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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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寢宮換了套便裝,法王又走了出來,在殿外的花園還有塔林等地轉了幾個圈。以前,他和伊娜拜完神之後,總喜歡在花園裏轉轉,我想,他想看看伊娜是否還在。他回去換衣服只是為了不要太招搖。可他又不想想,伊娜沒跟他一起,又怎會喜歡在花園塔林裏轉呢?如果真讓他看見伊娜和多雄在那兒閑逛,他又不知該有多神傷了。

到最後,他沒有在花園和塔林裏見到伊娜,伊娜已經走了。

法王折騰了一天,始終未能和伊娜對望一眼,說上一句話。他回到寢宮,又是盤腿坐在榻上,不發一言,看著像是在悟道。

在之後的三個月內,我們見過伊娜幾次,每次的情況都跟之前一樣。伊娜聽道後完全不作停留,而是去誦經殿誦經,接著叩拜帝君後就離開。法王也依然是悄悄地跟隨著她的背影,把她做過的事跟著做一遍。我在想,大概法王是回想起以往的情景,幻想著陪在她身邊,與她一同做這些事吧。

終於有一次,我忍不住,見她離開道壇,便從我的專座上跳了下來,在殿門前攔住了她。

她見到我,蹲在地上,摸著我背上的毛還有我脖子上的項鏈,輕輕地說道:“雪影,你好嗎?你長大了,見到你,我很高興。”

我滿懷喜悅地瞧著她說:“我也很高興。我天天都在想你。”

頓了頓,又聽見她說道:“不過,以前的事我已經忘了,不想再記起。你還是跟著他吧。”

她陪著我蹲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帶著多雄向著誦經殿走去。

或者在她的眼裏,我跟法王一樣,都是一個負心者,在沒有任何預兆之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她,狠狠地傷了她的心。我悲傷地跟在她後面來到誦經殿,站在門外看著她。

法王的情形比我更糟糕,我還可以聽她說一兩句話,法王連靠近她的機會都沒有。

再次遭遇挫折的法王回到寢宮裏,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大概是習慣了這種挫折,完全有心理準備,明白這種狀況會與他的生活共存。

這時,法王取過紙筆,揮筆在紙上寫著甚麽,我跳到書桌上看。只見他寫道:

那一刻,我升起道幡,不為乞福,只為守候你的到來;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誦經的真言;

那一日,我登上道壇,不為修德,只為投入心湖的容顏;

那一夜,我聽了一宿的誦唱,不為參悟,只為尋你的一絲氣息;

那一月,我轉動所有的經筒,不為念禱,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匍匐於帝君像前,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石塔,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那一瞬,我飛升成仙,不為長生,只為佑你純凈的歡顏。

寫畢,擱下筆。法王叫了康瑞進來,對他說:“你幫我去打聽一個人,回來向我稟報。”

入夜,天全黑了,帝熙宮裏很安靜,神使和使徒少有出來走動的。法王換了玄青色的便服,戴上帽子,又用一塊手帕大小的黑布包裹著我的身體,然後挾著我向宮門走去。

我們沒有驚動任何人,很順利地出了宮門,走向下山的方向。法王挾著我一路疾走,很快就走到了都城的繁華大街上,這裏跟寧靜的帝熙宮完全是兩個世界。

大街上人來人往,店鋪燈火輝煌。細看之下,這裏的店鋪大多是酒館、食肆,娛樂場所,想不到古代人的夜生活還是挺豐富多彩的。

我不禁奇怪,法王來這裏做什麽呢?莫非他約了人,還是想在這體驗民情?想不通,他做事從不跟我交代,想要我陪他去某個地方,也只是挾了我就走,真不會尊重貓!

法王來到一家酒館門前站住了腳步,在外面遠遠地瞧著。這家酒館分上下兩層,感覺很別致,像個精致的女子,別有風情。酒館的門窗大開,從外面能看到一樓大廳的全貌。

酒館的客人看著大多是有文化修養的斯文人,何以見得?我是從他們的衣著打扮看出來的,還有,他們在酒館內除了喝酒,就是聽人彈琴唱歌,或者繪畫、寫字,這不是文人所為是什麽?酒館內男的多,女的少,女的也不是那種賣弄風情的陪酒女,如果她們不是客人的話,我想她們應該是賣藝不賣身的藝妓。

