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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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來的時候,看見外面的天空帶了些灰霾,顏色如若弄臟了的魚肚白。時候已經不早,只是天亮得很遲,天氣冷得太快,不知不覺已入了冬。

伊娜給我穿上一件毛絨絨的小夾襖,把我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她還滿意地欣賞了我一會。我左瞧右瞧,看不出那是誰的皮毛。我想說,我是愛護動物之友,不喜歡穿真的皮毛,我自己已有一件,真不需要這件多餘的。

“伊娜,我不要穿這件,快給我脫下來!”我對她說。

伊娜忙著收拾枱上的幾個小箱子,只回頭瞧了瞧我,漫不經心地說道:“很漂亮了,是吧?”

“當然不是,我不喜歡!”我又嚷道。

她不明白我的意思,也沒打算弄明白,轉身又繼續做自己的事,擺明就是不管我了。真是自以為是!十分無奈,於是我只好自己去扯身上的那件衣服,扯了好幾下,它還是牢牢地套在我身上。這衣服到底是怎麽綁的,就是脫不掉!我幹脆躺到地上去滾動身體。

青兒進來看見我在地上滾來滾去,覺得有趣,便哈哈哈地笑了起來,“雪影,你找死呀?姑娘這麽用心給你做的衣服,你弄成這樣。”

伊娜聽了,才又轉頭來看我,一看之下,登時柳眉倒豎,噔噔噔地走了過來,“雪影,你真不乖!太不愛惜東西了,浪費我的心機。不想穿就別穿!”

說著把我提起,松了帶子,把衣服拿了下來。

“舒服!”我發自內心的叫出來,跳到地上伸展手腳,不知為何竟有種赤身*露體的感覺。

看我一副解脫的樣子,伊娜執著那件皮毛,生氣地說道:“好吧,什麽都別穿了,以後再不給你做漂亮衣服了。”

正吵嚷間,門外有侍女進來,稟道:“姑娘,門外來了一頂轎子,說是容府派來的。隨轎的人說,容夫人想見姑娘,請姑娘去一趟。”

伊娜聽了,皺了皺眉,自言自語地說:“找我什麽事呢?”

沈吟了片刻,便回頭對侍女說道:“好,我這就去。青兒,幫我更衣,你跟我一起去。”

“是。”青兒答道。

青兒馬上給她拿衣服,侍候她穿衣。我在她們腳下轉來轉去,“帶我去,帶我去,帶我去……”

伊娜被我的魔音吵煩了,便板著臉訓我:“別吵了,你老惹我生氣,就不帶你去。”

“我保證不惹你生氣了,保證!帶我去吧,一個人在家好悶的。”我求她。

“你再吵就不讓你進房間,讓你睡門口。”

她像是說真的,不像是開玩笑,我立刻噤了聲,蹲坐在她的腳下,擡頭望著她,心想:我這麽可愛,她一定會心軟的。

哈,誰知她換好衣服,便帶著青兒出門,居然沒理我。

她們出去了,房間裏很安靜,靜得只聽到我的呼吸聲。我在房間裏看看這,看看那,怎麽辦?剩我一個,悶都悶死了!沒法子,誰叫我惹伊娜不高興了。不過,如果讓我穿著那件皮毛難受,我還是情願受罰。

這一天裏,我在酒館上上下下走了數十個來回,每一個角落都走遍了。人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有一兩個有閑心的,大不了也只是對我吹兩下口哨,喊兩聲“喵喵”。當然,我不是誰都搭理的,想要親近我,也得看我喜不喜歡。

等啊等,等了大半天,才把人等回來。

伊娜進門的時候,我第一時間迎了上去,討好地去蹭她的腳。她垂眸看我,微掀了掀嘴唇,然後蹲下把我抱了起來,靜靜地摟在懷裏,站起身,一句話也沒說就直接上樓。

我仰起頭看她。只見她兩眼直視前方,眼神空洞,櫻唇緊抿著,說不出的清冷。到底怎麽啦?容夫人跟她說什麽了?老板娘不滿意她的工作?應該不會吧?

我又想起了前兩天伊娜回覆二姑,拒絕了沈老板提親的事,難道是為這件事?是容夫人扯的線,伊娜不答應讓容夫人不高興了,幹脆來逼婚?這有可能嗎?按理說,提親的事容夫人已經替沈老板辦了,伊娜不答應也沒辦法,沈老板又不是容夫人的上司,不可能任務式地強制壓下來。何況伊娜是個好員工,把酒館打理得妥妥當當,根本不用容夫人煩心,坐著就有錢賺了,她應該巴不得伊娜留下來,一輩子幫她做事呢,怎麽會逼婚逼她走呢?不合理。

