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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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法王真的好狠心,他說要修心,好像真的修起心來,到現在為止,他一次也沒去過酒館,沒見過伊娜。我能想象伊娜這個時候該是多麽難過。法王覺得,只要她熬過這段日子,她就會把他放下,就能開開心心地過上幸福的生活。我認為不會。

愛上了就像一顆種子在心裏生了根,發了芽,硬是要把它□□,心便會受傷。要是它的根抓得太緊,這樣一拔,心也跟著廢了。

我跟著法王坐了一次壇,毫不意外地,在道場上見到了伊娜。她看起來安安靜靜的,跟著眾人一同跪拜,一臉的虔誠。她始終低垂著的眼眸卻藏著一汪清泉,讓人感覺到這樣的雙瞳中隨時能濺出星星點點的水花。

我看得心生不忍,擡頭又看了看蓮座上的神。他的目光裏載著道場上所有的聽眾,沒有專註於某一個人,某一點。

道講完了,法王沒有停留,在眾人的叩拜中退回了內堂。我偷眼回望,見到信眾陸續起立散去,而伊娜卻仍跪在那兒,沒有站起來。

我隨法王回了書房。他拿出經書閱讀,卻停在某個頁面上,一直沒翻到下一頁。

呆坐了許久,天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地打在外面庭院的地上,積水漸漸地匯成小溪,流向低窪處。

康瑞進來見過法王,呈上了一封信,信封已經被雨水打濕了。

法王接過信,信封上的字已化開。

“她人呢?”法王問道。

“應該在外面吧,是守門人拿過來給我的。”康瑞答道。

法王一聽,“霍”地站起身,看著是想往外走。隨即又定住,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我看得心裏焦急,就要往門外沖。

“雪影,別去!”法王叫住了我。

我站住,想看看他打算怎麽樣。

只聽他對康瑞說:“你去門口看那個姑娘還在不在,叫她回去吧,我沒空見她。”

康瑞領命正要退出,法王又補充了一句:“給她帶把傘。”

康瑞退了出去,法王繼續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封信發呆。

開?不開?看?不看?看了,怕自己忍不住要沖出去追她。

最後,經過一番掙紮,法王打開了那封信。

信紙濕了,上面的字跡模糊了一片。法王從旁拿過蠟燭點燃,手托著信紙在火舌上慢慢烘烤。

紙上濕的地方漸漸幹了,可惜有些字已化去,點點畫畫合成了一幅水墨畫。

隱約可辨得出一些字:

OO拋O何OO?

OO音。

OO掩,OO,月O沈。

爭忍OOO?怨OO。

OO心,OO心,

OO相O深。

這封謎語一般的信,應該是一首詩,卻不知是哪一首。法王皺著眉頭看了很久。

最後雲散雨收,法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他迅即提筆,在另一張紙上寫道:

永夜拋人何處去?

絕來音。

香閣掩,眉斂,月將沈。

爭忍不相尋?

怨孤衾。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謎底終於揭開了。

“她這次總算沒有抄錯。”法王悠悠地說道。

知道了就該去找人家呀!

可這個法王還是堅持著他的信念,死憋著,忍著不去找。唉,人家已經給你寫情詩了,你還這樣子對人,也太冷酷無情了吧!

法王的說法是:“如果我現在不忍著,之前所有的忍耐就變得毫無意義了。你也想伊娜以後得到幸福吧,我給不了她,也希望有人能給她。”

說得無私無悔,真是心裏面那一句?

又是一個午後,法王在書房裏寫著經文。

得瑞又過來奉茶。他說:“尊上勤於研究經文,用眼傷神,所以我在茶裏放了菊花枸杞子,有明目安神的功效。尊上您試一試。”

法王接過,喝了一口,說道:“謝謝你,得瑞。”然後擱下茶盅,又繼續看他的經文。

得瑞站在旁邊瞧了他兩眼,又說:“尊上衣服上的扣子有些松了,讓得瑞給您縫好。”

法王聽他這樣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扣子,也真有一個有些松動,他說道:“得瑞,不用麻煩了,今晚我脫下來給總管給我弄弄就行。”

“不麻煩,您把外袍脫下,我在這兒給您縫縫,很快的。”得瑞忙說。

拗不過他,法王只好站起來把外袍脫下來遞給得瑞。

得瑞走到外面,不知從哪兒弄來了針線,隨後坐到離法王不遠的椅子上,一針一線地縫起來,很快便縫好了,把衣服置於嘴前,用牙齒輕輕把線咬斷。他這一整套動作做得嫻熟恬靜,活像一個姑娘家在做針線活。

