帝熙宮的靈魂。世人皆苦,都在等著法王的引領,若法王自苦,他們何以為依靠?法王就不要自投苦海了,否則,如何渡世人?”王爺放軟了聲調,沒有剛才那樣的態度強硬,不過,他這句話的意思就很明顯了。

“既然不能渡世人,我還有何德何能坐於此位呢?”尊上慨嘆。

“法王之職乃是天賦,受帝君之命,所以,法王不該說這樣的話,這種想法有負於帝君。”王爺馬上提醒他。

尊上無言苦笑。

“公事已談完,本王也要告辭了。再次懇請法王以天下人為重,不要受困於自己的執念之中。”說完,向著尊上拱手作了個禮就自行走出門外。

聽到這裏,我的腦袋突然變大了許多,兩人對話的消息量和知識量都超越了我吸收的能力。光是他們的慈悲論已足夠讓我慢慢消化的了。法王說得對,對人當懷有一顆慈悲之心,但是,王爺說得好像也沒錯,對所有人慈悲就是對恒信者的不慈悲了。換句話說,對所有人都愛,就是博愛,對深愛你的人來說就是傷害了。這就是人與神的區別,我雖不是人,可我有一顆人的心。

一時感慨,扯遠了。他們的談話當中,我最關註的當然就是一些事情的真相,想不到紫衣的死真的跟王爺有關。我估計,王爺直接承認無非是知道此事瞞不過法王,並且,在他的意識當中,他做這件事是絕對正確的,是在替天行道,即使法王對他的處理手法有意見,也不能把他怎麽樣,所以他對法王直認不諱。

不過我對伊娜遠嫁的事卻有保留,難道真的如王爺所說,他沒有從中做過任何小動作?難道是事情沒到最危急的時候,因此王爺暫時無需出手?然後又天降了一個夫婿把他心中的刺拔走了。真那麽巧?想不明白。看王爺剛才還貌似大無畏地叫法王探入他的內心去尋求真相,以求與此事撇清關系,我的心中雖然仍有懷疑,但也只是我的猜測罷了,沒什麽證據。或許是因為王爺給我的印象如此,所以才有意無意地把這事牽扯到他身上。見到剛才王爺信誓旦旦的情形,又想到之前伊娜對此事的態度,我好像也開始有些相信這事與王爺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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