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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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觀殿內光線昏暗,只有近門窗處斜斜投進的一片光影。我站在門邊光亮之處回看殿內,法王靜靜地坐於晦暗之間,而他的神情比周圍的環境更顯陰郁。

似乎聽到爐子裏傳來木片燃燒發出的“劈啪”聲,門外寒風吹過搖動枝葉的聲音,還有人們在外殿誦經隱隱約約的聲音。

法王只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羅漢床上,望著門外出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又有人探頭進來,接著,得瑞躬著身快步上前催請:“尊上,弟子們正在靈修殿等候尊上。”說完,垂著頭微微擡眼觀察著尊上的舉動。

“得瑞,你去跟他們說,我不過去了,你讓他們自修吧。”尊上木著臉,整衣欲起。

得瑞忙走前兩步說道:“尊上,今日是要給他們……”見尊上斜著眼冷冷地看他,於是又把話打住了。

得瑞仍站在原處,尊上顯得不耐煩地催促道:“還不快去?”

得瑞躊躇了片刻,又開口說道:“尊上對弟子是否有什麽誤會?”

”誤會?我想不是什麽誤會了吧?”尊上轉身面向著得瑞,冷笑著說道。

“弟子確實不知。如果弟子有做得不妥當之處,請尊上教誨。”得瑞略顯緊張。

“清修之人去巴結權貴,有何目的?若為仕途,何需投身法教?不如還俗,去求功名利祿算了。”尊上說道。

得瑞聽聞,趕緊跪倒在地,伏地說道:“尊上誤會弟子了。如果尊上說的是弟子見殷王爺的事,尊上確實誤會了,請尊上容我給您解釋。”

尊上一撩衣袍,覆又坐到羅漢床上,垂眼看著得瑞,”你說。”

“弟子因見總管未能完整地把詳情告知王爺,所以便將自己知道的如實告訴了王爺。尊上,我只是希望能協助尊上除妖,並未想其他。功名利祿對於我只是浮雲,絕沒想過貪圖富貴之事。弟子一心一意跟隨尊上,我這一生也只願追隨尊上左右,請尊上明白我的心意啊!”得瑞說道。

“如果真是這樣,你不是應該先跟總管說嗎?為何要直接稟告王爺?”

“當時總管已出發去了臨枝,既是王爺問及,弟子只能如實稟告;再則,不怕實話告訴尊上,弟子見總管故意隱瞞,擔心他這樣做會不利於尊上,所以才越過總管直接稟告王爺。總之,弟子敢對帝君起誓,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尊上,為了法教,弟子對尊上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得瑞舉手發誓。

我側著頭聽著他們的對話,勉強聽出個大概。估計是得瑞趁康瑞去了臨枝,就直接找殷王爺稟告了尊上和伊娜的事。老實說,以得瑞的級別,他不主動找殷王爺,殷王爺又怎會無緣無故地找他套料呢?對得瑞來說,或者在表面上,他的這個行為當然就是為了尊上。而實際上,他這樣做是一種什麽心態,又有什麽目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這時我突然明白過來,為何尊上剛才連續幾次追問伊娜是不是有人脅迫她,原來他對此有所懷疑。不過,看伊娜的反應,又不像是被人逼迫的,反倒像是權衡利弊之後作出的決定,雖不情願,但也算是自己做的選擇。不過,有這樣的前因,尊上有懷疑也是很正常的。

“好,除妖之事,我就算你對王爺說的是實情,不是有心攀附,不是為了升遷,可康瑞那件事呢?你敢說不是你所為?”尊上直視他問道。

“總管遺失珍貴典籍的事,他自己也是承認的,弟子不過是其中一個發現此事的人罷了,尊上若因此怪罪,弟子深感委屈。”得瑞此時雙目蘊淚,伏於地上。

“遺失如此珍貴的典籍,重則要受杖責幽禁,你不會不知道吧?而你卻在案情未明的情況下,就一口咬定是總管的失職,還能迅速地羅列證據,你也做得太明顯了。若不是此案疑點重重,康瑞難免要受重罰。若讓我查出證據證明此事與你有關,別怪我不念及多年的情誼。”尊上壓低嗓音一字一句地對他說道。

“請尊上相信弟子,弟子確實是一片赤誠啊!”得瑞哀求道。

“好自為之吧。”尊上說完,站起身拂袖而去。

得瑞跪著轉過身,絕望地向著門口的方向望去,這時,尊上的背影已消失於門外。

得瑞頹然地跪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語:“你怎麽就不明白我的心呢?我為你做了那麽多,為你放棄了所有,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我瞇著眼詫異地瞧著他,突然,我覺得此事並不是我們想的那樣!有些事情我們真是沒想到!看著他此刻痛苦的神情,又想到他之前的種種,我有點兒明白了,明白了他這一連串的行為背後所隱藏的用心。相信尊上不會想到,因為尊上從來沒往其他方面想。這麽多年來,我們都沒去了解他真實的內心,並且還錯誤的解讀他。他之所以敵視尊上身邊的人,是因為他想靠近尊上,他認為這些人是他接近尊上的障礙,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他就是想把這些人一一除掉。