我就看出了這些道道,不知法王看到些什麽。

他瞧了好一陣子,讓我差點以為他今晚過來只是為了在這家酒館門口瞧個夠的時候,他卻轉身進了酒館對面的餐館。

不等小二招呼,他挾著我上了二樓。二樓的座位也有七成滿,法王哪兒也不坐,直接走到窗邊,窗口正對著對面的酒館,酒館的上下兩層都能看到。可惜窗邊的位置全滿了,他就走到一張桌子前,那張桌子只坐了一位公子,法王對他說:“打擾了,想跟兄臺搭個座。”說完,沒等那位公子答話,他已經在人家對面坐了下來。

那位公子滯了半餉才說了一句:“請便。”

坐下之後,小二跟過來給他點了小菜就退下。

法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酒館看,像警匪片裏的警察跟蹤犯罪分子一樣,又像一只豹子盯著獵物一般,可我沒發現對面有什麽獵物呀。

看他的這副樣子,同桌的公子輕笑了一聲,開口說道:“原來兄臺也是來看美女的。”

聽到同桌的公子說這樣的話,法王臉色一變,瞬間又緩和了下來,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問道:“此話怎講?”

“兄臺別說不知道對面酒館的老板娘是個絕色佳人,在這邊坐著的人很多都是沖著她來的。她請來的那幾個陪酒的女子也是個個貌美如花,能歌善舞。酒館每晚座無虛席,進不去的公子哥兒就跑到這家餐館來看著那家酒館。這事誰不知道?”那位公子識途老馬般的給法王介紹了一番。

法王啜了一口茶,笑了笑,說道:“我剛從外地過來,真的不知道。敢問那個老板娘是何許人,一個女子敢在這地頭開這樣的店?”

“怪不得你不知道。普通的女子當然不敢開這樣的店,這家店背後有人撐腰,”公子壓低了聲音,“聽說那是容大人罩著的,傳聞說老板娘是容大人的相好。”

法王一口茶噴了出來,定了定神,又問道:“你說的容大人,可是都尉容冉。”

“不是他還有誰?他可是殷王爺身邊的紅人。”公子轉過頭又看了看酒館的方向,突然臉露喜色,“你看,你看,老板娘出來了。”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對面酒館一樓的大廳,出現了一抹紫色——一個身穿紫色衣裙的女子,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離得太遠,聽不到他們說什麽,只見紫衣女子笑意盈盈地向賓客見禮,客人圍了上前,有個男子斟了一杯酒,遞到紫衣女子的面前。紫衣女子大方地接過,端到嘴邊,一飲而盡,右手持杯,杯口向下給客人展示,又聽得客人叫好之聲。

兩個侍女從裏面搬來一張躺椅,擺在屏風之前,然後請紫衣女子就座。紫衣女子坐下,斜著身靠在躺椅上,擺出一個優美的姿勢。

前面的幾位公子在桌上擺好畫紙,拈起毛筆就在紙上作畫。原來紫衣女子是幫他們做模特。

以我的眼光看,紫衣女子的這份工作其實也沒有什麽,就跟現代的藝人、模特差不多,賣的是自己的容貌、姿態。不過,對於古代人來說,這可不算是什麽高尚的職業,出來拋頭露臉,讓人評頭品足。況且,她還被人傳是官宦人家的相好,這樣的名聲確實有點讓人望而卻步。容冉,那個伊娜曾經有恩於他的人,難道他的報恩方法就是這樣的嗎?

伊娜,到底你為何要淪落至此!

我偷眼看向法王,他的表情嚴肅,不知作何感想。傷心、妒忌、憤怒、怨恨,都應該輪不到他。

酒館裏,公子們的畫都作好了。紫衣女子從躺椅上站了起來,走到畫桌前巡視。客人們也七嘴八舌地點評一番。最後選出一幅畫得最好的,紫衣女子就斟了一杯酒遞到得勝者的面前,然後自己也拿起一只酒杯,和得勝者碰杯,舉杯於口飲盡。爾後,紫衣女子向眾人行了個禮,反身上二樓。從餐館看過去,還看到紫色的身影在二樓出現,然後,被外墻遮擋住了。

看完了這場戲,同桌的公子啜著茶說道:“今晚就到這兒了,美女出來了兩次,應該不會再出來的了。酒館生意雖好,但有個規矩,每晚子時之前就會打烊,所有客人都必須離開,不管你是天王老子。”

同桌的公子結了賬跟法王道了告辭。這種霧水交情確實奇怪,兩個不相識的人同桌,欣賞了共同心儀的女子表演的一幕,兩人各有懷抱,各有心思,當然心情相差很遠。

法王也結了賬,挾著我回帝熙宮。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履沈重,沒有來時的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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