可奇怪,伊娜回來之後就是不說話,一頭紮進房間裏,不是埋頭刺繡,就是埋頭寫字,我在旁邊看著,真不知她是怎麽了。

最奇怪的是,到晚上睡覺的時間她不睡覺,還在不停地抄詩,念詩,勤奮程度就像準備考科舉一樣。寫到半夜,累極,困極,才上床睡。連續幾個晚上都是這樣。

我看她紙上抄寫的全是這些: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她一定有什麽心事!我試著從這些詩句中解讀她的心思。“執子之手”是尊上教她的,大概是很符合他們現在的狀況,她一直都很喜歡這首詩,時有抄寫。

“問世間情為何物”是她自己學的,開始只覺得頭兩句瑯瑯上口,很有意思,後來得知這首詞的背後有一個淒美的故事:一只大雁因被捕獲而死,逃脫的那只得知,竟在半空中墮地而亡。大雁殉情的故事,令她感動不已,所以便把這首詩背了下來。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相見相親越是快樂,離別就會越痛苦,但世間多少癡情的男女卻沈醉其中。這是一首有情人離別的詩詞!

這晚睡下不久,剛一合眼已是五更,模糊間我聽到伊娜起床的聲音,她摸索著穿好衣服然後出了房間。

我悄悄地從窩裏鉆出來,躡手躡腳地跟在她後面,看她下了樓,進了廚房,我便在廚房門外瞧著她。

廚房裏已有個廚娘正忙著做早點,見她進來,躬了躬身給她打招呼道:“姑娘起得那麽早。”

“徐媽早。”

“姑娘有什麽吩咐?”

“沒什麽,我只是想來做些糕點。徐媽你忙吧,不用理我。”伊娜答道。

原來為這個!一站到竈前,她便忙碌起來,拿出盆盆罐罐在工作臺上擺好,還有面粉和其他配料。旁邊擱著自己手寫的食譜,看了看就開始擺弄臺面上的材料。

弄了半天,最後伊娜從熱騰騰的鍋內拿出蒸好的糕點,放一邊涼一陣子,便把它們倒扣出來,裝進一個精美的暗花黑漆面木盒子裏。

純白的糕點如一座座平頂山,山頂上鋪了一層紅豆。紅豆本來已是暗紅色,煮熟之後顏色更暗,這道糕點的色彩不夠鮮明,有點失色。伊娜自己也在端詳著她親手制作的作品,似乎不是太滿意。我猜她放紅豆是為了表達相思之意,只是沒想到這個雪山紅豆或者是雪山相思的視覺效果卻是一般。應知此紅豆非彼紅豆啊!我說不出來。

她也沒怎麽糾結,蓋上盒蓋,把整盒糕點捧在手上,走出了廚房。

讓青兒叫人給自己雇輛馬車,說是要去帝熙宮參拜獻禮。馬車很快就叫了來,停在門口。伊娜帶著我出門,上了車,車夫揚鞭指揮馬匹向胥虞山的方向奔去。

今日的天氣明顯地比前幾日冷了許多,雲量多,遮蔽了太陽,天色顯得陰沈,感覺就更冷了。伊娜穿了件緞面織花的小夾襖,我什麽也沒穿,因為我不喜歡穿厚衣服,伊娜看我總是在搞怪,也就隨我了。

馬車在都城的街道上行走。車廂內,伊娜一直抱著我,神情呆滯,像有滿懷心事。她這不是上帝熙宮送點心嗎?就要見到情郎了,還有什麽心事呢?近鄉情怯?

馬車走了好一段路,伊娜掀開簾子的一角,往外看了看,馬上又把簾子放下。

“雪影,你要乖乖地聽話,不許胡鬧了。跟著我,你喜歡幹什麽就幹什麽,你喜歡怎麽鬧就怎麽鬧,我都由著你。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你可得要聽話,不能惹人煩了,知道嗎?”

“伊娜,你這是怎麽啦?”我突然覺得很惶恐。

“我準備帶你回帝熙宮,讓你陪著他,那麽他就不會孤單寂寞了。”伊娜揉著我的頭說道。

“我能不能不去呀?我想陪著你。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要攆我走?”我心裏委屈極了。

“我知道你能聽懂我的話。雪影,拜托你了。他一個人在帝熙宮,孤獨地履行他的天職,他心裏面的感受我明白,但我不能陪伴他了,所以,我唯有請你去陪他,給他帶去一些歡樂。”伊娜用她那盈盈的雙眸看著我。

我只好點頭。

“雪影,拜托你了。”伊娜把我緊緊地摟進懷裏。

我心中隱隱覺得這事有些不妥。真的是那麽簡單,讓我替她去陪伴尊上?只是怕尊上孤獨?

馬車晃著晃著就來到了山腳下。車停了下來,我們下了車。伊娜帶著我,提著點心盒子,沿著山路步行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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