我的背上透出陣陣寒意,幸好,我不是人。不過我覺得,若他認為我擋了他,他也會拿我去熬湯。一個人若癡迷可以很恐怖,可以自認為理所當然地做出傷害別人的事。希望只是我的想象力豐富,才會越想越離奇。拍拍胸口,不要嚇著了自己。

越發幽暗的凈觀殿上就只有得瑞跪坐著,失神地望著門外。我不想再呆下去了,尊上已經走遠,我搖了搖尾巴,趕緊追過去。

傍晚時分,下起了小雨,無端又覺得冷了幾度。我反而喜歡大冷天,冷得幹脆,不像現在陰冷陰冷的更難受。

吉瑞把書房的門窗關好,屋子裏才沒那麽冷。

尊上從凈觀殿回來後就一直在書房裏修編經書。不知是疲倦還是心神恍惚,他寫了一個時辰,都沒寫上幾個字。他擱下筆,手肘支在案上,一手扶額,輕閉眼簾。

我原是在他的腳邊打盹,見他一副懨懨的神情,不禁嘆氣:事情已是定局,我們的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你的天職仍是要繼續做,這都是我們改變不了的命運,看來你我之後就要互相安慰了,既然沒辦法改變,就盡力過得好好的,也算不枉此生了。好吧,讓我給你逗逗樂子吧。

我跳到他的膝上,用前爪拍了拍他的手臂。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我,然後又再合上。仰起頭瞧著他那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我的心裏也很難受,可總不能愁眉相向,淚眼相對吧?

我往桌上再看了看,靠近我們這一邊鋪著一張白紙,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再往右邊看過去,是一方墨汁充盈的硯臺。我輕輕地躍上桌面,前爪向硯臺一伸,頓時雙手醮滿了墨汁,我用這雙黑手往紙上一按,按出兩朵梅花。

這時,尊上悄悄地睜開了眼,從眼皮縫中瞧著我的舉動。我故意一臉得瑟地回頭看他,對他說:”你看,我在這兒搗亂了,你還不制止我,就這樣任由我胡鬧嗎?”

他起初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後來我終於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淡淡的笑紋,他終於有了些笑意。

“雪影,你這是找死嗎?敢在我的紙上亂搞!”他寵溺地訓我。

“你不把我抱起來,我會繼續搗亂的。”說話的當兒,我也沒停下我那雙魔爪的肆虐,一會兒功夫,白紙上已被我印上了一朵一朵的梅花。

看了一會兒,他一伸手便把我抱了起來,挾在懷裏,另一手取過案上的筆,蘸上墨,提筆在畫紙上畫上線條。一眨眼功夫,一株墨梅已躍然紙上,梅樹下還畫了一只擡頭賞花的白貓,表情懵懂卻生動有趣,那不是我嗎?

尊上稍一思索,又在畫上題了一首詩:

疏影不畏寒,

冬庭傲雪霜。

貍奴伴長夜,

夢裏雪猶香。

寫畢,放下筆,沈默地欣賞了一番,然後給了我一個無奈而又酸澀的微笑,說道:”雪影,我們以後就要相依為命了。”

庭院裏的梅花不畏寒冷,在嚴冬仍然傲雪綻放。貓兒今早出去賞梅了,夜晚睡覺時,它在夢裏仿佛還能聞到梅花的香氣。而我呢,在這漫漫長夜裏,只有貓兒與我作伴,我也似乎聞到了它身上帶著的花香。這是我解讀的詩意,妥妥的人貓情,人貓□□,表面上很溫馨,但意境中隱隱透出了淒涼。

回到帝熙宮這兩天,我正在把自己不安分的心態慢慢扭轉過來。曾在萬丈紅塵中打滾多時,慣看風月,見盡浮華,聽的是靡靡之音,嘗的是海味小魚幹。而這個帝熙宮,白晝煙霧繚繞,聽的是晨鐘暮鼓,還有彌嚤的誦經之聲,除此之外便沒有了。天氣冷,連樹上也沒了小鳥,現在才發現,小鳥的叫聲也是天籟之音。入夜之後,宮內變得異常寂靜,可以用萬籟俱寂來形容,神使和使徒少有出來走動,偶然聽到一兩下不尋常的聲音,還會以為是自己耳鳴。

尊上其實很忙,我只好自己照顧自己,我得要重新適應這種凈化靈魂的簡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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