抖了抖衣服,得瑞走到法王身邊,把衣服遞了過去。法王很自然地站起來接在手上,翻手往身上穿。

正要扣扣子,得瑞上前想幫忙,法王忙阻止他說:“啊,不用,我自己行。不習慣這樣。”說著,自己把扣子扣好。

得瑞看沒什麽要他做,於是便向法王躬身行禮表示要告退。

法王點了點頭,“好,你回去吧。謝謝你,得瑞。”

這個得瑞做起事情來真是細致入微,姑娘都沒他細心。換在現代,他應該是個貼心的暖男,就是冷天會給女朋友暖手,熱天會給女朋友搧風,大姨媽來的時候會幫著揉肚子的那種。不過他的男子氣概就嚴重不足了,柔柔弱弱的,真怕一陣風吹來,沒把女孩子吹倒,反而先把他給吹倒了。

得瑞來的這一段時間,我看他是越來越開朗了,以前像個“葬花人”似的,現在卻像賈寶玉身邊的襲人。這帝熙宮果然是個修心的地方,得瑞來的時間不長,但是已逐漸淡忘了日久的情傷,不是我說的,是他跟我說的。前兩天他又來陪我玩,然後他悄悄地跟我說,他現在很開心,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開心,能這樣過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未及黃昏,紅日一早已躲到山後,天氣冷了,太陽也要早些收工,天黑得比較早。

法王在房間裏換了身玄青的衣袍,帶上發套。我一看他這身打扮,就知道他要幹什麽。他終於忍不住要去找人了。

他挾了我就下山去。

不出我所料,他又來到了那條繁華的大街上。這裏沒有一點寒冷的感覺,無論是街道上還是酒館食肆內,到處都讓人感到火熱。整個都城,就數這條街最是熱鬧。

法王今晚又化身成計公子去會佳人了。他挾著我在街上走著,來到酒館門前,他卻停住腳步沒進去。站了一陣子,他轉身進了後面的那一家餐館,就像剛開始時那樣。

計公子坐在二樓的窗邊,點了兩個小菜,整晚呆望著對面的酒館,等著那個人在窗前出現。

酒館裏的客人還是很多,一如往常的座無虛席,裏面的人在暢飲美酒,吟詩作畫,彈琴聽曲,這些盡是文人雅士之樂事;配合著暖色的燈光,典雅精致的畫屏和鏤刻的窗欞,還有十數字打扮入時的佳人點綴其中,整個畫面富情趣而不低俗,難怪這裏能成為男士們向往的尋夢園。

我們卻無意欣賞這等容易令人迷失的畫面,就坐著幹等,望眼欲穿地盼那個人快些出現。

等了好久,差點以為她不會出來,甚至不在酒館的時候,她才不緊不慢地從樓梯上走下來。

仍是一襲丁香色的衣裙,因是天涼,她的上身穿了一件緗色滾著短毛邊的對胸小夾襖。

她微笑著,卻有些勉強,顯得心不在焉。幾個男子圍了上來,跟她說話,她靜靜地聽著,好像沒怎麽開口。有人遞給她酒杯,她毫不遲疑地接過,一口氣喝完杯中的酒。可能看她沒有半分推遲,喝得痛快,又有人給她倒酒,與她碰杯,她也是想都不想就喝了下去,像喝白開水一樣。接著,後面的人也過來跟她敬酒。

照這樣的喝法,沒一會兒她就要醉倒了,我不禁擔心起來。

這時,杜鵑從人群中擠了進去,擋在伊娜身前,對那幫公子說了幾句話,那班公子好像不滿意,纏著杜鵑像是在討價還價。最後,杜鵑接過他們遞過來的酒杯,連喝了三杯,公子們才擊掌叫好,慢慢散去。

杜鵑扶著伊娜,伊娜已有些醉意。杜鵑跟她說了幾句,似乎想讓她回房間去,可她看著像是不願意,要留在大廳。杜鵑沒辦法,只好在旁邊跟著她。

我看得一陣心酸,伊娜為何要這樣啊?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如果容大人在的話,他一定會阻止她這樣做的,容大人的話她會聽,可現在容大人不在呀。

我擡頭看向計公子,我想跟他說:“你看你,你又把人家害慘了。”

計公子叫了結賬,挾著我出了餐館,來到大街上。我暗自高興,計公子終於還是舍不得,他要去找她了。

誰知,他把我放地上,低頭對我說:“你進去吧,有你陪著她,她會熬過去的。早知我就不應該再來惹她。”

見我不動,他又催促我:“進去吧,還等什麽?”

“你真的不去見她嗎?她會傷心的。”我扭頭對他說。

“去吧。”

我無奈,只好自己跑了進酒館。在人群中左穿右插,終於見到了伊娜,我跑到她身邊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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